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碧落燕子樓(4)
第290章 碧落燕子樓(4)
明風卿冷冷地看了一眼震驚的碧瑩,一句話也沒有跟碧瑩說,只是扭頭悽厲地看向非白,「原氏狗賊,一個不留。」
非白快速將小兔扔給齊放,明風卿就乘這個機會,將長劍直直地刺入非白的左胸,碧瑩和珍珠都瘋狂地大叫起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直衝上去,根本沒注意那個突厥男殺手在我身後。小忠怒吼著,身體暴漲近一倍,撲向那個男殺手,活生生地將他撕裂了。這時,毒霧開始蔓延,青媚護著珍珠等女眷抱著孩子一個個自燕子樓躍下。明風卿和四個男侍衛仍在企圖靠近非白,我同於飛燕衝上前去,護住非白。
韓先生飛身過來,一掌劈死一個殺手。明風卿的注意力忽然轉移到我的身上,舉起刀刃向我連攻,眼神瘋狂。小忠飛身過來,擋在我面前,卻對她收了利牙,只嗚嗚叫著,奮力咬住她的袖子,將她往後拖,似是在勸她收手,可她卻冷著臉低聲道:「沒用的畜生。」手起劍落,便將小忠攔腰斬斷,鮮血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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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飛燕恨明風卿不顧婦孺,並不留情,接過於虎扔過來的九環刀,用盡全力刺向明風卿的後背。
這時姚雪狼和程東子也乘機消滅了其餘突厥侍衛,合力砍下了明風卿的頭顱。
仿佛是命運的惡作劇,明風卿的頭顱從二樓飛落,不偏不倚地滾到走在最後的碧瑩腳跟前。於大哥和我滿面血跡地飛身下樓時,已經來不及了。宮人嚇得大叫,明風卿的琥珀瞳悽厲而絕望地看進碧瑩的眼裡。
我想讓青媚去處理時,已經晚了。也許是血緣的牽引,又許是這個血腥的場景刺激了碧瑩記憶深處悲傷而恐怖的往事,碧瑩定定地瞪著明風卿,慢慢地跪倒在血泊之中,顫抖著雙手捧起明風卿的頭顱。
「不要碰她,碧瑩,快放下!」我大聲叫著,「她已為仇恨失心瘋了,已不再是你的母親。」
可碧瑩卻仿若未聞,失魂落魄地捧著那血淋淋的頭顱站起來向外走去。青媚及時喝住士兵,不讓人傷害她,只讓人將她團團圍住。燕子樓前不斷湧入聽聞聖上遇刺消息而趕來的龍禁衛,燈火如晝。精神恍惚的碧瑩步履蹣跚地來到潔白的雪地上,長長的紅色下擺沾滿了親生母親的鮮血,沿途拖曳了一路,映在雪白的大地上甚是觸目驚心。於飛燕和我只得施輕功慢慢靠近。於飛燕滿面緊繃,「碧瑩,快、快放下。」
碧瑩慢慢轉過身來,渾身都在打著戰。她看著我們,琥珀瞳中藏著無盡的恐懼和哀泣。
我明白了,碧瑩想親自安葬自己的娘親!
可是,上天為什麼要對碧瑩這樣殘忍?
新年的鼓聲響起,碧瑩顫抖著嘴唇對我們張口欲言。
這時,林畢延氣喘吁吁地追過來,悽厲地喊道:「快讓她放下,有機關。」
等到我們飛身上前時已經來不及了。無比可怕的一幕發生了:明風卿的嘴角對著碧瑩扯出一絲詭異的微笑,一張一合地不停吐出血沫,沒有人能聽到她在說什麼,看嘴形好像在說:「永不原諒。」
然後,那顆頭顱忽然爆炸了,爆出無數的銀釘射入周圍人的體內,於飛燕的腿部中了一釘,而我的右臂中了一釘。碧瑩靠得最近,她的胸前立時血涌如噴。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久經血腥沙場的於飛燕等人也駭在那裡。
真正的仇恨如何輕易得解!明風卿心計深厚,她扭曲地認為原氏中人會像她一樣污辱敵人的屍首,於是在自己的身體裡做了機關,引誘敵人,可是不想卻害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女兒。
可憐的碧瑩已直挺挺地仰面倒在雪地上,鮮血從她的背後漫延開來,像盛開了一朵無比瑰麗而悲壯的紅花。
等我們抱著碧瑩回到燕子樓時,非白已不在燕子樓內。我急問非白的傷勢,韓先生的雙目通紅,對我們說,聖上十分幸運,只是皮外傷,他已經為聖上敷了金瘡藥,包好傷口,已經先回麟德殿接受大朝賀了,讓我們不要擔憂。
林畢延到裡間搶救碧瑩的時候,我們在外面如坐針氈。
這時,青媚進來報告說:「方才黑梅內衛報說,長安城外發現阿黑娜和那個侍女素麗塔的屍首,卑職用流光散喚醒了那個扮素麗塔的女暗人,她受不了明心錐招了。自從嘉王事敗,明風卿的腦子就不正常了,不為天下,只為復仇。她們隨安和公主回到原氏,就是為了行刺聖上,只因聖上是原青江最愛的兒子。」
「撒魯爾必然知道這一切,」我沉聲說道,「故而將碧瑩隻身趕出皇宮,又默許了那些勢利宮人對碧瑩洗劫。碧瑩的境遇越悲慘,越能引起我們的同情,戒心也會越低,這樣明風卿就能順利地來到宮裡,行刺聖上,攪亂元德年的平安。」
一身素縞的於飛燕虎目含淚,恨聲道:「這個殺女殺妻的畜生。」
我心中卻傷痛難當。以非白這樣聰明的人其實又何嘗不知呢。他大張旗鼓地誥封碧瑩,在所謂的安撫背後,想必是將計就計地引出明風卿好一舉殲滅。
果然想騙過敵人,便要先騙過自己人。可是非白為什麼不能提前知會我一聲,這樣我就能更好地保護他和碧瑩。
難怪賞給碧瑩那件倩素紅的吉服,什麼誥封大禮服,名貴織錦,以示榮寵,因為這件大禮服最顯眼,又安排碧瑩同我同席,這樣明風卿會顧忌碧瑩而不會傷害我,自己還是第一目標。
我閉上眼睛,心中痛苦地想著。非白,你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要獨自承受這一切?
天快破曉時,林畢延非常疲累地走了出來。我們都站了起來。林畢延對我們搖了搖頭,「傷勢太重了,恐怕就在這兩天了。」
林畢延走到我面前,沉痛道:「安和公主想見皇后。」
我們走進屋內,侍女正在收拾,屋裡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我不想讓碧瑩害怕,儘量裝得沒事人似的走向她。
碧瑩對我平靜地笑著,忍痛對我伸出手來。我快步走到床前。
她的嘴唇沒有一絲顏色,靠著我的肩膀,低聲問道:「那真是我娘親嗎?」
我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的嘴角悲涼地牽了牽,眼神滿含悲悽,「這段時日,她將我照顧得真的很好……好妹妹,你說……她是不是出自真心呢?」
我再次艱難地點了點頭。
她怔怔地看著床几上放的一件蓮花紋樣玫紅披帛,那是前幾日扮作阿黑娜的明風卿為碧瑩做的。淚水慢慢滑下,她對我說道:「好妹妹,幫姐姐葬了她吧,她也是個可憐人。」
我心中悲慟,只對她溫言笑道:「知道,你放心養病。」
她卻淡笑起來,「你又誆我,我知道……我馬上就可以見阿芬了。」
我正要勸她幾句,這時外面有宮人唱頌:「聖上駕到。」
非白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披風不及褪下,帶著風雪的氣息走了進來,他的面色略白。
碧瑩示意我扶她起來見駕,非白欲免,碧瑩卻堅持要起來,我便讓碧瑩斜靠在我身上。她像以前一樣緊緊拉著我的手,面對著非白。
「請陛下恩准,原氏與明氏之恨,宜從妾止,」碧瑩靠著我,喘著粗氣,對非白說道,「就讓妾的血洗清明氏的罪孽。」
非白久久凝視著碧瑩,最後誠摯地長嘆道:「明氏的罪孽由安和公主一人來背,太不公平了。」
「不,陛下,」碧瑩淡淡地笑了,「妾是一個將死之人,亦曾滿身罪孽,這……很公平。」
非白答應了碧瑩的要求,然後碧瑩又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想見錦繡。
非白微詫。
碧瑩平靜而無畏地回視著非白,微笑道:「妾平生孤苦,唯有小五義扶妾危困之時,妾自知時日無多,還望陛下以寬厚仁德之心,能讓妾放心離去。」
非白的鳳目看著碧瑩,沉凝起來,最後略一點頭,喚道:「偉叢,讓龍禁衛以金牌令快馬請太皇貴妃來見安和公主。」
錦繡風塵僕僕到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寅時。她穿著一身半舊寬大的僧袍,長髮披肩,饒是如此,仍然難掩天生麗質,傾城之貌。宮燈下的她沉靜地看了我一眼,等紫瞳掃到碧瑩時,微微一凝,快速地垂眸避過。
她略顯高傲地向我們傾了傾身,滿帶冷意地說道:「見過皇后娘娘,見過安和公主。」
碧瑩也定定地看了幾眼錦繡,微微一笑,「太皇貴妃還像以前一樣,貌美如花,仿佛一切就在昨日,剛剛與太皇貴妃分手。」
錦繡漫不經心道:「不知安和公主讓陛下召妾前來,有何用意?」
碧瑩淡笑如初,「妾父親早亡,生母離棄,只有小五義相濟,如今妾之將死,其言亦善,不過是想看看眾兄妹罷了。」
我咬牙扭頭瞪向錦繡,她似是回應了我的目光,又深深地看了幾眼碧瑩,優雅地輕拈僧袍的下擺,盈盈跪下,以頭伏地,寬大的宮袖拂過,她沉沉道:「請三姐恕罪,一切皆是錦繡的錯。」
「只是,」她抬起嬌軀,無畏道,「請三姐明白,若時光倒回,錦繡還是一樣會誣陷三姐,逃出魔窟生天,換來這一生榮華。」
我氣極怒極,低喝道:「錦繡。」
碧瑩淡然一笑,毫無怪罪之意,只看著錦繡說道:「又逢故人長下淚,世事迴環皆嘆息。」
錦繡一怔,碧瑩卻略俯身,長長的指尖扶向錦繡的臂彎,搖頭道:「太皇貴妃的大禮妾不敢受,同妾所犯下的罪行,太皇貴妃實在無須自責。」
錦繡站直了身子,同我對望一眼,尷尬地恢復了沉默,唯有一品銅獸炭盆中微微發出嗞嗞聲。
碧瑩望向窗外的日出,一縷晨曦正暈染著探出西楓苑的紅梅,她遺憾地微笑起來,「西楓苑的紅梅花真好看,回來這些時日,整日昏睡,卻沒有走出去看看,實在可惜。」
是了,有一年西楓苑的紅梅實在開得艷麗非凡,碧瑩也是一心嚮往,我們都想讓她開心些,於是就讓於飛燕抱她出了屋子,然後帶她遠遠地看了眼那稀世的胭脂梅。那時她笑得也很開心。
我便細細勸慰道:「這有何難,等你身體好些,我讓大哥再抱你去可好?」
碧瑩慢慢轉向我,搖頭淡笑道:「怕是等不到了。」
我心中一涼,她卻若無其事地對於飛燕仰頭笑道:「大哥,可否勞你帶我再去看看那紅梅,就像小時候那樣?」
於飛燕虎目含淚,強笑道:「好!」
我便幫碧瑩裹上海狸子披風。於飛燕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碧瑩,緩緩走出燕子樓。剛來到小溪邊上,碧瑩便喘著粗氣,眼神開始渙散。於飛燕怕顛著了她,便硬生生地停了下來。我上前幫著把她的衣服裹緊,她慢慢睜開了眼,靜靜地望向那一抹嫣紅,漸漸抹開了一絲舒心笑容。
我看向林畢延,他只是嘆息地對我們輕搖了搖頭。我們心頭慘痛,知道這是碧瑩的迴光返照。
西楓苑牆頭探出的胭脂紅梅傲然怒放,冷艷而火熱地俯視著我們,映得天地白璧愈加顯得一片無瑕,而琉璃世界裡的我們幾點人影微渺。碧瑩看著那似火紅梅,淡笑如初,只是輕聲問道:「二哥去時可留下什麼話嗎?」
這是碧瑩第一次問起宋明磊離世的情狀。我對她輕搖頭,俯身在她耳邊哽咽道:「碧瑩放心,二哥尚在人間,如今已皈依佛門,一切平安。」
碧瑩定定地看著我,琥珀的眼瞳微微地起了一絲激動,然後流下一串淚來,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又將目光轉向那紅梅,笑道:「木槿,還記得嗎?那一年的胭脂梅開得多好啊,比現在的還要好哪。」
她的眼瞳忽然淡了下來,急喘了起來。我們緊張了起來。林畢延拿出一顆藥丸,欲餵她服下,可是她卻勉力抬起瘦弱的手,輕輕地擋開了林畢延,對我們極溫柔地微笑,愈加急促地喘著氣,美麗的雙目半閉起來,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不停呢喃著:「二哥。」
我同於飛燕愣了一愣,於飛燕旋即明了,在她耳邊點頭道:「是二哥,碧瑩你先不要睡,咱們回去再睡啊。」
「不要喝藥!二哥,喝藥好苦……」碧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抓緊了我的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一股難忍的辛酸湧上心頭,我輕撫著她的手臂,細聲哄道:「不喝藥了,碧瑩快醒來,我帶你去西域見撒魯爾陛下好嗎?我知道你很想他,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大理看木尹好嗎?他現在非常安全。」
我以為碧瑩聽到撒魯爾或木尹一定會醒過來,果然,碧瑩微睜眼,她的聲音充滿了無限的辛酸和迷離,「二哥,我已經厭倦了西域的生活,求求二哥……不要再把我送走……了,我想木槿,大……哥。」
錦繡望著我們滿面恍然,似在噩夢之中,一生糾結惑然未解,慢慢跌倒在地。
我緊握著碧瑩的手,痛不能言,唯有淚灑雪地。
於飛燕緊抱碧瑩,屹立蒼茫雪地,牢牢抱著碧瑩面對著泣血的紅梅,閉著眼,任淚流滿面,那淚珠滴滴流到胡楂兒上凍成冰碴兒,只如未聞。
碧瑩的頭慢慢地向後仰去,雪花落在她美麗而憔悴的面容上,半開的眼睛直直地仰望那灰濛濛的天空,仍然美麗的琥珀瞳藏著一種奇異的神采,一種夢想成真時的喜悅。
好像她的目光穿過厚厚而晦暗的雲層,看到了心愛的阿芬正在天國的金玫瑰園裡對她揮手而笑……
仿佛她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對面立著俊美清朗的二哥,正對她溫柔地含笑而望……
一顆晶瑩的淚珠滑過她狹長的眼角,迅速地滴入雪地,化為煙塵,她骨瘦如柴的手終於慢慢鬆開了我,無力地滑落了下來。灰暗的指甲上鉤著的那塊已經被碧瑩的血淚沖淡的絲絹,被漫天的風雪卷滾到天際,最後無力地落在雪地之上,那絲絹上褪了色的碧鴛漸漸地被慘白的風雪所淹滅。
漫天的風雪中我們放聲大哭起來,腦中只記得那年春天,剛剛病癒的她連夜繡完這塊絲絹,拉著我頂著太陽瞧了又瞧,痴痴道:「木槿,你說二哥可會喜歡這對鴛鴦?」
《突厥緋都可汗列傳·第十五篇》:
軒轅皇后虐殺阿芬公主,兄木尹太子怒殺皇后及眾妃,事敗遁遼,蕭世宗誘之,時值可汗視察外疆,木尹於大塬元德元年四月十七隨遼謀逆,欲迎回生母大妃自立為可汗,敗於石勒喀河,後流落大理經年。可汗念大妃已無所出,思鄉心切,恩准遣塬,遂卒,客葬於西京法門寺,年僅三十一,可汗哀憐之,於金殿遙祭,及至木尹太子迴鑾稱帝,追諡德姑仆里太后。
忍見胡沙埋艷骨,休將清淚滴深杯。
多情漫向他年憶,一寸春心早巳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