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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仙及雞犬

  薛向接著問,「即便這三宮競風流是盛事,但千里迢迢趕來這麼多人,只為看個熱鬧?」

  胖老闆道:「你果然是讀書讀迂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今天滄瀾學宮門檻都快被踩爛了,看熱鬧只是其一,更多的人是想來撞大運,看能不能進學宮當個「試學生』。」

  「試學生?」

  薛向更懵了。

  他記憶中的滄瀾學宮,招生規矩極嚴,非有功名在身的儒生不取,最次也得是個過了縣試的童生。胖老闆難得逮住個聽眾,索性解釋個透徹:「一看你又不明白。國朝科舉早就改制了!

  除了進士、舉士、秀士這三大正途,早就取消了勞什子的童生試,統一改為「九年試學生結業』。只要在學宮裡九年成績合格,就能直接參加秀士大考。

  滄瀾學宮名氣最大,誰不想來這兒掛個名?」

  薛向對著老闆鄭重一拱手:「受教了。」

  言罷,他轉身朝山門走去。

  「哎!你的馬!」

  胖老闆在身後大喊。

  薛向頭也不回,「送你了。」

  胖老闆懵了。

  薛向緩步慢行,山道如一條摺疊的素帛,一路行來,人似在畫中游。

  兩邊過道,是茂盛的松樹。

  雪後的松枝被壓得低垂,不時抖落一地碎白。

  薛向混在天南海北的口音里,看景,也看這人間喧囂。

  行至半山腰,前方現出一處依山而建的觀景平,讓人豁然開朗。

  左側山壁平整如鏡,被歷代文人騷客題詩留墨,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

  薛向尋了個僻靜所在,坐了,靜靜看眼前的熱鬧。

  只見一名女子素衣如雪,以眼前山壁為紙,揮毫書寫。

  他再一定睛,發現書寫的女子,正是先前在山下替他付包子錢的女修。

  女修神情專注,運筆無礙。

  身側的婢女抱著一方漆黑的硯,既緊張又難掩驕傲地掃視四周。

  「梅雪女郎』?名不虛傳。」

  「這一手雲海骨架,清而不枯,難得。」

  議論聲四起,讚嘆聲居多。

  女修筆尖遊走,一首七絕躍然壁上:

  逆風細細碎冰痕,傲骨由來不染塵。

  縱使化身千萬億,依然雪下守孤真。


  末了,她壓下一枚朱紅小印。

  四周頓起一片喝彩。

  「好一個「守孤真』!」

  「氣韻不俗,字骨硬朗!」

  薛向暗暗點頭,此女文心澄澈,筆意雖尚顯稚嫩,卻已有了一分不屈之意。

  然而,叫好聲未絕,遠端山道忽起嘈雜。

  「讓開!都給九爺讓開!」

  一行人簇擁著一名錦衣少年書生蠻橫地擠上平。

  這少年約莫十六七歲,面上帶著戾氣。

  他前呼後擁,有跟班打傘,有隨從捧硯,排場大得驚人。

  少年掃了一眼石壁上的絕句,嗤笑一聲:「酸腐,實在是酸腐。一股女子脂粉氣,也敢污了滄瀾的山石?

  我今日既來,當留真墨寶。」

  話音剛落,他身邊的跟班取出一塊如墨玉般的方磚,方磚表面流轉著詭異的黑色紋路。

  少年拿過方磚,往石壁上一按,墨色竟如潮水般暈染開來。

  不過瞬息,山壁上的舊作、新作,連同那首《詠梅》統統被墨色吞噬,化作一片令人心驚的黑。「你!你這人怎能如此無禮!」

  婢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少年叱道。

  「競敢毀人真跡,還有沒有王法?」

  全場譁然,幾個血氣方剛的學子甚至按向了腰間的佩劍。

  「王法?」

  少年書生冷冷掃視一圈,傲然道,「在滄瀾州,王法須管不到小爺頭上。記住了,小爺叫魏文明,雲夢人氏。」

  「雲夢魏家。」

  四個字一出,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失聲。

  「魏文明又如何?雲夢不過是個小縣,了不起麼?」

  一名外地來的學子叱道。

  「小子,收聲!」

  旁邊立刻有人急急拉住他,壓低聲音道,「雲夢雖小可是不凡,雲夢……出了個文昌侯!」「文昌侯」三個字如萬鈞巨石砸入深潭,震得滿場皆寂。

  又有人道:「諸位有所不知,這魏文明的三哥魏文道,當年是文昌侯同窗至交。如今魏家仗著這層潑天的干係,連府衙都要讓三分。

  魏九郎在學宮進出如入無人之境,誰敢惹他?」

  人群中,方才還憤慨不平的眾人,此時紛紛熄了火氣。

  魏文明志得意滿地大笑起來。

  薛向一陣無語,都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仙及雞犬,會及到魏文明身上。

  魏文明見全場噤聲,愈發不可一世。

  他猛地抖了抖袖口,從跟班手中接過一支金杆狼毫,對著山壁,就折騰開了。

  「登高攬勝入滄瀾,學府風光此處看。」

  他還邊寫邊誦,落筆如劃沙,字跡雖工整卻透著股虛浮的脂粉氣,「雪映蒼松千疊秀,書聲朗朗伴雲端。」

  一首平庸至極的七絕寫罷,魏文明自我陶醉地端詳片刻,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周圍的學子面面相覷,有的嘴角抽動想笑,卻因忌憚魏家的權勢,生生憋成了紅臉,場面尷尬至極。魏文明滿意得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枚赤銅獸首大印,在那墨跡未乾之處重重一按。

  「快看那印痕!」

  人群中有人驚呼,指向那赤紅的落款,「那「青雲』二字的筆意……隱隱有金石裂帛之勢,像極了傳聞中……文昌侯的真跡!」

  「這都能認出來?」

  立刻有人質疑。

  「那是自然!」

  方才發聲的儒生篤定道,「文昌侯當年在滄瀾學宮留下的墨寶,早已被拓印成冊,傳遍大夏。那股「一往無前』的骨氣,臨摹千萬遍也忘不掉。」

  魏文明聽見議論,得意地仰起頭,「你還有幾分眼力。家兄文道與侯爺乃是生死之交,這方「青雲』印,正是家兄從侯爺親筆信函中拓下來的,特請名匠嘔心瀝血雕琢而成。

  見此印,如見侯爺親臨!」

  薛向快吐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當年隨手給同窗寫的敘舊信,如今竟成了旁人橫行鄉里、作威作福的招牌。見不得有人糟蹋自己的名聲,薛向開口了,「蓋上薛向的印,就能讓薛向給你背書?」

  全場震驚,無數道目光齊刷刷看向身著青衫的青年。

  魏文明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指著薛向的鼻子喝罵道:「哪來的狂徒!竟敢直呼文昌侯名諱,你算老幾?」

  薛向淡淡回道:「人名,不就是給人叫的麼?」

  「你找死!」

  魏文明氣極,正要指揮跟班上前拿人。

  薛向眉心微皺,沒有滔天威壓,沒有顯露半分修為,僅僅是氣機在瞬間的一凝。

  魏文明只覺四周空氣陡然固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嚨,謾罵之詞到了嘴邊,硬生生卡住,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薛向指向山壁上的詩作,「這種平庸之作,也配留在滄瀾學宮?平白教天下人笑話。


  相比之下,還是那位梅雪姑娘的詩更有風骨。」

  話音未落,薛向邁步上前,大手往山壁上輕輕一按。

  掌心貼壁的瞬間,體內五原之力一吐即收。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魏文明新留的那首俗詩,連同那方顯赫的「青雲」紅印,競像被狂風吹散的煙霧,在那黑色山壁上寸寸淡去,直至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魏文明的臉色由通紅轉為慘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整塊山壁的色澤悄然一變。

  先前被那種魔墨抹去的舊作盡數隱去,唯獨「梅雪姑娘」那首《詠梅》重新浮現,字跡比先前更清、更亮,透著一股直抵神魂的冷冽。

  更驚人的是,原本光滑如鏡的石壁之上,竟然「無中生有」地生出無數簇燦爛的紅梅。

  花從石縫裡開出,枝從絕壁里長就。

  花瓣晶瑩,映襯著殘雪,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間衝散了墨汁的焦臭味。

  這不是幻術,而是地脈生機被強行掠取後的真實催放。

  這一手「石壁生花」,瞬間震懾全場。

  魏文明與一眾跟班嚇得連退數步,癱坐在地。

  意識到自己丟完了面子,魏文明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地吼道:「敢當眾毀去文昌侯的印鑑,有本事的就留下姓名!我魏家代表文昌侯,定要向你討個說法!」

  薛向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個落拓的背影,「留姓名就不必了。方才欠了梅雪姑娘不少包子錢,無以為報,和詩一首相贈。」

  話音方落,薛向右手食指凌空一划。

  「嗤!」

  刺耳的破空聲響起,仿佛有利刃在切割虛空。

  只見山壁之上,在梅雪姑娘的絕句旁,碎石簌簌而落,石粉飛揚間,一行行鐵畫銀鉤的狂草憑空炸裂而出: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字勢如怒龍驚雷,每一個橫折都帶著刺破雲霄的銳氣。

  這四句詩橫列在側,不僅沒有壓垮梅雪姑娘那首《詠梅》,反而形成了一種「一剛一柔、一疏一密」的奇妙平衡。

  仿佛一位絕代劍客橫劍而立,為那朵孤傲的寒梅遮風擋雨。

  觀景平上,死一般的寂靜。

  這哪裡是尋常題壁?

  這分明是言出法隨、指化金石的通天手段!


  梅雪姑娘仰頭細品,越品越是震撼。

  她起初因那句「楚腰纖細」而面紅耳熱。

  可待讀到「十年一覺揚州夢」時,只覺一股大徹大悟後的蒼涼撲面而來,仿佛看透了紅塵滾滾,直擊心房。

  她更驚訝地發現,對方的字跡競隱隱護住了她的筆意,讓她那原本孤單的詩句,瞬間有了立於不敗之地的氣場。

  「好句!真是好句啊!」

  一名老學子激動得擊節讚嘆,高聲喝問,「敢問兄高姓……」

  話音未落,眾人猛然發現,前方風雪依舊,松聲陣陣,可那青衫客早已消失在蜿蜓的山道深處。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奇了!真遇到高人了!」

  「那手憑空生梅、凌空成字,少說也是元嬰境大能的手段,甚至是……」

  有人聲音發顫,沒敢往下說。

  「你們看這字跡。」

  一名臨摹過無數碑帖的學子揉了揉眼,疑惑道,「怎麼和文昌侯當年的真跡……有七分神似?」「這有什麼稀奇?」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如今天下文人,誰不臨摹文昌侯的筆意?此人顯然是位隱世的狂生,臨摹到了化境罷了。」

  魏文明的跟班此時才敢湊上來,賊眉鼠眼地小聲嘀咕:「九郎,這人太狂了,要不要……要不要叫人把這幾句也給塗了?」

  「啪!」

  魏文明反手就是一個耳光,抽得那跟班原地轉了一圈。

  他臉色陰晴不定地看著石壁上那如刀刻般的字跡,低聲罵道:「找死啊你?沒看見那憑空生梅、指劃絕壁的本事?

  我估摸著這位爺至少是個金丹後期的狠角色!去跟這種大佬鬥氣,嫌命長了?」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那首《揚州夢》,縮了縮脖子,領著一眾跟班灰溜溜地朝山下逃去。

  薛向抵達學宮廣場時,雪停了。

  舉目望去,只見廣場中央禁制流光溢彩,重重疊疊將核心區域鎖死,唯有邊緣處門禁鬆散。他繞過廣場,憑著記憶尋到魏范舊宅。

  卻見原本熟悉的黑漆木門已換成了朱紅浮雕,匾額上「魏宅」二字也變成了陌生的姓氏。

  院牆新刷了石灰,白得刺眼。

  物換星移,薛向暗嘆一聲,轉身離開。

  剛轉過一角,便見一人披著蓑衣、打著青油傘走來。薛向認出是魏范的管家曹叔。

  「曹叔。」

  薛向輕聲喚道。


  曹管家停步,擡起傘沿打量著薛向,卻認不出來,「這位郎君……可是認錯人了?」

  薛向微微一笑,隨手一抹,臉上矯飾消散,露出真容。

  「薛公子,不,文……文昌侯!」

  曹管家驚得倒退半步,手中紙傘險些跌落。

  他揉了揉眼,確認無誤後忙不迭躬身行了大禮,聲音顫抖:「見過侯爺!老奴眼拙,竟沒認出貴人!」「不必多禮,老師何在?」

  薛向扶起老管家。

  曹管家道,「回稟侯爺,老爺如今已升任學宮「宮觀使』。

  近來江左、劍南兩大學宮聯袂來訪,說是「會文競風流』,實則暗流洶湧,老爺正帶著人在前邊廣場接待,忙得腳不沾地。若是知道您今日到了,老爺定要喜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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