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碧落燕子樓(3)
第289章 碧落燕子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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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明智地選擇閉口不談在弓月宮中發生的事,只聊一些以前發生的事。碧瑩沒有提及二哥,直到那天忽然薇薇來報,初仁帶著世襲南嘉郡王重陽前來請安。
才一年光景,重陽長高了不少,自崇元殿那場變故後,重陽再不痴纏笑鬧了,只是終日沉默不語,可能是初仁已經講了碧瑩的淵源,不用我發話,小身子中規中矩地給碧瑩行了禮,便恭敬道:「見過三姨娘。」
碧瑩發了好一陣愣,賜下一對舞麒麟和田玉佩,重陽乖乖接過,跪下謝恩,每每碧瑩發問,他便歪著腦袋想半天,再緩緩答來,然後便沉默地坐在對面,駝著小身子,哀傷而呆滯地看著我們,再無多言。認親場面相當冷場,我便尋了個由頭,讓初仁帶著重陽到外邊同於家的孩子打雪仗。透過琉璃窗,只見動物園看到重陽便熱情地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聊了幾句,重陽才微微有了一絲笑意。不一會兒,幾個孩子重又分組,開始玩雪仗。
碧瑩看了一會兒,低聲對我說:「這孩子和二哥少時一樣,心事重。」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碧瑩提到二哥。我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那年冬天,大哥和二哥從子弟兵營中下來,身後各帶了幾個人,那時他們已經分別是東、西營子弟兵的小頭目了,見了面還沒開始說話,身後的那幾個人倒先操傢伙要幹起來,把我和碧瑩嚇得夠嗆。後來大哥和二哥把自己的人拖開,然後想出一個主意,這裡是小五義的地盤,沒有敵手,只有對手,便各分一隊打起了雪仗,等我回來時,他們已打了六場,各勝負三場,算打了個平手,本來互相仇視的子弟兵都沒有了隔閡。後來那天錦繡也來了,我便從哥哥們手上取了銀子,沽了幾兩好酒,又炒幾個下酒菜,一起歡天喜地喝起酒來。
那時候的歲月真是無憂無慮……
如今望著孩子們嬉戲追逐,不由又在心中感慨一番,卻聽身邊的碧瑩忽然發話道:「那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你。」
這是碧瑩第一次提起過去的事。我別過頭去,澀然道:「碧瑩,都過去了,咱們不是說好不提了嗎?」
碧瑩扭頭對我平靜地笑了笑。
「我一直以為他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是個病人。」碧瑩卻溫然地看著窗外,笑道:「可是等我病好了,我才發現二哥的心裡已經容不下我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琥珀瞳似是迷失在往事中。我沉默了下來,低頭靜靜地想著過去,直到猛然驚覺她臉上一行清淚緩緩滑下,我手忙腳亂地取著絲帕,替她拭著淚痕,卻聽她輕聲道:「木槿,你看,阿芬還有二哥在天上看我,他們等著我快去呢。」
「你又胡說!」我悚然一驚,卻板著臉教訓道:「木尹太子畢竟是可汗的長子,現今不過是父子誤會,可汗也沒有下格殺令,本來就只是想宣太子面聖釋由。還有你看看可汗給你的賞賜,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皆是皇后之儀。可汗還修書給陛下,請天朝好生照顧你,我偷偷看啦,真的,那封信中措辭婉轉,情真意切,見之落淚。碧瑩,陛下是真心愛護你,想你身體好些便能迎你回去。」
她滿面悲戚地看著我,栗瞳竟是無法言喻的悲涼哀淒。
這時,一陣大風雪飄過,孩子們大叫著捂住了眼睛,侍衛們忙過去護著孩子們進檐下,想等風雪停了再出去。有幾絲細風便沿著窗縫鑽入,輕揚起碧瑩幾絲微見灰白的鬢髮,拂到我的頰邊。遙想當年德馨園中青春的純真淺笑,不由悲傷難忍,我強自歡笑道:「現下木尹太子在大理借住,大理武帝誓與我邦交好,又以好客聞名,儘管放心木尹的安危,我觀木尹淳良孝義,假以時日,可汗的氣消了,自然會赦免木尹,著人來接你回去的。」
「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感到我自己對你的嫉妒時,有多麼害怕,」她含淚輕笑出聲,不健康的紅暈浮現在她的面容上,「因為你對我的恩義是這樣溫暖,我一面嫉妒你,一面離不開你,另一面又這樣反反覆覆地折磨自己,所以後來我就默許了自己冒了你的名字變成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
我急忙流淚過去拍著她的後背,平復著她的痛苦,儘量柔聲道:「瞧你,別說了、別說了,怎麼又來了呢。這早就是過去的事了,你還真要嘮叨到老了來當酒嗎?」我嗔道。
她好不容易平復了咳嗽,抬起頭細細地同我對望好一陣,略帶羞澀地柔柔地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心情一下子輕鬆了。我們互相輕輕地擁抱了起來,就像小時候一樣溫暖。我輕拍她的後背,開心道:「一切都太平了,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我想辦法讓木尹偷偷前來長安看你,可好?」
碧瑩哽咽著嗯了一聲。我感覺臉頰邊上一片濕冷,想是她流淚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我胡亂地擦著淚水。好一陣後,她復又出聲道:「他將我送回來,面對你,不過是想讓我再多受些良心上的煎熬。」
她慢慢放開我,眼中漸漸凝聚起悲憤之色來,涕淚花了她的妝容,她悽然地看著我道:「一切皆是罪孽,皆是我的報應,就應該讓我一個人來背,可是我們的孩子何其無辜?你知道嗎?」她忽然神經質地抓緊了我的手臂,那樣緊,灰白的指甲甚至摳進了我的肌膚,她的聲音一下子冷硬了起來,「他恨他們。」
「莫怕、莫怕,軒轅皇后還有那朵骨拉王妃都已經死了,」我堅定道,「碧瑩莫驚,只管好生養病,我一定會讓可汗接你回宮,沒有人再會來害你了。」
「不是,不是她,」她狂亂地搖著頭,淚水滑落,無力在哽咽道,「不是軒轅皇后,是他,是可汗。他恨我,他恨所有的人,他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騙了他。」
我大驚,回頭驚望小玉。小玉早已面不改色地屏退左右。
「他要怎樣折磨我都無所謂,可是……阿芬和木尹是撒魯爾可汗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啊,他珏四爺的孩子啊。」話畢,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猛然倒在我的臂彎中痛哭著,「為什麼他要這樣任人欺凌自己的孩子?我可憐的阿芬那么小,死得那樣慘……」
那一天,碧瑩在我的臂彎中終於吐出了鬱結於心的悲憤和痛苦,放聲痛哭。她哭了很久很久,我本來想對她柔聲細哄一番,可是不知怎麼了,當時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無限驚痛,只是緊緊摟著她,一邊輕輕撫著她的灰發,陪著她一起啜泣流淚。
小忠似乎也懂得碧瑩的苦難,狗頭靠在碧瑩的腿上,嗚嗚低鳴。
等我們醒過來的時候,珍珠不知何時站在屋中一角,同小玉一樣,看著我們淚流滿面。
臘月轉眼將盡,非白為了安撫碧瑩,特御封碧瑩為安和公主,在舉國節儉的風尚下,破例命內務府,專門做了一件奢華的倩素紅蜀錦公主吉服,希望她安心住下。至此,皇室對小五義的榮寵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一時顯赫無比。
除夕夜,非白忙於元旦大朝會的準備,我怕耽誤他的午休,自己也忙於年底封帳,而且大朝會以後,我也要接受內外命婦的朝賀,我便起了個大早。一上午,與齊放一起成功封帳,午時便笑嘻嘻地到碧瑩處蹭了一頓中飯。阿黑娜他們做的西域烤肉就是好吃,我便央碧瑩在今日家宴上也準備一些,正好可以讓非白嘗嘗。碧瑩欣然應允。
歇了午覺起來,我拿出我玉人堂的鎮店之寶烏玉美發膏,讓薇薇和姽嫿幫我們倆染髮。到底是經林神醫改良過的,加了多種名貴藥材,什麼何首烏、雪蓮花的,我一下子年輕了五歲,碧瑩則一下子年輕了十歲。我同碧瑩又換上了吉服。為了顯示皇上的恩典,碧瑩專門換上了那件倩素紅蜀錦大禮服,我換上了那件寶藍閃緞吉服,過了一會兒,於飛燕下了朝直奔燕子樓來,看到我們,驚艷了好一陣子。
我們笑著說了一會兒話,珍珠帶著一大幫子孩子和新年禮物過來了,也是一堆驚喜地歡呼。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碧瑩的容顏展露了久違的明艷和愉悅。
珍珠來的時候讓墜兒捧著一具古琴來,笑道:「你大哥是個大老粗,卻偏成天嚷著三妹妹的琴藝如何冠絕天下,孩子們從小聽到大的,剛聽說你回來那陣子,孩子們天天嚷著要聽,這是小雀和小兔用壓歲錢買了送給乾娘的,說是要聽乾娘的天籟之音。」
小狼多問了一句:「阿娘,啥叫天籟之音?」
碧瑩被珍珠善意的謊言給逗笑了,便應了下來,淨手焚香後,便彈起一首《戲蓮》。
結果等一曲終了,眾人皆如痴如醉,只有於飛燕打起了呼嚕。
眾人趕緊狠狠搖他,於飛燕咂巴著嘴醒了過來,擦著嘴角邊的口水,感嘆道:「聽三妹妹的琴聲,一準好睡。」
眾人一陣噓聲,然後哈哈大笑。
碧瑩溫笑道:「大哥還是老樣子,一聽我的琴聲就想睡。」
小兔嗲嗲地說了聲:「乾娘,小兔要聽皇姨父上次彈的,那個那個。」
我和於飛燕當時就一呆。
好在碧瑩也不生氣,親了一下小兔子,疼愛道:「小兔子乖,乾娘給你彈《長相守》啊。」
「碧瑩,那個,」我咳了一下,「咱別勉強,還是彈『喜羊羊』吧。」
小狼立刻舉手歡呼,可是碧瑩卻微微一笑,對我輕搖搖頭,閉上眼後深深呼吸。再度睜眼時,她恢復了平靜,嘴角含著一絲輕笑,縴手微揚,一曲動人的《長相守》響了起來。
優美的音律殷殷流瀉在燕子樓中。我們從未聽過如此寧靜平和的《長相守》……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那是碧瑩心中的《長相守》。
我們正聽得感動,忽然不遠處又響起一陣琴音,也是一首《長相守》,卻是充滿了愛的熱情和幸福感。碧瑩停了下來,凝神細聽了一會兒,復又抬手彈起,兩股音律的節奏漸漸交匯在一起,仿佛一冷一熱兩道泉水,漸漸交融,滋潤心田。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曲終了,碧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琥珀瞳中略有恍惚,而我們只聽得如痴如醉,差點沒回過神來。
倒是一陣掌聲響起,我們這才醒了過來。扭頭一看,卻見是非白正含笑站在門口。碧瑩微訝,隨即隨眾人起身行禮,非白立刻宣免,他大步走到碧瑩面前,贊道:「猶記少時曾聽過安和公主的琴藝,不想如今已經出神入化了,竟引得朕技癢,忍不住擺弄一番了。」
「陛下實謬讚了,」碧瑩優雅地垂首道,「陛下的琴藝天下冠絕,妾之薄技乃是螢火之光,如何堪與明月爭輝。」
「安和公主過謙了,」非白淡笑如初,「著實好琴藝,最終竟能掙脫了朕的琴曲,朕最後倒是跟著大妃的曲調走了。」
非白同碧瑩寒暄了幾句,抱起了最小的小兔子,逗她玩了一陣。
小兔子甩著兩條沖天辮,兩隻小胳膊抱著非白的脖頸,嘻嘻笑道:「小兔最喜歡皇姨父了。」然後獻上香吻,引得眾人一陣大笑。
非白笑得幾乎合不攏嘴,鳳目中閃著無限憐愛,伏低身也親了親小兔。身後的馮偉叢早就端上一個大紫檀托盤,紅絲絨上齊齊地放著幾串水晶手鍊,非白便取最小的一串,給小兔戴上,然後招手讓其他孩子過來,含著溫笑一一親手為他們戴上。
我看著這溫馨一幕,心中微堵地低下了頭,暗嘆:非白是真的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晡時,祭過天地先祖,我同非白,還有原氏宗親吃過年夜飯,便擺宴燕子樓同我們一起守歲。小兔到處亂竄,不肯吃飯,惹得珍珠埋怨了幾句,非白便好脾氣地替珍珠抱起小兔,讓她坐在自己身邊,還親自餵了一口雞脯。小兔還真給皇帝面子,張大缺了門牙的小嘴巴一口吃了下去,然後賴在非白身邊,不肯回珍珠那裡了,眾人大笑。我同碧瑩坐在下首,碧瑩看著非白親自餵小兔,微笑了起來,「陛下倒像換了一個人,連琴音也溫暖了不少,方才竟是在勸我重新振作。」
我心中感懷。這時阿黑娜走了進來,為我和碧瑩斟了一杯酒,我便接下來,同碧瑩對飲了起來。
阿黑娜今天戴了一對鎦金耳環,身邊的素麗塔也戴了一對一模一樣的,我心中微動。他們初到長安時,阿黑娜曾說遭過洗劫,而這耳環不是從西域帶來的,也不是我送的,而且以素麗塔的身份,也不應該同阿黑娜戴一樣的耳墜啊。
阿黑娜輕輕摸了一下耳環,然後端起金樽,遞到非白面前,那時非白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餵小兔上,素麗塔正好走到於飛燕那裡,於飛燕正同素輝談著什麼快意之事,笑得前俯後仰,根本沒有注意素麗塔也快速地輕摸了一下耳環,然後倒了兩杯酒放到他們面前。
我一愣,屋子裡的燭火不是很旺,但是她袖子裡有光微微閃了一下,我立刻把桌上的盤子飛向素麗塔,大喝:「酒里有毒,有刺客。」
眾人皆驚,果然那個素麗塔一個翻身,躲過銀盤,她飛身晃到非白面前,摘下耳環扔向非白,非白抱住小兔把桌板翻過來,擋住她的暗器,不想那耳環立爆開一把毒霧。
非白抱著小兔滾到一邊,場中立時大亂。於飛燕立刻一個掃堂腿,正中素麗塔的心窩,然後把杯中的毒酒灑到她的臉上,她臉部立刻焦黑了起來,痛得大聲嘶叫,不到五秒鐘便昏厥過去,臉上臭氣難聞。
於飛燕厲聲對著阿黑娜喝道:「你是何人,安敢行刺?」
突厥跟來的那些侍衛一個個從四角取了刀劍圍住我們。
碧瑩嚇得花容失色,本能地要保護小雀,小虎先反應過來,喝了一聲排陣,動物園亮出手上戴著的銀飾,變成了一把把護駕的利器,擋在女眷席前對抗那些武功高強的侍衛,保護我們。
幸得韓太傅及時帶人躍進來,素手微揚,阿黑娜仰頭避過,臉上的人皮面具掉下來,露出一張美麗而瘋狂的臉來,我認出來了,竟是那個鎖心,也就是明風卿。
韓先生大喝道:「大膽明風卿,陛下早就料到你會前來行刺,不想你竟然狠毒至此,連孩童也不放過,更何況安和公主是你唯一的親生女兒,她已被爾牽累半生,你這做母親的竟如此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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