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碧落燕子樓(2)

  第288章 碧落燕子樓(2)

  碧瑩的眼珠機械地轉動著,嘶啞地出聲道:「這不會又是……一場夢吧?」

  

  「沒有、沒有,不信你掐我一下試試。」我故作輕鬆地說著。

  以前小時候我總這樣同她開玩笑,她一般會真掐我一下,然後笑嘻嘻地走開了。果然她怔怔地看著我,顫著手伸向我的臉龐。她的手心是這樣的冰冷,還帶著潮汗,大顆大顆的淚珠淌滿她滄桑的面上,她辛酸地緩聲道:「木槿。」

  一時間我也是百感交集,緊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流淚道:「碧瑩,你回家了,因顧著給你更衣,大哥不便進來,現在就守在外面。」

  碧瑩流淚點著頭,然而目光掃到一邊的珍珠,就此凝住了,琥珀的眼瞳漸漸聚了焦,冷了下來,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珍珠的手微弱地推拒著,想是記起了關於珍珠的不好回憶。

  我感到她身上的肌肉明顯僵硬,抓著珍珠的纖長的指甲微微顫了起來。

  「這是大嫂,碧瑩不怕!」我細細哄著,「大哥在永業五年同大嫂共結連理,現在已經有六個孩兒了。」

  「三妹放心,大哥就守在外頭,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三妹了。」於飛燕聽到動靜,便在窗外高呼著,儘量柔聲道:「珍珠真成你嫂子了,這幾年給咱小五義生了兩個女娃子、四個男娃子,現在肚子裡還懷著小猴子呢。她若敢對你不好,你只管告訴大哥,大哥也替你揍她。」

  珍珠對這一番暴力宣言,玉容含著一絲冷笑,瞟了一眼帘外,不置可否。

  碧瑩卻機械地轉動著琥珀眼珠,看了一眼珍珠,淡淡道:「當真是……大嫂?」

  珍珠略帶些尷尬,儘量柔和地笑道:「碧瑩且放心,夫君這輩子,最掛念的就是你和木槿兩個妹子,如今你和木槿都平安回來了,小五義當真是團圓了。」

  碧瑩輕聲諾著,琥珀瞳瞪著珍珠,手裡慢慢放開了她。我趁珍珠替她換上內衣的當口兒,取了半月瑪瑙梳,像小時候一樣,站在後頭輕輕給碧瑩梳頭,不想卻拉下一堆灰白的斷髮,不覺鼻頭髮酸,悄悄塞進廣袖中,若無其事地問她還記不記得她小時候很饞的冰冰面。

  我吸了吸鼻頭,嘻嘻笑道:「大嫂做的冰冰面可入味啦,回頭等你緩過來,正好借你的光請大嫂做去。大哥可喜歡嫂子做的麵條子啦。」

  珍珠扁著嘴笑著點頭,「現如今你於大哥乃是一等忠勇公,任職兵部尚書,兵馬大元帥,可就還是改不了,喜歡端著老土碗,蹲地上吸麵條子。」

  於飛燕便在簾外憨憨地笑出聲來,表示附和,「那樣吃起來有勁頭。」

  我們都笑了,可是碧瑩似乎思維很慢,又抑或不敢相信印象中冷如冰霜、高高在上的珍珠怎麼一下子成了大嫂,還同我們相談甚歡。她微歪著頭直直地看著我們,似要努力跟上我們的家常。我們也發現了,便放慢了語速。我誇張地形容了一下珍珠手藝的色香味,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臉上才慢慢帶上了放鬆的情緒,想對我們說什麼,可剛開口,卻忽然摔在榻上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吐出一大口黑血。我趕緊為她擦乾血跡,又換上了舒適的棉衣,和珍珠一起扶她躺下,剛想起身去問林畢延關於她的病情,可是她卻緊閉著眼,喘著粗氣,緊緊握著我的手。


  她美麗的小臉蒼白如紙,我不由心中一片辛酸。少年時代的她總是擔心會在睡夢中去見閻王,我便安慰她,我命硬,只要拉著我的手,便不會有事。於是每當她舊病復發,她總是拉著我的手入眠,我也等她平安入睡後,才抽手離去。

  我緊緊反握著碧瑩的手,低頭坐在榻上,不讓她看到我的表情。

  小忠乖乖地坐在我們身邊,平靜地看著我們。

  珍珠紅著眼睛看了我們一陣,輕嘆一聲,便輕輕帶著侍衛出去,只留下小玉和薇薇,自己同於飛燕一起去替我問病情。

  後來,我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人輕撫我的臉,便睜開眼睛,原來已到了晚膳時節。

  卻見夜明珠在絲帛下散發著淡淡的柔光,非白正對我靜靜地含笑而睇,俊挺的輪廓如希臘雕像般完美無瑕,原來是非白親自來看我了。我輕輕地從碧瑩手中抽出手來。

  不想方站起便不由自主地癱了下來。原來因側坐久了,腿腳有些麻了。非白便低下頎長的身子,輕手輕腳地同我一起坐到榻上,暗中輸以內力,輕輕為我按摩。

  我心中感動,稍能動,便抓住他的手,借著他站起來。

  非白從小久病成醫,看了幾眼碧瑩,便猜到七八分情狀了,一路扶我出去,只對我搖了搖頭,輕聲嘆道:「紅顏薄命啊。」旋又想了想,安慰我道:「不過我看你三姐倒也是個性堅毅之人,千里迢迢的竟能撐到這裡,想是上蒼自有安排,你也不用太擔心。」

  我們一路輕聲聊著到了五義堂,卻見坐了一屋子的人,於飛燕和珍珠,他們都還沒有走,法舟也在,齊放和青媚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門口守著東營兩位堂主,似乎都在拉著林畢延,七嘴八舌地討論碧瑩的病情。見非白來了,皆感詫異,便一個個起身欲行禮,非白趕緊免了眾人的禮。

  「今兒個不但是突厥大妃回漢地省親,乃是皇后義姐回宮,五義團聚之日。」非白和藹地笑道,「既娶了你們小五義中的老四,也算是小五義中人,大家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君臣之分。」

  非白今日穿了一件我為他補過好幾次的天青色緞袍,袍角處早已磨去了光澤,可他總說越舊的袍子穿著越舒服,總不准宮人換,頭上照例用白玉簪子綰了頭髮,身後恭順地站著馮偉叢,還真像個尋常百姓家裡的公子參加妻族家庭會議。馮偉叢便為他端上信陽毛尖,他笑著接過,「你們接著聊,攸關皇后義姐,亦是飛燕三妹,朕且豎著耳朵聽,絕不敢多言。」

  我們都笑著告了不敢,非白固辭,還真默不作聲地品茗細聽。

  林畢延便接著嘆聲道:「回皇后和大將軍,大妃的情況不是太好,即便白優子可保她一時,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再好的藥石也是枉然。」


  「那惡賊趙孟林下的白優子令她沉於昏睡,想是一路之上減少她的痛苦,只是這樣昏睡也不是辦法,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都受過重創,沉睡雖可保持平靜養身,但卻不易打開心結,老夫的建議倒是應該儘量讓她清醒一些。」他開了些方子,只是皺眉道:「確然老夫也罷,惡賊也罷,雖可醫人的身病,卻醫不了人的心病,大妃如今開始失禁,不是好兆頭啊。」

  阿黑娜泣道:「其實自從得到阿芬公主的消息,大妃便不想再活了。」

  林畢延想了想,還是對我說實話:「皇后和大將軍還是早作打算,照這樣下去,即便有白優子,恐怕也就一個月光景,即便靠白優子活著,最後恐流於一具活死人罷了。」

  非白素手掀開汝窯茶盅蓋,垂眸品茗,聽我和於飛燕同林畢延討論病情,靜默不語。珍珠也沒有說話。

  於飛燕的眼圈又紅了。我們都愁了起來。一片沉默,倒是非白放下茶盅,慢慢站起開了金口,「大家莫要灰心,林先生既發了話,依朕看,倒也未必沒有機會。」

  大家似乎都沒有想到聖上會發話,都目露微詫。我暗想非白少年時也曾歷大不幸,也算從鬼門關里險險掙扎而出,想是有心得,便凝神細聽。

  「每個人心中都有讓自己活下去的支柱,現如今,大妃的境遇確實令人痛心,丈夫棄愛,家族被毀,女兒遭人虐逝,親兒此生再難相見,內心深處想是早已沒了活下去的勇氣,便故意日夜昏睡。」非白長嘆一聲,起身走到於飛燕面前。於飛燕立時站起,拱手而立。非白笑著捶了他一下,「朕都說了,這是家事,不必拘禮。」

  於飛燕給逗樂了,只得坐下,卻聽非白繼續說道:「依朕觀,大妃是因為阿芬公主和木尹皇子才病倒的,說到底心結還是孩子,不如請飛燕多帶著孩子前來探望,也許會有奇蹟發生也未可知。」

  眾人只覺非白之言如醍醐灌頂,都對非白佩服兼順服得五體投地。

  那日後,碧瑩雖不再失禁,但仍一心昏睡,而且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吃得也越來越少,人也愈見消瘦,令人見之驚心。

  小忠好像認出了碧瑩是舊日主人,從碧瑩搬回德馨居後,便再不黏著我,只一心守著孱弱的碧瑩。

  非白又讓我到內庫取一些前陣子撒魯爾帶來的突厥禮物,做陳設擺放在燕子樓里,就騙碧瑩說是撒魯爾送來的,好賴能溫暖一下碧瑩的心。我心下感動,輕攬上他的腰,靠在他肩頭,動情道:「非白,謝謝你,對碧瑩如此寬容溫情。」

  非白對我嘆氣道:「當初明家下毒害了非珏,只得練那勞什子的《無相真經》,結果非珏反過來又害得明碧瑩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因果相報。不管明原兩家如何世仇,她始終是無辜一弱質,而且撒魯爾造的孽,也算我這做哥哥的替他還債。木槿放心,朕也希望她能好起來,也算功德一件,」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肚子上,看著我的目光微有迷茫,柔聲道:「也許便能贖了原氏……我的罪,讓我們能快點有孩子。」


  「別胡說,這同你又有什麼關係了。」我輕嗔道,心中難受。他始終在意那原氏得不到心愛之人的箴言,我輕輕覆上他放在我小腹上的手,嘻嘻笑道:「放心吧,當家的,一定會的。」

  非白給逗樂了,低喃道:「你真好。」

  我的心中柔軟難當,輕撫他溫潤的臉頰,輕輕吻上他的唇,只覺繾綣得要滴出水來。

  他的鳳目閃著從未見過的星光燦爛,輕輕圈上我,把頭靠在我的胸前,我也溫柔地撫著他油亮的髮髻,心中只覺無限的甜蜜和舒寧,願時光停留在此刻就好,不覺相互依偎了許久。

  然而,碧瑩偶有醒來,看了看四周華麗的突厥陳設,殊無異色,我繪聲繪色地解說此乃撒魯爾親使人送來的賞賜,皆按皇后儀制,滿是熱愛慰問之意。

  可是,碧瑩只是目光慘澹,嘴角微牽,毫無反應,然後翻了個個兒,繼續沉睡。

  我們都非常心焦失望。

  臘月十八,於大哥和珍珠便著女兒小雀和小兔前來。小兔的額上還點上了胭脂,說話已經很溜,小細胳膊小細腿的,力氣卻很大,一見到我便麻溜地爬到我身上,嚷嚷著皇姨娘抱,生氣勃勃的小雀嘰里呱啦地說個不停。

  碧瑩聽到童聲,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見小雀和小兔兩個女孩子正跪在榻前,瞪著四隻明亮的眼珠子充滿好奇地看著她。我扶著她慢慢爬起,輕聲哄道:「這是大哥第三個和第五個女兒,小雀和小兔。小雀今年九歲,小兔今年四歲啦,你們兩個還不快來見禮。」

  「三妹妹今天氣色好,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兩個丫頭,別看是女娃,可調皮哪!」於飛燕笑嘻嘻地對碧瑩說道,轉頭虎著臉對兩個女娃兒低喝道:「還不快給你們三姨娘磕頭?」

  小雀和小兔帶著狐疑給怔在床上的碧瑩見了禮,小雀起身後立馬說出一句戲語:「阿爹、阿娘,你們又誆我,這哪裡是三姨娘?分明像是三奶奶。」

  大人們當場一陣尷尬,碧瑩卻似毫不在意,眼神一下子聚了焦,慢慢溢滿了淚水,然後掙扎著過去,緊緊抱著小雀,口中痛呼不已,「阿芬、阿芬,我苦命的孩子。」

  小雀給嚇哭了,大力掙扎著跑出來。

  碧瑩看著小雀,靠著我滿面淚痕,嬌軀不停地打著戰,喃喃道:「阿芬、阿芬,阿娜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兩個孩子全嚇傻了,小兔也嚇哭了,可碧瑩直愣愣地看著兩個孩子,來來去去地說著對不起,然後便撕心裂肺地放聲痛哭起來。我們所有人都跟著流淚了。

  於大哥那樣剛強的一個人,一下子紅了眼眶,大踏步地過去拽住小雀和小兔,把她們倆扔到碧瑩面前,沉聲道:「跪下,從今天起,這不僅是你們的三姨娘,還是你們的乾娘,快叫乾娘。」


  珍珠怕於飛燕嚇壞孩子們,正欲上前,我第一次看到於飛燕對珍珠極具大丈夫氣概地一抬手,厲聲道:「你且閉嘴。」

  珍珠一下子噤了聲,小兔戰戰兢兢地叩了頭,小雀也給怔住了,慢慢地靠近我們,輕輕地伸出小手替碧瑩拭著淚,怯怯地說道:「干、乾娘,求您抱得鬆些,昨天練武,屁股被小狼踢著了,到現在還痛呢。」

  我們都破涕為笑,碧瑩也笑了,這回是輕輕地摟上了小雀,狠狠地親了一大口。阿黑娜等侍婢又幫碧瑩清洗梳妝一番,碧瑩低聲對阿黑娜說了一句,阿黑娜便笑著把首飾盒取了來。那是碧瑩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挑起我從內庫精心挑選的精美器物。她挑了一隻八寶琉璃燕瓔珞金項圈,親自給小雀戴上;又選了一串紅寶石項鍊給小兔戴上,算是見面禮,兩個女娃娃歡天喜地謝了賞。

  碧瑩在突厥失去了兩個兒女,又得到了兩個女兒,也許人生的悲劇總是如此。

  從那天起,於雀莫名其妙地成了大突厥熱伊汗古麗大妃的義女,同時有了一個西域霸主的義父。在歷史記載中,他是一個狂暴的戰爭狂人,對待後宮有情似無情,然而她的義兄,卻在西域歷史上相反,他的剽悍、仁慈和智慧天下共舉,偏偏這兩人水火不容。

  諷刺的是,於雀本人從小不愛紅裝,長大後更是成了同其父兄一樣有名的武將,而她唯一有幸謁見她義兄的時刻,便是大塬與突厥偶有摩擦之時。

  由於其貌美多智,極擅兵法,又是突厥可汗的義妹,從某種意義上說,聲名已然超過了她的幾個同為大塬名將的兄弟。邊關諸人,無論敵我雙方,皆稱其為邊塞魔女,甚至她的幾個親兄弟,連帶她這位萬人之上的義兄,提起她都咬牙切齒,「這個混帳丫頭。」

  這於她而言,很難說是一件幸還是不幸的事。

  然而,自從有了小雀和小兔的陪伴,碧瑩的精神卻真的一天天地好起來。

  林畢延也感嘆這是醫學上的奇蹟。眼看除夕就要到了,她已經可以自行下床,慢騰騰地靠著阿黑娜挪到窗欞前,看孩子們在當年我們一起浣衣的冰溪地里打雪仗,同我和珍珠聊著家常。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