第三百零二章 回不去的阿木安哥
第307章 回不去的阿木安哥
就在整個蒙舍部抱著殉族的決心準備反抗時,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暗處,一直皺著眉頭的何禹,沖張承道微微一點頭。
後者跟著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然後撤去術法,驟然飛至火布烏措的身旁,先掐了個法訣將火布烏措隱隱脫離肉體的魂魄鎖在肉身上,再掏出一瓶【金瘡藥】,往火布烏措身上的傷口撒了起來。
張承道的突然出現和突然的行為,打破了方才悲壯的氣氛,蒙舍部為首的絡腮鬍大漢瞪著張承道,喝問道:「哎,你這是做什麼!?」
問完,他又驚覺張承道的打扮像是中原人,於是一邊試圖制止張承道的動作,一邊又用非常蹩腳的中原話重複了一遍:「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不過絡腮鬍大漢區區一個凡人,怎麼可能擋得住張承道?
只見他手中殘影紛飛,很快就左閃右閃地給火布烏措上好了藥,又從背包里掏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一股濃重的藥味兒的褐色陶泥小盅,遞給了絡腮鬍大漢,才微笑著解釋道:「救人,剛剛那是【金瘡藥】,治外傷的,這個叫【白虎湯】,治內傷的,你想辦法讓他喝下去,他就能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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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腮鬍大漢雖然對中原人沒什麼好感,更對張承道的話半信半疑,但此時此刻,明顯怎麼也救不活了的火布烏措,竟然被眼前這人說還有救,頓時,絡腮鬍大漢就算再不信,也咬著牙,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道了聲謝,接過了【白虎湯】,扶著似乎還能喘氣的火布烏措,往他嘴裡灌去。
無論是從天降落的出場方式,還是憑空變物的動作,再或者宣稱一個明明已經必死無疑的人還有救的行為,都讓這些各個部族的勇士都愣在了原地,不敢輕易有所動作。
從天上來,那不是神仙麼?
就連「安哥」和白部眾勇士,都不自覺地退開了數丈,警惕地看著張承道,沒敢像剛剛部族之間械鬥那樣直接莽上去。
張承道淡淡地瞥了眼「安哥」和圍繞在「安哥」身旁的人,嚇得那些人一個激靈,越發後退了數步,他才轉而和顏悅色地對絡腮鬍大漢說道:「你們說的對,那個『白神』根本不是白神,秦王已經去追蹤他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絡腮鬍大漢有些茫然:「秦王?秦王廟的秦王?」
秦王信仰雖然在巴蜀一帶盛行,但在滇雲地區,卻信眾不多,除了中原人和少數與中原通商的部族,很少有部族祭拜。
不過雖然少,也不是沒有,這邊的土人部族信仰的本主神(以三壇神為主)並不像現代社會的某些宗教那樣具有排他意識,可以既信三壇神,也信秦王,所以不少部族裡也有秦王廟,只是規模很小,信眾也不多而已。
至少絡腮鬍大漢還是知道秦王是誰的。
好像是幾千年前的一個中原人吧?
中原人能活幾千歲嗎?
一瞬間,絡腮鬍大漢腹中滿是疑惑,他瞪著牛一樣的兩隻大眼,都不知道該問哪個問題了!
「秦王乃是陰界的神,也就是閻王,掌管生死之事,凡天下死去的人,都歸他管,三壇神雖然是你們這邊的神,算起來也是我們的同僚,這次有邪祟冒名白神,我們當然要來管一管了!」
張承道半真半假地解釋著,心底還默默補充了一句:反正就這個濃重的信仰下,等靈氣徹底復甦,三壇神遲早會出現,未來的同僚也是同僚嘛!
絡腮鬍大漢的中原話說的不好,聽卻是沒問題的。張承道所說的內容雖然複雜,他倒是也聽懂了,只是皺著眉頭,糾結道:「那您是哪位神?」
在絡腮鬍大漢的邏輯中,既然去追假白神的秦王是神,那和秦王一起來的眼前的這個人,肯定也是神——
沒錯!
如果不是神,怎麼可能滿頭白髮卻臉上沒有絲毫皺紋,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
如果不是神,怎麼可能把必死的族長給救活!又怎麼可能從他出現開始,那個假白神就再也沒了動靜?
眼前這個中原人,一定是他們中原人的神!
絡腮鬍大漢心底越想越篤定,眼神也變得神采奕奕起來。
而與此同時,直到這個時候,許多勇士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方才還顯得可怖無比的「白神」,竟然驟然間銷聲匿跡了!
張承道笑眯眯地答道:「呵呵呵,我倒是沒什麼神職,只是白石仙宗的宗主,一位修士而已,真算起來,還算不得神,你若是願意,叫我一聲『仙長』就是了!」
「這位,仙長,」絡腮鬍大漢因為中原話說得很不熟練,只得一頓一頓地講道:「既然,你是中原的『仙長』,那你是不是也認得,我們的三壇神?還請你問一問三壇神,他們究竟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讓髒東西冒名?」
絡腮鬍大漢說著,眼中帶了深深的憂慮。
和許多群體自行捏造的所謂「全知全能」的「神」的信仰相比,滇雲地區的這種本主神信仰並非追求「神可以幫助一切」,最早信奉本主神的開始,其實是不求回報的,是一種尊敬、崇拜的行為。
隨著發展和演化,這些本主神漸漸地,也就被要求有了庇佑地方的職責,但總的來說,百姓們對本主神的信仰,還是偏向於先祖崇拜。
而對先祖有崇拜,自然就也有擔憂,會擔心本主神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受了什麼傷,更激進一點的,比如……
「是啊仙長,我們三壇神是不是需要祭品?我們蒙舍部有好幾百個奴隸,都可以殺了祭祀!」
不知是哪個懂中原話的,也跟著主動和張承道搭起了話,就是說得內容讓張承道臉上差點掛不住笑。
他剛剛被火布烏措的行為所感染,敬佩蒙舍部的勇猛和執著,都要忘了滇雲地區的各個部族還是奴隸制社會了!
「這個……」
張承道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婉轉地說道:「神仙其實並不需要活人祭祀,有能力的供奉點吃食,沒能力的點一炷香也行,再身無長物的,只要心裡信仰就是了,活人祭祀吧……有傷天和,對神仙其實不大好……」
眾勇士聞言大驚失色,紛紛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
「真的!?那白神是不是就是因為大家祭祀了太多奴隸,才受傷了?」
「其實是三壇神都不理咱們了!是不是因為殺奴隸祭祀,生氣了?」
「咱們蒙舍部祭祀的奴隸不多吧?奴隸多珍貴啊!我阿媽還要家裡的奴隸做活計呢!」
「但是望部、茫部和黑僰濮部那邊,每年都要殺十幾個奴隸祭祀!都怪他們!」
「那怎麼辦?」
「我阿弟娶了黑僰濮部的姑娘,要不我讓我阿弟和他們說一說,讓他們以後不要殺奴隸祭祀了?」
「這……他們族長會聽嗎?」
「應該不會……」
眼見大傢伙討論的越來越偏,張承道不得不輕咳一聲,估量著一個『信仰神』在靈氣復甦的世界裡誕生的速度,再度安撫眾人道:「咳,其實你們也不必著急,三壇神之所以還不曾對你們有所反應,是因為他們還都在沉睡中,可能還要個幾年,甚至幾十年才能甦醒。」
說著,他又補充道:「所以,也正因為他們在沉睡,這才讓邪祟找了機會,冒名頂替,假扮白神欺騙你們……」
聽了這番話,眾人總算是冷靜了幾分,也對張承道多了些親近之意。
但「安哥」那邊,發現張承道似乎很溫和後,不禁大起了膽子,只聽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胡說八道!白神就是白神!哪裡來的假白神?你們居然會信一個中原人的話!蠢不蠢?」
蒙舍部中,不知是誰大聲回嘴:「那你們還信一個只會說中原話的假神呢!你們更蠢!」
「安哥」氣得臉又泛紅了,不過因為他皮膚太黑,看著不明顯,而且到底害怕張承道這個「會飛」的「中原神」,不敢動手,只遠遠地站在那裡,操起部族的土人語,罵罵咧咧個不停。
「阿木安哥!」
就在蒙舍部眾人和「安哥」眾人來回吵嚷時,不知什麼時候甦醒過來的火布烏措張開了眼,輕輕叫了一聲。
這聲音很輕,但因為是火布烏措說的,蒙舍部眾人都住了口,絡腮鬍大漢更是激動地說道:「族長!」
火布烏措掙扎著站了起來,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大好了,至少身上的傷口都消失了,只有殘留的血跡在述說著他剛剛的經歷。
「阿木安哥。」
火布烏措又喚了一聲,語氣很平靜,卻也很凝重,連「安哥」那邊的人,也出於對火布烏措的尊重,紛紛閉上了嘴。
「安哥」是「安哥」的名字,「阿木」則是「安哥」的排行。
阿木安哥是黑部族長的長子,「阿木」在黑部的土語中,就是「老大」的意思。
蒙舍部和黑部的土語略有相似,但還是差別很明顯,至少部族的人取名的邏輯很不一樣。比如蒙舍部取名字只需要「姓氏」+「名」,就像「火布」+「烏措」,而黑部的名字是「姓氏」+「字」+「名」,其中,「字」一般都是從排行上取。
像「阿木安哥」,他的全名應該是摟衣阿木安哥。
火布烏措知道摟衣阿木安哥的名字,當初阿木安哥出生時,他還去祝賀了黑部的摟衣族長,論起來,阿木安哥也應該叫火布烏措一聲叔叔。
滇雲很大,有數不盡的部族。
滇雲也很小,大多部族都是同樣的祖先,流著相似的血。
「阿木安哥,你知道的,從前的白部、黑部,從前的昆彌川的諸部,都是什麼樣子,『神巫術』不是白神賜下的神術,是蠱惑大家的邪法,死去的兄弟姐妹們不應該為活著的人的欲望犧牲,即使是屍體。」
火布烏措沉聲道。
「火布烏……」
摟衣阿木安哥咽了口唾沫,他的眼中帶了野心,也帶了恐懼,但也浮現了羞愧。
「火布阿叔,」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但足可以讓火布烏措聽到:「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黑部也回不去了,練了『神巫術』的族人,如果不繼續練下去,就只能等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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