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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師有事,弟子服其勞

  江左陣營,眾人正如喪考她,此時聽見魏范開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一根浮木。

  「魏宮觀說得對!」

  一名禮院教習當先高聲附和,「洪長老縱有不是,也終究是前輩師長。馬明義這等做派,分明是恃才逞凶,壞我儒門體統!」

  「不錯!」

  「此言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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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瀾學宮席位上,不少長老、博士也暗暗點頭。

  然而,馬明義根本不吃這一套。

  「魏公這番教誨,自是煌煌正大。」

  馬明義冷笑道,「晚輩今日算是開了眼界。原來這天下間的禮法體統,也是看出身來分的。」場中一靜。

  魏范眉頭皺起。

  馬明義卻像沒瞧見一般,繼續說道:「方才白邊軍被陳飛經打得半死時,馬某站在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時佛光壓人,骨斷筋折,怎麼不見諸位滿口仁義道德的先生們站出來,說一句什麼「同道切磋,當存善念』?

  如今洪長老敗了,還是敗在馬某這個妖類手裡,於是禮法來了,規矩來了,體統也來了。同樣是傷人,換成我馬明義,便成了大逆不道。

  說到底,不過是看人下菜碟罷了。」

  「放肆!」

  「妖孽胡言!」

  「你也配妄議禮法!」

  喝罵聲頓時四起。

  可罵歸罵,場中不少人的臉色,卻都難看了起來。

  因為馬明義這話雖然說得刻薄,可並非全無道理。

  擂爭勝,終歸要看手底下的本事。

  魏范端坐高位,眉頭越擰越緊。

  他本意是想安撫局面,至少別讓這場交流會徹底淪為三宮顏面盡失的鬧劇。

  他給了馬明義階,誰知馬明義不但不順著下來,反倒借題發揮,把他這個東道主,也生生拉進渾水中又聽馬明義道,「魏公既然開口,指點馬某不知敬畏、不懂禮數,想來在「禮』這一道上,必是學問高深,見解通天。

  馬某愚鈍,心中尚有許多不解之處。」

  他說到這裡,端端正正一拱手,「晚輩斗膽,想向魏公,討教一二。」

  轟!

  滿場譁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向馬明義,繼而又齊刷刷望向魏范,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得頭皮發麻。誰也沒想到,馬明義競狂到了這個地步。


  先踩江左長老。

  再駁東道主宮觀使。

  現在,竟還敢當眾把魏范點出來請戰!

  這已經不是鋒芒畢露,更不是年少輕狂,而是分明要把今日這場三宮交流會,變成他馬明義一個人的登天舞。

  「瘋了!這妖孽徹底瘋了!」

  「區區一個劍南學子,也敢請戰魏宮觀?你算什麼東西!」

  「孽障!真當我滄瀾無人不成?」

  「接連挑釁兩宮長輩,你這是取死有道!」

  「一個妖族出身的東西,僥倖贏了兩場,真以為自己能翻天了?」

  「滾下去!」

  場內場外,議論、喝罵、怒斥,頃刻間混成一鍋熱粥。

  可擂中央,馬明義卻只是站在那裡。

  他臉上還帶著先前自掌耳光留下的血污,半邊麵皮腫得扭曲,模樣說不出的狼狽、猙獰。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萬眾怒罵聲中,脊樑卻挺得筆直。

  像一根巨吊。

  要草天的巨吊。

  出乎意料的是,劍南學宮那邊,反倒漸漸安靜了下來。

  先前馬明義連敗陳飛經、洪嘯山,替劍南學宮狠狠爭得了臉面,劍南眾人自然個個與有榮焉。可到了此刻,再遲鈍的人,也看出味道不對了。

  馬明義走到這一步,分明是在借著今日這場三宮交流會,借著眾目睽睽、天下矚目的機會,給自己掙一個名動天下。

  意識到這一點,劍南學宮不少長老、教習都犯起了膈應。

  馬明義若真一路踩下去,最後揚起來的,未必還是「劍南學宮」,只會是「馬明義」。

  劍南學宮宮觀使盧定西依舊坐得筆直,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

  可他袖中那隻手,已不知何時緩緩攥緊。

  高之上,魏范的處境,一下子尷尬到了極點。

  不接?

  那便等於堂堂滄瀾學宮宮觀使,被一個劍南妖族學子當眾逼退。

  今日這一退,退掉的絕不只是他魏范一人的臉面,而是整個滄瀾學宮的體統。

  往後天下人提起此事,只會說滄瀾無人,連宮觀使都被後輩壓得不敢應聲。

  可若是接了,那也同樣難受。

  因為這一接,便等於是他魏范親自下場,親手給馬明義搭起了更高的一座子。

  江左洪嘯山,馬明義已經踩過。

  若再踩他魏范一腳,那今日之後,這妖類便真要借著三宮長輩的肩膀,一步登天。

  「魏公若是不願出手,晚輩其實也能理解。」

  馬明義朗聲道,「畢竟,滄瀾學宮最擅長的,本來就不是擂爭勝。

  而是替人宣傳造勢,指點江山。」

  此言一出,不少人臉色變了。

  誰都聽得出來,馬明義這是故意往滄瀾學宮的金字招牌上潑污。

  滄瀾學宮這些年最拿得出手、最讓天下人津津樂道的是什麼?

  不是別的。

  正是文昌侯。

  那位自滄瀾學宮而出,後來光照天下、幾乎成了無數讀書人心中神話的文道傳奇。

  也正因如此,「造勢」二字一出,許多人心裡已咯噔一下,隱隱猜到馬明義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果然。

  馬明義連半點停頓都沒有,直接把話挑明了,「依晚輩看,當年的悲秋客多半也是你們滄瀾學宮,一路造出來的名頭吧?」

  轟!

  這句話落下,場面徹底炸了。

  先前無論馬明義如何挑釁、如何狂妄,如何踩江左、逼魏范,那終究還在「三宮交流」、「後輩犯上」的範疇里打轉。

  可如今,他競敢把「悲秋客」三個字擡出來說事。

  這已不是猖狂,而是大逆不道了。

  悲秋客這三個字,如今的分量太重了。

  那是滄瀾學宮的驕傲。

  更是無數讀書人心裡的圖騰。

  「放肆!」

  「畜生!」

  「你找死!」

  最先炸開的,自然是滄瀾學宮。

  無數滄瀾學子霍然起身,怒喝之聲幾乎掀翻高。

  幾名本還能強壓怒火的長老,此刻也再顧不得什麼養氣功夫,個個面色鐵青,眼中殺機畢露。「妖孽!你也配妄議文昌侯!」

  「侮辱悲秋客,便是辱我滄瀾根本!」

  「今日若不嚴懲此獠,天下人該如何看我學宮!」

  怒喝聲尚未落下,外圍圍觀的人群竟也跟著炸了。

  先前眾人雖然也看不慣馬明義,可說到底,仍有不少人把他當成一個性情偏激、手段詭異的妖異天才看待。

  畢竟他連敗陳飛經、洪嘯山,的確有幾分真本事。


  甚至還有些人,暗中對他那股「寧可背千夫所指,也要一鳴驚人」的狠勁暗暗生出了嘉許之感。可現在,全變了。

  罵聲如潮,一浪壓過一浪。

  馬明義卻仍站得筆直。

  他像根本聽不見周圍那些喝罵與詛咒似的,微微揚著下巴,甚至伸出手來,似乎在擁抱這滔天怒罵。主座上,魏范緩緩站起身來。

  到了這一步,他已退無可退。

  馬明義先踩江左長老,再逼東道主宮觀使,又拿「悲秋客」三字去撬滄瀾學宮的根骨。

  若他魏范仍坐而不動,那今日丟掉的,便是整個滄瀾學宮百年積下來的體面。

  魏范長袍微振,飄然直入擂中央。

  場內外無數目光,齊齊聚在他身上。

  馬明義見魏范終於親自下場,胸中快意翻湧,幾要放聲大笑。

  成了。

  今日這場局,終究還是被他一步步做成了。

  先是陳飛經,再是洪嘯山,如今連滄瀾學宮的宮觀使都被他逼得親自入場。

  江左也好,滄瀾也罷,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傢伙們,都被拖進了自己編織的風暴里。

  只要再壓過眼前這個魏范。

  不,哪怕只是與魏范狠狠幹上一場,今日之後,「馬明義」三個字,也必將隨著這場風波一併傳遍天下想到此處,他眼中幽火更熾。

  「魏公。」

  馬明義拱手道,「能得魏公親自下場,馬某真是三生有幸。」

  魏范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揮手道,「開始吧。」

  眼看二人便要動手,忽地,一聲從後方傳來,「馬明義,就憑你,也配讓魏公動手?」

  滿場驟然一靜。

  無數人齊刷刷循聲望去。

  只見外圍擁擠的人群,忽然讓開一條路。

  一名青衫男子自人潮盡頭緩步走來,身形不快,步子也不大,可每走一步,前方的人便自然而然地讓開一條路。

  他衣著尋常,氣機也未外放,乍看去,竟像個誤闖盛會的普通遊學士子。

  可不知為何,他一出現,便讓人心頭莫名一凜。

  來人正是薛向。

  他看了半晌熱鬧,看馬明義如何縱橫捭闔,也覺有趣。

  但火燒到魏范頭上,他不能不管了。

  畢竟,魏范這個名義上的座師,對他是結結實實的不錯。


  「你是何人?」

  馬明義眯起眼睛。

  薛向含笑道,「憑你,還不配知道我是誰。」

  馬明義眼底殺意一瞬間翻了上來,背脊繃緊。

  而薛向卻根本沒再看他,直朝魏范走去,近前,拱手,傳音。

  魏范先是一怔,隨即像被雷霆當頭劈中一般,整個人驚呆了。

  心裡緊繃的那根弦,徹底鬆了下來。

  此人來了。

  那再大的風雪,也遮不住滄瀾的天了。

  魏范和薛向傳音溝通完畢,朝薛向一指,朗聲道:「此人是我門下弟子,遊學在外多年,今日歸來,我的場子,他來接。」

  薛向沖魏范拱手:「師有事,弟子服其勞,本就是應當。」

  他話音未落,魏范已飄然退下擂。

  「魏宮觀竟真退了?」

  「那青衫人到底什麼來頭?」

  「能替魏宮觀接下這等場面,豈會是泛泛之輩?」

  「昔年弟子……可看魏宮觀這態度,怕不是普通弟子那麼簡單。」

  眾人議論未歇,馬明義的臉色卻已徹底沉了下來。

  他今日費盡心機,為的正是揚名天下。

  好容易魏范終於下場,結果一句話之間,竟又閃人了。

  馬明義眼中殺意翻騰,死死盯住薛向,「也罷。既然你自己找死,馬某便先滅了你,再向魏公請教!」「憑你。還不配跟我動手。」

  先前薛向說馬明義不配知道自己是誰,已是把他壓了一頭;如今又說他不配跟自己動手,等於連交手資格都不肯給他。

  馬明義要氣瘋了。

  他正要動手,只見薛向先動了,便見他擡手一招,氣機如絲,隔空一卷。

  人群外圍,一道纖細身影忽地被柔和氣機裹起,還未等眾人看清,下一瞬,便已飄然落入擂中央。正是梅映雪。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少女身上,人人臉上都寫滿了愕然。

  薛向指了指梅映雪,「我座下記名弟子,梅映雪。」

  說著,又看向馬明義:「今日你既興致不小,便讓她陪你走上兩招。」

  這話一出口,馬明義差點沒吐血,他一眼就看出,梅映雪根本弱得可憐。

  全場也是群議聲聲,有知曉梅映雪底細的,更是高聲報著梅映雪的履歷。

  一時間,非議聲更大了。


  梅映雪驟然被攝入場中,自己也吃了一驚。

  她方才還在外圍觀戰,根本沒想到事情會落到自己頭上。

  此刻,四面八方,儘是質疑的目光;擂對面,是馬明義那雙幾欲擇人而噬的眼睛。

  她心頭一緊,呼吸都亂了。

  就在這時,薛向的傳音在她腦海中響起,「怕不怕?若怕,我立刻送你離場。」

  梅映雪擡頭看向薛向,只見他目光溫暖,既無催迫,也無試探,只是把一個選擇交到她手裡。梅映雪搖頭。

  薛向眼生讚許,繼續傳音道:「既然不怕,那便信我。」

  梅映雪原本紊亂的心神,竟莫名安定了幾分。

  她用力點頭。

  馬明義氣瘋了,此刻他感受到魏范那種被無名之輩挑戰又無路可退的痛苦。

  他一指薛向,高聲喝道:「這黃毛丫頭,連築基修為都沒有?你是讓這丫頭來送死不成!」這番話,也是眾人想問的。

  畢竟馬明義連敗陳飛經、洪嘯山,凶焰正盛。

  而梅映雪怎麼看都不過是個修為淺薄的少女,雙方差得何止一點半點。

  「對付你,何須築基。」

  薛向似乎很喜歡這種噎人的句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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