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紅蓮孽火生(2)
第292章 紅蓮孽火生(2)
他恍然地哦了一聲,又呵呵一笑,「早說嘛,我讓死小子上去見你。你現在身子金貴,萬一有閃失,可對不住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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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想,倒看不出來,他們兄弟倆的感情還挺好的。我懷上孩子,小叔子高興成這樣。
瑤姬掩嘴一笑,「阿遽,你且迎夫人到善堂,本宮去替你們找小彧。」說著便走了。
司馬遽便迎我到了一間非常華麗的洞舍,四壁掛著紫色綢緞,舍頂掛著各色琉璃寶石,用來折射光芒,整個房間可謂珠光寶氣,差點閃瞎我的眼。我暗想:這種裝飾倒也別致,只是珠玉光芒過盛,若挪到上頭,絕對是暴發戶的氣質了。
他卻熱情地迎我坐下,「此處是善堂,不如母后情冢華麗,但總算能招待皇后了。」
他讓我稍坐,去換身衣服。
我便坐在華麗的洞裡,正昏昏欲睡之際,石門又打開,是司馬遽,他換了身乾淨衣服來,還帶了小彧和一堆果子。我抱住了小彧,摘下他的面具,親了又親。小彧啞著嗓子咯咯笑了半天,我便逗著小彧說話,可惜他只咿咿呀呀地說著,說得口乾舌燥。
偶一回頭,卻見司馬遽正低著頭,不緊不慢地為我和小彧剝菱子,他的神情專注,平日裡地下之王的囂張跋扈全然沒有,仿佛一個尋常丈夫給兒子和老婆剝菱子,潔白的菱子在他手中如同藝術品一般,一會兒就是一大盆。他笑吟吟為我們遞來。莫非是孕婦的審美觀會改變嗎?他那易了容的呆瓜臉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可能是我懷了原氏骨肉吧,所以覺得原家其他男人看上去也順眼多了,我愣愣地接過,小彧立刻搶來大嚼。司馬遽罵了聲餓死鬼投胎的,倒也沒有打他的意思,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取了一個嫩菱咬著,真脆甜。
他對我笑道:「今年的鳧茈不夠好,還是這嫩菱好吃吧,這是在後山的潭子裡采的,山中的泉水沖養了一潭子,每年我都能撈好多。」
我咂巴著點頭,當下覺得好吃得沒話說,「原來我是不喜歡菱的,懷上了口味就全變了,連皇上也被迫跟著吃了不少。」
「你嘴也太刁了,還老嫌紫園的糕點不好吃,偏要自己做。」他笑道,「我記得你提過,你還喜歡吃荔枝?」
「喲!」我嚼著滿嘴的甜菱,嘻嘻笑道:「這消息太狠了。南國的水果是可以讓人拋妻棄子的魔物,你知道嗎?」我望著雪白的菱肉,流著口水嘆道:「你吃過甘蔗嗎?你吃過那雪白甘甜到令人髮指的荔枝肉嗎?」
司馬遽冷冷地嗤笑道:「你還真有出息。」
我不理他,自顧自地描述著南國的水果,說著說著,忽然想到那一年,我那時正在瓜洲同巨賈殷老闆商談進口水果的事。那時我一心想打通水果進口通道,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進荔枝、榴槤什麼的,自己也可以吃個爽。
眼看快成了,忽然有人報夫人要老爺回去一趟。江南商界都知道我是出了名的懼內,殷老闆便摸著鼻子對我曖昧地笑了,說下次再繼續。
我只得急呼呼地回墨苑。誰知段月容令孟寅十萬火急讓我到河州去迎他,當時我又氣又急,氣的是他打斷我的重要商務會談,急的是戰事如此緊急,他怎麼還有時間來折磨我?
我氣急敗壞地過去。中原的夏季總陰晴不定,前一個時辰,我差點被烤乾,下一個時辰,我和夥計們像落湯雞似的站在河州國界。後來我的腿站得直抽筋,痛得我在地上哇哇大叫時,段月容一行才出現。那時的他又黑又瘦,鬍子長得跟野人似的,可我還是認出了他。
我氣得腿抽得更厲害,甩開齊放,一瘸一拐地衝上去就要揍他一頓,「你個神經病,你知不知道,我本來馬上就要賺一萬兩銀子……可是卻讓我淋雨、抽筋……」
他在馬上哈哈大笑,隨手就扔給我一個大麻袋。那袋子太沉了,我剛接下來,就一屁股被壓坐在地上。眾人驚呼,七手八腳地扶我起來。結果我懷中掉出一堆荔枝來,我愣在那裡。他卻利落地翻身下馬,從泥地里撿起一個,笑嘻嘻地剝了皮,露出雪白的果肉,硬塞到我嘴裡,「這是今年葉榆第一批荔枝,好吃吧。」
那是我吃過最甘甜的荔枝,儘管有點泥土味。
他卻復又跳上馬,對我笑道:「趁新鮮快吃吧。不過別一下子貪吃太多哦,你腸胃弱,會難受的。記得讓小玉替你放地窖里藏好,最好直接堆上冰塊,還可放長久些。」
他話剛說完,便舉手一揮,一隊人馬如一陣風一般,消失在跟前。
我這才明白,他從戰場上下來,只為親自給我送荔枝。
我的手停了下來,看著嫩菱發著愣。也不知道,現在夕顏他們是不是也在剝荔枝吃。
耳邊傳來響指,我驚回頭。
司馬遽說道:「你又開始發呆瞎想了。荔枝齁甜齁甜的,我嫌它太齁嗓子了,不過你愛吃,回頭讓聖上給你傳旨弄點吧,聽說……」
「NO!」我立刻打住他,義正詞嚴道:「荔枝只生南國,從南國運到長安,所費人力物力財力巨大,若做貢品無論大理還是大塬,皆會擾民,兩國國基剛定,不法商販逮著空子更是會鑽營盤剝,故而萬萬不可。」
他哦了一聲,眼中閃著讚許,正要開口,我及時咧開嘴一笑,對他說道:「然而,如果我們以國營進口公司,以正常商品進口到長安,那些富商豪門必會雲集購之,從而使分銷、零售、售後等形成新的產業一條龍。到時將會搞活經濟,造福百姓,我君氏也定會數錢數到手抽筋。」
司馬遽的嘴巴呈O形,呆呆看著我。
我誇張地手搭涼棚看了看他的嘴巴深處,然後好心地幫他把下巴托上,「你有顆大蛀牙,晚上睡覺前記得刷牙哦。最重要的是,到時,乾娘就能讓咱們小彧吃到爽了。」我和小彧仰天獰笑了半天,然後肅然道:「當然,現下百姓大多剛剛結束流離失所、背井離鄉的生活,昂貴而奢侈的服務或產品將會引起社會不公平現象的攀升,加劇貧富差距,不利於整個社會的安定團結,為了建設和諧社會,故本宮——我老人家——決定暫且擱置並禁止這一商業計劃的實施。」
他噎了半天,最後擦了擦汗,為我遞來一個剛剝好的大菱子,「那、那你還是多吃點菱子吧。」
我放聲大嚼,笑道:「這菱子在後山產量高嗎?」
小彧啊啊大叫,表示答案為「是」。
司馬遽:「……」
難得他今天對我如此客氣,我的口氣也軟了下來,笑道:「我來有兩件事,一是前陣子給小彧納了雙鞋。」
我掏出一雙布鞋,鞋底繡一隻阿狸。小彧的紫眼睛便閃閃發了光,摸了摸阿狸的狐狸耳朵,然後湊上去重重親了一口,然後呵呵笑著雙手抱緊了鞋,看著司馬遽,像是打定主意要留下。司馬遽看了幾眼,垂下了眸,終是嘆了一口氣,取過那雙鞋,親自為小彧穿上。
我心中感動,「謝謝你。」
他沒有理我,又沉默地剝菱子去了,好像是一個好脾氣的小學生在學習。
我咳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同聖上說說,讓小彧做南嘉世子伴讀,這樣就能到上面去,你覺得怎樣?」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五秒鐘,然後仰天大笑。
我往後躲了躲,看看屋頂抖落的粉塵,心想:得問候一下他的主治大夫。
他卻一下子止了笑,目光晶晶亮地看著我,「你果然沒有放棄。」
真恐怖,我再向後退一步,咽了一口唾沫,「確實,賊心不死。」
他的眼神卻淡淡地憂鬱起來,輕輕地握住我的手,「你……」
我嚇得抽出了手。這小子連孕婦也要調戲,「我還是先回去了,我怕非白要找我。」
不管怎麼樣,我度過了極美好的一下午,司馬遽差點被我逼瘋了。
我走的時候,他幫我拎著一大袋嫩菱,我左右看了看,問司馬遽道:「咦,瑤姬夫人呢?我想同她道別。」
「母后想是在照顧先生,昨天先生還在咳血。」司馬遽皺眉道,「怎麼,你不知道嗎?奉定兄欲挾持母后逃出暗宮,先生雖阻止奉定,卻被他一掌擊傷,從那日起身體便不太好。母后一直親自照顧著先生,她不敢說出來,怕皇上對奉定不利。」
司馬遽說孕婦最好不要去溫泉室,因為對孩子不利,建議我生完孩子再說,我心下也很惋惜,又想到奉定這樣在此處囚禁,也不是辦法,心下又焦急起來。
司馬遽寬慰我道:「你且放心,我絕不會讓聖上傷害原奉定的。聖上重情之人,想是錦太皇貴妃只要能安心皈依佛門,倒也不會怎麼奈何她。」
我擔心地點點頭,回到了地面上。非白還在朝上。別人做孕婦總想吐,老想睡,老想吃,可我除了偶爾有點想吐,偏老想走,正餐一想起來就膩歪,只想吃水果。而且自從上次吃了司馬遽采的嫩菱,現在一想起來就流口水。
宮裡的太液池裡也有菱,可味道就是比不上暗宮的,我便暗中求了司馬遽。他好像很高興,總算發現我們有共同之處了,便為我送了很多來,就是苦了非白,天天陪著我啃菱子。
三月初一,非白正在上朝,我看完帳,齊放跑貨去了,就我一個人也太閒了,我便拉上小玉、薇薇去找孕友珍珠玩。我不想聲張,便讓姽嫿找了一乘青布小轎,偷偷從西角門出去。剛來到大街上,經過運河沿街時,就聽街上有人在驚呼,有屍首浮上來了。
我不由一看,心中大驚。那人面目已經腐爛,但下巴處仍見那顆大痦子,竟然是陳玉嬌。
我差薇薇去打聽,薇薇捂著鼻子回來報說:「娘娘快走吧,聽仵作說應該是前幾天失足掉進河裡淹死的。這幾日渭水上漲,把屍首給衝上來了。」
我強忍噁心,囑手下好好把陳玉嬌安葬了。
果然身世之謎都是很難揭開的。也罷,我現在很幸福,就讓一切隨風而去吧。
我這樣想著,來到珍珠府上,不想卻見大著肚子的珍珠淚水漣漣,於飛燕正在安慰她。
「這是怎麼了,大嫂?」真稀奇,珍珠也有哭成這樣的時候。前幾天她還對我說育兒經,什麼要少見風、少流淚。
難不成於飛燕要娶小的了?
不想珍珠看到我淚水更多,她拉著我流淚道:「我大哥不知怎麼的買通了侍衛,要逃出暗宮,那日裡父王當值,大哥把父王打傷了。昨日裡他又想越獄,這次竟把母后打傷了,暗神出手制止,竟被他一刀刺傷,方才不治身亡了。」
我大驚。前幾天司馬遽還在為我和小彧剝菱子,心上湧上一絲悲傷。
如果原奉定出逃,他必會去找錦繡或是非流。奉定,糊塗啊!
我匆忙回到宮中,果然齊放發來不好的消息,原奉定果真到法門寺劫了錦太皇貴妃,又糾結舊部自秦嶺帶走了非流。我腦子嗡地一下就大了。原奉定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這等於是逼非白殺了錦繡和非流啊。
我急回宮中。非白已在西楓苑等我了,無奈道:「我說,你身子要緊,不要到處去跑。」
我不悅地詰問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瞞我?錦繡和非流怎麼樣了?」
非白搖了搖頭,「我已派昌宗前往查探,可是原奉定已帶著他們不知去向了。」
我悶悶地回到宮中。
齊放又來密報,「回主子,有件事很奇怪。陳玉嬌的手上死死地抓著一塊大金錠,底下有內務府御製的印記,是為宮中特別定製的頌蓮金錠,下手的看樣子像是從宮裡來的。」
為什麼宮裡人會看不順眼陳玉嬌?我這樣想著,齊放卻低聲地說出了我的想法:「可能是有人不想讓主子查到身世。這個不難查,到內務府一問便知。」
這個人是誰呢?
不好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自從司馬遽去世後,孕婦的本能甦醒了,我開始嗜睡起來,一天裡倒有大半是睡的。林畢延越來越沉默,只對我說因我身子本就弱,懷孕初期又遇上明風卿的毒殺案,胎兒受到驚嚇,又經故人離世之痛,情緒也需調整,必須得好好靜養。我只得將生意全交給小放打理了,一門心思睡大覺。
這日正好是櫻花盛開,我總算比較清醒,非白便著人在宮裡頭的一棵大櫻樹底下開櫻宴。大櫻樹正在大風亭邊上,大風亭中有活水機關,正好可用來玩雅致的曲水流觴。我好容易可以解禁,自是驚喜異常。
席間我仍是哈欠不停,聽非白與十八學士還有齊放他們斗詩倒也別致。
大詩人蔡敏又贏了,非白便笑著讓馮偉叢把一錠金子賞給蔡敏。蔡敏向來孤傲,倒也不急吼吼地把金錠子收起來,只放在一邊。
我正好起身更衣,走過時,不小心踢到了他那隻寶貝金子,便著小玉拾起來,還給蔡敏。
一路上小玉送我回去,咕噥道:「聖上最近也忒大方了,這頌蓮金錠,內務府統共就做了十錠,好傢夥,今日裡,一口氣就送了五錠。」
我猛然停下來,皺眉道:「你看清楚了,是頌蓮金錠?」
小玉懵然道:「是啊,一準沒錯。進了國庫,全交給馮偉叢了。」她略有些氣鼓鼓道:「上回我想給夕顏公主,這馮偉叢小氣得也只拿出四錠來。」
我一時站不穩,小玉趕緊送我回宮。
我的腦袋發漲。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頌蓮金錠擺明了是馮偉叢掌管的,統共十錠。上回長安之盟,送給夕顏四錠,今日五錠,連著陳玉嬌身上的一錠,正好十錠。馮偉叢看金子比誰都狠,除非是非白令他這麼做的。
為什麼?
這時非白回來了,他擔心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怎麼臉色這樣差?」
段月容悲傷的眼神又在我的眼前,他哀淒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夠輕易得解呢。」
為什麼我開始焦躁起來?我的胸口開始有些灼熱起來,是因為懷孕初期的反應嗎?我扯了扯胸口。
非白端著金樽過來,撫上我的臉,「快喝點珍珠蜂蜜水吧。怎麼了,今天朕賽詩輸了,你不開心啦?」
那絕世的俊顏明明寫著焦急擔憂,可為何那雙熟悉的鳳目有著一絲莫名的詭異?我壓住心中滾涌的煩躁和不適,輕輕地把原非白推開。
也不知怎麼的,我忽然想起段月容來。元慶年間,段月容在汝州戰場上對著我喊的口型為什麼是妖孽呢?
我想起來了,那時他看向的其實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後。那時我感到有人偷襲,所以我回身誤殺了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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