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紅蓮孽火生(1)

  第291章 紅蓮孽火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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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瑩雖被誥封為安和公主,可祭奠她的只有我們幾人罷了。我們在德馨居搭起了靈堂,因珍珠是孕婦,且行刺中小兔被毒霧所傷,珍珠一直忙著照顧小兔,眼都快哭瞎了,不便前來,故只有我和錦繡為碧瑩安排入殮事務。

  上次是於飛燕替二哥換上衣服,這回卻是我和錦繡替碧瑩換上衣服。

  於飛燕肅著一張臉指揮著搭靈堂。我們在廂房裡為碧瑩擦身。錦繡為她慢慢脫去衣服。她的身子是這樣瘦弱,肋骨都可以看得見,面容還是這樣美麗而平靜,我為她換上一件乾淨的碧色蜀錦制宮裝襦裙,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人們都說眼淚不能落在死去的親人面上,不然他們轉世時,這些淚痕會變成黑麻子的,我便努力忍住淚水。

  錦繡一臉漠然,沒有半滴眼淚,可是不待我發話,她已輕輕為碧瑩綰了一個極漂亮的髮式,簪上一支金步搖,然後又取了碧瑩的化妝品,默默地為碧瑩的兩頰抹上一層淡淡的胭脂,又在龜裂的薄唇上印了玫紅口脂。在錦繡的巧手下,碧瑩一下子容光煥發,仿佛除夕夜的驚魂只是一場夢,她沒有離開我們,只是平靜地睡著了。

  「三姐其實很愛美。」錦繡最後輕柔地為碧瑩蓋上紅色錦被,靜靜地說道:「我記得小時候每次來看你們,三姐只要有精神就會稍作打扮,可是你從來不捯飭自己。」

  是的,那時錦繡總是偷偷拉我到一邊,戳我的額頭,急吼吼地道:「你看看,人一病癆看大哥和宋明磊來都要好好打扮,你等著吧,遲早有一天你要被碧瑩搶走夫婿的。」

  當時的我總是狠狠戳回她,「你懂什麼,化妝品容易致癌,人碧瑩現在只塗珍珠粉了,你也少裝妖。」

  這時,於飛燕一身素縞地走了進來,他的銅鈴眼中布滿了血絲,手裡拈了一枝新摘的胭脂梅,輕輕放到碧瑩的錦被上。

  「三妹妹打小就喜歡看胭脂梅,方才我給她摘了這枝,跟著一起上路吧。」他強忍淚水,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來,沉聲道:「前幾日,三妹妹還同我說起,老二一向喜歡讀書,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幾本舊書,她想要一本留個念想。這是去年我帶人去抄家時得的,那時書信都被搜走了,其餘都燒了,只有剩下這本《詩經》落在床底下,沒被人發現,本來我想自個兒留著的,這下一併捎給三妹妹吧。」

  這時青媚和齊放迎著一身雪白的珍珠進來。我們急忙問起小兔的傷勢,珍珠搖搖頭,「林御醫看過了,好在只是眯了眼,過幾日便好,孩子們都在下面,要為三姨娘守靈。」

  我們都鬆了一口氣。於飛燕輕拍珍珠的肩膀,感動道:「多謝你了,屋裡頭的。」

  珍珠回以溫柔一笑。


  「青媚,」齊放忽然低聲道,「以聖上的智慧,應該能猜到撒魯爾的居心吧,所以將計就計地引出明氏最後的族人,然後一舉殲滅吧。」

  青媚低頭不語。

  珍珠立刻開口道:「齊總管慎言。」

  齊放聞言閉了嘴,但額際的青筋卻暴了出來,雙目噴火地看著青媚,忽然一抬手扇了青媚一耳光。

  我大喝一聲:「小放。」

  青媚頭一次對於齊放的暴力沒有還擊,反而頂著五道掌印對我跪了下來,仍然沉默著。

  我立時心如刀絞,把她拉起,對齊放紅著眼睛道:「以後不准打你老婆,她只是恪盡職守,沒有做錯。」

  青媚低聲道:「還請娘娘和大將軍趁早同安和公主道別吧。」

  話音剛落,韓太傅、林畢延來了,後面跟著馮偉叢。

  馮偉叢面帶悲戚之色,傳旨道:「聖上有旨,安和公主遵突厥儀,火葬。」

  我明白,他是怕幽冥教的人利用碧瑩的屍首再死灰復燃。

  於是,我們再一次看著熊熊火光吞噬了我們的親人。

  錦繡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默默地為碧瑩念著經超度。

  小五義的大哥於飛燕一生見慣生離死別,面目悲泣,一邊撒著紙錢,一邊大聲地唱著一曲沉重悲傷的《難活不過人想人》。

  三春期的個黃呀風,

  數九天的冰,

  難活不過人想呀人。

  心裡頭那個難活,

  美個眼眼笑,嘴裡不說誰知呀道。

  白日裡那個想你,鹼畔上站,

  黑夜裡想你,淚不呀干,

  對著那青天,我就問幾聲,幾時送回出門的人。

  語言已經無法形容我的悲傷。也罷,二哥的骨灰隨渭水而去,回歸故土,碧瑩一向喜歡二哥,就讓碧瑩的骨灰也隨渭水追隨著二哥,一起團聚,在那個世界也不至於太冷清。

  一直到碧瑩的葬禮結束,全程只有韓太傅和林畢延陪同。韓太傅同林畢延嚴格檢驗了每一個流程。我的心中壓抑到了極點,可是非白始終都沒有露過面。

  最後,我們站在華山看著碧瑩消失在渭水中,我只覺腹中噁心不已,竟趴在水邊使勁嘔了起來。珍珠微訝,趕緊過來輕拍我的背。

  「娘娘、太皇貴妃、大將軍、安城公主,人死不能復生,」韓先生嘆道,「還請諸位節哀。」

  「聖上現在何處?」我吐出最後一口酸水,悶聲道:「我要見聖上。」


  林畢延定定地看著我三秒鐘,正要開口,韓先生啞聲道:「昨日聖上也受了點小傷,現正在內幃休息,皇后與大將軍也傷心過度,還是休息一陣子,過幾日再見吧。」

  我胸中有一團無法壓抑的火焰,仿佛在喉頭燃燒,我幾乎要對他吼出來:「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我?」忽然,我只覺眼前一黑,腳軟了下來。

  我再醒來時,頭疼得厲害,眼前有人焦急地喊著:「木槿。」

  絕世的天人之顏在我面前,雙目熬得通紅,我不由苦笑了起來,「你總算出現了。」

  非白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紅著眼睛讓小玉和姽嫿所有人先退下,將我輕輕扶起,靠在枕上,略有點侷促地低聲道:「我……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懂,」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想要瞞過敵人,就得瞞過自己人。」

  他有意避開我的目光,只輕輕握住我的手,滿懷歉意道:「關心則亂,你和飛燕若是知道內情,想必就不會這樣輕易讓明風卿中計。可是我始終是對不起你,我也料不到那明風卿會扮成阿黑娜,早已潛伏在安和公主身邊,還瘋成這樣,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活死人,結果害人害己,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想起碧瑩,我又是一陣悲傷,「你讓我火葬碧瑩,是怕幽冥教餘孽盜取碧瑩的屍首,再做出什麼瘋狂的事。」

  他趕緊抬起手,難受地擦著我的眼淚,俯低身吻著我的手,來來去去地道歉,我卻只是一徑流淚。

  他心疼地埋怨我,「你只管氣我罵我,可別再哭了。林大夫說了,你不能再受刺激了。」他端起床頭的一盞蓮花盅慢慢向我遞來,「來,林大夫囑咐過,等你醒了一定要讓你喝下的。」

  「這是什麼?聞著就苦。」我聞了聞,木然抬起頭,盯著對面絕世容顏,冷笑數聲,故意氣他,「聖上這是想賜死臣妾,還是咋的?」

  他卻忍不住撲哧一笑,看我的眼中帶著一絲緊張,帶著一絲期許,「傻木槿,這世上,就是賜死我,也不能賜死你啊。」

  呃?我愣愣地看著他,他的另一隻手卻輕輕覆上我的小腹,強抑激動道:「這次你受了很大的刺激,方才險些胎兒不保,這是林大夫給你開的安胎藥。」

  狂喜漸漸淹沒我的心頭,我慢慢接過那藥,一口氣吞下肚去,五官皺在一起。非白立刻獎勵我一顆梅子,然後抱著我,狠狠地吻了一下,興奮道:「傻木槿,你已經有一個月的身孕了,你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呢,如果這次孩子有什麼事的話,我連殺我的心都有了。」

  我自己慢慢也覆上自己的小腹,流下了喜悅的淚水,「這回真的有了嗎?你確定嗎?林大夫確定嗎?」

  非白又狠狠親了一下我的額頭,「確定。」他對外面叫了聲:「飛燕快進來吧,木槿沒事了。」


  一堆人涌了進來,滿口恭喜。林大夫慢悠悠地走在最後,背負著雙手平靜地看著我,洋蔥腦袋上沒有任何表情。

  元德二年的新年我們經歷了兩極,失去親人的極悲,然後卻迎來了盼望已久的身孕的狂喜。

  大年初五,正是迎財神的日子,我已能起床。那天天氣非常晴朗,萬里碧空下,我和於飛燕送別了錦繡,她平靜地同我道了別,留下三雙新納的鞋,一雙給我,一雙給大哥,最小的那一雙是托我帶給非流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收到錦繡親自做的東西,不由感嘆,以前的錦繡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她略帶哀傷道:「實不知三姐會走得這樣快,本來還想為她也納一雙的。」她垂下了頭,主動地抱緊了我。

  我也回抱緊她,於飛燕又抱緊了我們,紅著一雙銅鈴眼,無限滄桑地嘆氣道:「只剩下我們幾個了,咱們好好過吧。」

  錦繡走後,我比以往更加淺眠。因是孕婦,林畢延也不敢太多用藥,而非白心疼之餘,也沒有辦法。

  於是,午夜夢回,我常從非白身邊悄然起身,然後獨自在梅林道徘徊,長時間地遙望燦爛的星空。

  人們都說親人離世後,便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辰,然而星星最終又都會墜落人世,再次轉世,也不知道天上哪顆星是碧瑩,哪顆又是二哥?而我肚子裡的寶寶可是二哥或是碧瑩的轉世?

  龍抬頭的日子,小兔能下床了。等我去看她時,她便撲到我懷中要我帶她去問乾娘要壓歲錢,我們一時都很傷感。

  我便提出要去富君街上看看。於飛燕也閒來無事,便陪著我一同前往,後面跟著齊放和青媚。

  我們來得甚早,街上大部分的店鋪都陸陸續續地準備開張,迎接客人,只有希望小學的幾個孩童乘此機會在雪地上打雪仗。我便笑著撒下一堆銅板令他們停戰,然後藉機到行政辦公樓,館陶居三樓同於飛燕坐一會兒。

  我們聊了一會天,忽然街上傳來一陣熟悉的吆喝聲,原來是打雪仗的孩子們擋了一位大娘的牛車。

  那位大娘火了,大聲揚言道:「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小心老娘把你們都賣到青樓去。」

  有個小孩子還真讓這大娘的氣勢給嚇哭了。

  嘿,敢在富君街上叫嚷要賣我的學生?這大娘也太囂張了。

  忽然覺得這位大娘下巴上的大痦子很熟悉,我和於飛燕几乎異口同聲道:「陳大娘。」

  齊放看了一眼,也是一呆。

  五分鐘後,陳玉嬌被請到我的辦公室里,她慢慢認出了我,嚇得跌倒在地。

  我們趕緊忍住笑把她扶起來,「您老現在還為大戶人家販人嗎?」


  她的眼眶紅了,向我訴說這幾年不幸的遭遇。她本來以販人為生,生活還算過得去,不想後來戰國封路,她的男人被抽壯丁上了戰場,便再也沒有回來,她只得自己獨自販人。

  陳玉嬌嘆了一口氣,當年也就是先帝爺照顧,後來戰事一起,便只要青年壯男。可到處都在拉壯丁,亂世多少人家賣兒賣女,孩童一時價賤,只有虧本的份兒,然後年紀越大,便越是力不從心了。

  想起錦繡曾經跟我提過她的名字,後來再次相遇,也因為碧瑩之事,一時也沒有向她問起,現在遇到陳玉嬌也算緣分,便笑道:「敢問您老人家,您當初是怎麼會找到我們幾個的?」

  「喲,娘娘問的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依稀記得這是當年先帝爺的意思,」陳玉嬌似是在努力回憶道,「當初只說要到聊城的妓院裡找到一個黑臉小子,建州花家村里一對紫眼睛的花氏姐妹,結果就只有太皇貴妃是,皇后不是。哎,不知怎麼的,皇后現在也變成紫眼睛了,還有另外兩個,都是自己送上來的,老身也不知情。」

  「你可知先帝爺為何要找我們姐妹嗎?」我心中一動,「你當年找到我們,可曾聽過村里人提起過我們的親生父親是何人嗎?」

  陳玉嬌張口欲言,卻聽青媚來報:「稟皇后,聖上宣皇后和大將軍進宮。」

  我便停了口,讓陳玉嬌在對面的同福客棧歇下,明日再說。

  我回到宮中,結果非白拉著我和於飛燕賞梅,後來又詩興大發。於飛燕是粗人,看著我們沒對幾句,結果就睡著了。

  第二日我再去富君街時,卻聽夥計說陳玉嬌在桌上留下銀兩,人已經連夜走了。

  齊放安慰我,「主子勿憂,雖說主子如今一切如意,可當年畢竟是她把我給賣到那書生那裡,許是怕我報復,便連夜走了。」

  我想想也是,便也不作深想。回宮的路上忽然想起很久不見小彧了,上次錦繡來,也沒顧得上讓他們母子見面。

  可是,如果錦繡知道還有一個兒子在暗宮,恐怕更添堵,我便想起她帶給非流的,不如再做一雙給小彧吧,反正我與這個孩子也投緣。

  打定主意,便進入暗宮。迎接我的是瑤姬夫人。她聽說我來看小彧,便笑靨如花地迎我到一處簡陋的石室,裡面分為兩個套間,說是小彧和他爹的住處。

  瑤姬夫人熱情地為我把司馬遽的「閨房」打開。

  這暗宮真逗,做娘的像兒子的大管家,還帶鑰匙給開門驗房。

  他的房間亂七八糟的,床頭有一面大琉璃鏡,還有一絲蛛網,沒有一絲人的氣息。

  瑤姬夫人道:「暗宮規矩,歷代宮主皆多有妻妾,只要方便,便得在石洞前掛燈,宮主便可隨意往掛燈的夫人處就寢。阿遽自成年後,就再沒到自己房間裡睡過。」


  哦,明白了,這小子性生活旺盛啊。

  瑤姬夫人說她也不知道司馬遽上哪裡找女人鬼混了,因為嚴格意義上說暗宮同上面的作息正好相反,因為只有乘著夜色,暗宮才有機會到上面來取得所需之物,而現在應該是暗宮休息時間。

  我便向瑤姬告辭,她倒一點也不介意,笑道:「人年紀大了便睡不著,青山早睡,本宮正愁找不著人說話,你便來了。」

  我還是不太好意思,便打定主意要回去了,結果一回頭,就見司馬遽穿著件白麻衣站在我面前,嚇我一大跳,「你這人怎麼老嚇人呀。」

  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張長年呆瓜臉,對我呵呵一笑,「我方才去巡查了,才回來,勞皇后在這裡久等實在抱歉。」

  他恭敬地對瑤姬見了禮。

  「這裡空氣陰濕混沌,」他一下子收了笑臉,對我嚴肅道:「你一懷著身孕的婦道人家,好端端地又來這裡做什麼,對孕婦不好。」

  我撇撇嘴,「許久不見小彧,不知怎的這幾日老想他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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