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時代變了
和家人相處得時日越久,薛向越意識到,這種團聚的快樂,難以持久。
畢竟,母親也好,弟妹也罷,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自己的人生。
在請教了祝遠之後,問過眾人心意後,薛向便將弟妹送入各家仙府。
薛母,則被他送回了雲夢城舅父家。
老太太一落地,便興沖沖地換上了舊衣裙,風風火火地鑽進了麻將場。
安頓好了家人,薛向發出去一些信件,而後招來了尋四洲在文昌侯府掌總。
不過半個月,文昌侯仙府便被能工巧匠修復完畢,褪儘先前的頹敗荒涼,盡顯上古仙家的崢嶸氣象。懸崖之上,主殿「觀瀾閣」通體由避水靈玉砌成,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府內專屬靈脈已被梳理通暢,靈氣濃郁到化作絲縷白霧在林間穿梭,甚至在露天演武場匯聚成微型的靈雨漩渦。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薛向無需枯坐煉房,只需在這海天交接的巨石上盤膝一坐,便能直觸地脈靈韻。
隨後,他決定閉關,衝擊結丹圓滿,並編織出完整的場域。
如果沒有聖殿出現,薛向本計劃參加九個月後的舉士考試。
但現在,他徹底放棄了科舉。
道理極其簡單。
往昔科舉,一為修為,二為名利。
修為上,優異成績可助力登臨文廟,在祖樹下沐浴先天文氣,可如今祖樹已被聖殿吸走,人間文廟只剩空殼。
名利上,他已是一等文昌侯,舉士名銜已是錦上添花,毫無實質提升。
更重要的是,薛向的目標已經死死鎖定了聖殿中儒道果位。
只有得到那玩意兒,才意味著真正的仙途。
閉關期間,薛向只留尋四洲在側。
這位老成的大總管負責打理各方庶務,總攬侯府內外一切事宜。
閉關至第九個月,薛向達成結丹圓滿。
他內視丹田,那顆滾圓的金丹之上,密密麻麻分布著九個如同神靈之眼的竅穴,正是「丹竅」。此次破境,他甚至沒有動用文墟福地中的破境。
事實上,破境對結丹以上的境界已無催化作用。文墟珠現在的意義,僅剩下維繫福地的日常運轉。薛向也想明白了:聖人設下這福地,能扶持後輩到結丹圓滿已是逆天恩賜。
剩下的路,如果自己還走不明白,趁早隕落、交出資源給後來人才是正經。
閉關至第三年零五個月,觀瀾閣內金芒吞吐。
薛向枯坐如石,其文宮內部卻正經歷著一場如開天闢地般的巨變。
文宮之內,虛空生電,雷磁交織。
曾經參天的文氣寶樹在狂暴的能量潮汐中劇烈震顫,枝葉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柄早已恢復靈透神韻的「仁劍」,此刻竟也失去了往日的沉靜,劍身顫動不止,發出一陣陣刺耳尖利的嘶鳴,似在接引,又似在戰慄。
十六根文柱,如通天之柱矗立在文宮四極。
每一根柱身上都盤踞著金光燦燦的曠世名篇,那是薛向這三年間,嘔心瀝血親手錄入的真理之言。隨著最後一筆道韻落下,十六根文柱被徹底點亮。
一時間,文宮之內如升起了十六輪輝煌璀璨的烈日,強光刺破混沌,煊赫到了極致。
這巔峰異象背後,是近乎瘋狂的獻祭。
整整三載寒暑,那條原本如大龍盤踞的滔天願氣長龍被徹底消磨,祝遠之費盡周折弄來的稀世願璜也悉數化為童粉。
薛向賭上了手中所有的資源,終於換來了這座「十六山」級別的恐怖文氣場域。
此場域一出,意味著他在文道一途,已然鑄就了萬世不拔之基。
然而,十六山之力的成型,幾乎抽乾了文宮的本源。
文氣寶樹已近乎枯萎,葉片焦黃,生機暗淡。想要重振本源,必須以才氣與願氣合成為精純文氣。江東生祠雖有香火,但產出的願氣對比當下的虧空,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在才氣補給上,由於薛向長久沒有新作問世,舊作的傳播與解讀已達極限,所得反哺寥寥無幾。
文氣寶樹若徹底枯萎,文宮便有崩塌之災。
生死存亡之際,薛向腦中浮現出一處被他塵封已久的坐標。
當年魔障之地試煉,他掃平端王后,繳獲了海量魔族儲物戒,其中塞滿了能夠直接補給文氣的至寶魔怪晶核。
受限於當時無法開啟禁制且帶不走這滿載魔性的資源,他將這筆足以驚天動地的財富藏匿在了魔障之地的隱秘洞窟之中。
魔怪晶核,是他現在唯一的破局之匙。
「去魔障之地,取回屬於我的東西。」
此念一生,薛向雙目暴睜,化作一道長虹破關而出。
然而重返舊地並非易事,魔障之地的虛空坐標一直被官方死死封鎖,當年是滄瀾學宮動用大型傳送陣才將生員送入。
若想拿到那道鑰匙,薛向唯有再次踏足滄瀾學宮。
天高雲淡,滄瀾山破開晨靄。
一匹老馬蹄鐵扣在凍硬的土路上,咯吱作響。
馬上騎士青衫落拓,長發僅用一根木簪草草別著,馬鬃上掛著細密的冰霜。
薛向這一路未曾御空,像個尋常的遊學客。
他矯飾容顏,眉眼間的銳利被磨去,氣機收斂得滴水不漏。
理由很簡單,越往上修行,他越知道一顆紅塵心有多寶貴。
閉關四年多,身上的煙火氣早淡了,他亟需補充。
所以,遠道而來滄瀾學宮的這一路,就成了極好的紅塵煉心的過程。
他睡過客棧,搭過鏢局的順風車,也跟過巡演的戲班子。
一路走來,原本不安分的神魂,已經很是安穩了。
行至滄瀾學宮山腳的一處緩坡,薛向勒馬立定。
山依舊,雲依舊。
只是,原本狹窄的棧道被擴建成了青石大道,宏偉的漢白玉牌坊拔地而起,不遠處的渡口停靠著大大小小的畫舫。
商販的吆喝、車輪的吱呀,混雜成一股濃濃煙火氣撲面而來。
負笈的學子、錦衣的商隊、混雜的遊人,皆往這邊涌動。
「聽說這次江左學宮和劍南學宮聯袂而至,要在滄瀾學宮切磋一番。」
「切磋是假,爭奪去往魔障之地的指標是真。」
薛向正吸收著消息,一股橫衝直撞的肉香鑽入鼻孔。
薛向循香望去,路邊白汽蒸騰。
那是一處賣牛肉大包的攤子,蒸籠剛掀開,包子皮白皙透亮,隱約可見內里紅彤彤、油汪汪的牛肉餡。薛向腹中微動,饞蟲甦醒。
他已至辟穀境,但口腹之慾從來不少,也從來不加抑制,甚至熱烈地擁抱之。
他伸手入袖,想去摸塊靈石。
這才想起,自己上次在戲班子說書,賺的那點散碎靈石,早被自己吃光了。
而他儲物戒中的靈石,皆在激活歸墟鏡時,消耗一空。
熱騰騰的包子實在誘人,薛向也顧不得了。
他取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丹藥,遞向胖老闆。
那丹藥神華內斂,雖無異象,但放在修行界絕對是足以引起血雨腥風的寶丹。
「老闆,以此寶丹換你兩個包子,可否?」
薛向一臉真誠。
胖老闆斜眼一瞧,見是個黑黯翳、不甚起眼的「藥丸子」,連連擺手,「走開走開,哪來的窮書生?咱這兒小本經營,只收靈絲,不收這亂七八糟的糖豆。萬一吃壞了肚子,找誰去?」
說罷,胖老闆見薛向風塵僕僕,身邊那匹老馬也是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心底到底生出一絲惻隱。他罵罵咧咧地扯下一張草紙,裹了一個滾燙的大包子塞給薛向。
「得得得,算我送你的,趕緊吃完騰地兒,別擋著後頭的主顧。」
薛向謝過,倒也不矯情,抓起就吃。
他咬開薄皮,滾燙的牛肉油汁瞬間溢滿口腔,蔥花與醬香在舌尖炸開。
他心裡忍不住「握草」,只覺成仙和這感覺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不吃還好,這一吃,饞蟲徹底壓不住了。
薛向無奈,看了看身邊的老馬,拍了拍它的頸子:「老闆,那我願以此馬相抵,換你一屜包子,總成了吧?」
「哎喲我的祖宗!」
胖老闆嚇得冷汗都出來了,他猜測薛向這馬不是偷的就是搶的,哪有人拿一匹馬換一屜包子的?「走走走!你再胡鬧我可喊學宮巡查隊了!走遠點!」
薛向搖頭苦笑,牽著老馬,緩緩退開。
「老闆,不就是一屜包子,給這位客官上吧,我付錢。」
薛向回過頭,見一名年輕女修立在身後。
她穿著一件藕色暗花素砂長裙,眉眼清秀,看氣機尚在築基徘徊。
身側跟著個扎羊角辮的婢女,懷裡緊緊抱著個裕鏈,正警惕地打量著薛向。
薛向拱手,道謝。
「不必謝,出門在外,誰還沒個短手的時候?」
女修擺擺手,示意婢女趕緊掏錢。
那婢女欲言又止,小臉皺成了苦瓜,卻終究沒敢違了自家小姐的意。
薛向伸出兩根手指:「既然如此,先來二十個。」
胖老闆忙不迭地應聲。
很快,二十個牛肉大包上桌,薛向開動了。
不過片刻功夫,便已風捲殘雲般吃了個乾淨。
婢女嚇白了臉,輕拽住自家小姐的衣袖,「小姐!咱們帶的盤纏本就不多了!照他這麼個吃法,這一餐少說也得耗掉一枚靈片,咱們後面半個月吃土嗎?」
女修臉上一紅,顯然她也不寬裕。
但話既然說出口,便沒有反口的道理,她只能強裝鎮定,讓老闆接著上包子就是。
薛向心中暗自嘉許,這小姑娘修為不高,卻有豪氣。
他也不客氣,又要了兩大屜,就著一碗熱湯,終於安排明白了五臟廟。
他起身拍了拍肚皮,已然飽了。
胖老闆笑得眼睛都沒了:「三位客官,總計兩個靈片,誠惠。」
「什麼?」
婢女尖叫道,「兩個靈片?你這肉是龍肉做的?你這攤子莫不是黑店!」
胖老闆並不惱,攤開那雙沾滿麵粉的胖手,解釋道:「小姑娘,這可是滄瀾學宮腳下。從方圓百里的運肉、運面,哪個不費周章?
再者說了,一年到頭,也就恰逢學宮對外開放這兩個月熱鬧些,剩下大半年儘是喝西北風,老漢我養家餬口,實在是不容易啊。」
女修並不反駁,從裕褲里摸出兩枚晶瑩的靈片遞過去。
婢女看著那兩枚靈片落入老闆口袋,心疼得直抽冷氣。
女修付完錢,沖薛向點點頭,領著婢女便朝山道走去。
薛向目送二人遠去,又在椅子上坐下,問胖老闆道:「方才聽你說這兒「熱鬧兩個月』,我這一路走來,見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學宮最近是在弄什麼大陣仗?」
胖老闆一邊收著蒸籠,一邊嘿嘿笑道:「客官,您這遠道而來的,難道不是為了湊那「三宮競風流』的熱鬧?」
薛向先前聽遊人提了一嘴,知道這三宮競風流,大概是三大學宮聚會的事兒。
薛向目光掃向涌動的人潮,意識到不對,低聲道,「什麼時候,有這麼多女儒生?」
他入眼處,身著儒衫的學子,競有近半是年輕女子。
這些女學生大多扎著利落的束髮,斜挎著青麻或錦繡的書袋,三五成群,行走間規矩森嚴,顯然是經過正統教導的儒生。
胖老闆哈哈一笑,一邊手腳利落地擦著案板,一邊笑道:「你這書生,是躲在深山老林里把書讀迂了吧?多久沒出門了?」
他停下手裡的活計,吐沫橫飛地講開了:「四年前,那位驚才絕艷的文昌侯引動文道碑異變,聖殿重現,聖輝沐浴人間。
那場面,嘖嘖,多少螻蟻得了道,多少草木開了靈智化了精?」
說著,胖老闆神色一肅,指了指天:「聖人「有教無類』的法旨,隨著聖輝傳達諸天萬界。現在的世道,求學之門大開,再不是以前那種非良家子難入儒門的模樣了。」
薛向心中微震,「原來是這樣。看來聖人教誨,終究無人敢逆。」
「那是自然!」
胖老闆越說越上頭,「不僅是女弟子進了私塾,還有女人當官的呢。
有個最近才傳遍天下的奇聞。
大漢國那邊,已經有女子正兒八經地出任郡守,甚至還有女大儒坐鎮書院當了山長。天變了啊,書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