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欲醉流霞灼(6)

  第285章 欲醉流霞灼(6)

  我趁他混亂之際狠狠地推開了他。可能力氣過大,他的後背一下子撞到樹上,臉上立刻疼痛地扭曲起來。我這才想起他的背部受過重創,正想上前看看,早有一把銀刀指向我咽喉,一個銀冠少女擋在我的面前,憤怒地對我喝道:「不准你再靠近父皇,你這個淫婦。」

  我心裡霎時間涼了起來。我親手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竟然叫我淫婦?原來我在她心中就是這樣的?

  我活著難道真的就是為了看著親人們一個一個站到我的對立面,這樣拿著武器對我呼喝的嗎?

  我怔怔地看向段月容,流淚道:「你就這樣教她恨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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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月容板著臉站起來,拉過夕顏,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給我跪下。」

  夕顏白嫩的臉上赫然印著五道指印,不可置信地看著段月容,嚇得跪在地上。

  「你給我聽好了,她是大塬皇后,也是你娘,不管別人怎麼在你面前說你娘的不是,」段月容揪起夕顏,又甩了一巴掌,我和夕顏都嚇傻了,段月容恨聲道,「她始終是你娘,這世上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人可以罵你娘、打你娘,你更不配。

  「當初如果不是你娘,你早就死了,你永遠欠你娘和我的。你現在好好活著,道聽途說,就要同世上那些腌臢人一起污言穢語地潑她髒水。禽獸不如的狗東西,我算白養你了。」

  段月容從未打過夕顏,可是這一次卻當著我的面把夕顏狠狠扔出去。夕顏漂亮的銀飾被甩到地上,她趴在草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段月容厲聲喝道:「我和你娘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自有評斷,連他塬朝皇帝都管不了,你憑什麼多嘴?」

  夕顏卻倔強地回道:「可娘親明明沒有回來,明明是她先拋棄我們的。」

  段月容額頭青筋暴跳,「你還敢頂嘴,說,是誰在你面前嚼舌頭?」紫瞳戾氣叢生,說著他便拔出偃月刀,指向夕顏。

  我一下子擋在女兒身前,大聲道:「夠啦,別再嚇她了。的確是我對不起你們。」我絞著他傷痛的目光,泣不成聲。段月容高舉偃月刀,緊繃玉容。我哽咽道:「她要恨我就讓她恨我吧。」

  這時卓朗朵姆帶著兩個女侍衛過來,正聽到我說這些,當即花容失色,跑過去緊緊抱著夕顏公主。夕顏反身抱住卓朗朵姆,哭聲更大。卓朗朵姆流淚顫聲道:「求陛下息怒,公主還小,難免不懂事些,請陛下萬勿當真。」

  一會兒蒙詔、沿歌他們也聞訊趕來,嚇得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段月容這才收了刀,對我長嘆一聲,悲泣道:「我沒教好夕顏,是我對不起你。」


  這時號角之聲傳來,非白的狩獵隊伍從西邊浩浩蕩蕩地過來,他看我們在場諸人面色嚴峻,我和夕顏的情狀,暗暗猜出幾分,便笑道:「想是今日永烈公主手氣不好,便哭鼻子了。陛下,不若讓皇后帶公主梳洗一番,何如?」

  段月容看了看夕顏和我,便點了點頭,嘆著氣翻身上馬。

  我把夕顏帶到我的帳內,小心翼翼地為她取了冰塊消腫,又敷上珍珠粉,看夕顏的頭髮散了,便親自取了梳子替她細細整了整頭髮,插上一堆銀簪。再抬頭時,夕顏的小臉總算好看多了,她的兩隻眼睛紅腫著,正從鏡中細細看我,卻淚流不停。

  我取了絲帛替她輕拭淚,擠出一絲笑來,「娘對不起你,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還你,你要不認我也沒有關係。可是我不是你口中的淫婦,你不要恨我,更不要恨這個國家,因為你將來會成為女王,左右兩個國家老百姓的生活。」

  夕顏再忍不住撲到我的懷中,放聲大哭,「娘娘,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們?你可知洛洛那妖婦說了多少壞話,你可知道夕顏和爹爹有多麼想你?」

  那一日,我對夕顏講了我同非白還有月容的往事,夕顏凝神細聽。到最後,她默然流淚。

  她告訴我自從我走後,她的父王有多麼孤寂,整個人就像死了一樣,他又是怎樣掙扎著爬起來。她多麼害怕段月容會再回到以前生不如死的樣子,這些年幸好有卓朗朵姆的保護,不然難逃洛洛及其他後宮蛇蠍女人的魔掌。

  卓朗朵姆果然遵從她的誓言,一心一意替我照顧女兒,我暗中深深感激。

  可惜首腦們不像我這麼幸運,同女兒取得了和解,三國不停地在含章殿爭吵、怒罵、威脅以及不斷的妥協中,非白則在其中不停斡旋。慢慢地拖到八月,總算漸漸有了起色,最後四國首腦共同簽訂了長安之盟,在華山之巔進行了第一次歃血為盟,永結相好之意。

  撒魯爾本意是終生放逐木尹,不得回歸故土,可是這麼個有皇家血統的人流放在大理,而且大理同大遼結盟,不得強取,撒魯爾便只廢木尹太子之位,以皇子之名留待大理,作為人質,變相流放。段月容願意無償奉養木尹皇子,並讓木尹同很多大理貴族之子一樣,在弱冠之前先行修佛,除去乖戾之心,撒魯爾同意了。

  這一日是八月十六——我的生辰,正好四國首腦即將回國,非白便在麟德殿大宴諸皇及貴女,離別時,我為夕顏和大理的學生朋友們準備了很多禮物。

  夕顏的身份在四國之中非常奇特,非白暗中以繼父的名義行了賞賜,撒魯爾也送了夕顏一些珍貴禮物,以示結盟之意,妥彥也跟著送上了一堆禮物,卻委婉地表達了狼主思慕之心。

  我暗自心驚,段月容卻淡然一笑,然後令孟寅取出一卷畫軸,上面畫著一個身著白族服飾的稀世美女,嬌弱地坐在白象身邊,一下子把在場所有的男人給電到了,就連撒魯爾的眼神也略略凝了凝。


  「此為朕十五堂姐,先帝在世時,封號香檳公主,乃我大理第一美人,朕正有意為其匹配當世英雄,」段月容的俊顏帶上些誇張的傷感,「誰叫女孩大了終是要與良人廝守的。朕與香檳從小一起長大,甚親密,故此畫乃朕少時為其親作,煩請妥大人轉贈貴國狼主。」段月容邪魅地笑了。

  妥彥如獲至寶地收了下來,然後也從手下那裡取了一卷畫軸,亦是一幅女子畫像,不過那女子從畫上看去,一身戎裝騎射裝扮,英姿颯爽,身材健美,端坐在一騎烏駿之上,右手舉刀,烏駿蹄下正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老虎。

  卓朗朵姆的臉色微白,可段月容卻拿近了畫,挑了挑性感的眉毛,贊道:「好一個巾幗英雌啊。」

  妥彥恭敬道:「此乃狼主親妹,正是小臣所提的契丹之花,乳名南仙,貌賽星辰,英武勇敢,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說實話,從畫上來看,香檳公主可比契丹之花漂亮多了,可是契丹之花勝在身材健美、英氣勃勃,有一種西方人所推崇的健康美。大抵這個時代的少數民族政權比較傾向於這種審美標準,認為可以多生男孩,於是段月容便與妥彥頗有興趣地看著,過了一會兒,連撒魯爾也走過來,評頭論足。

  我看向卓朗朵姆,她的臉上還保持著笑容,可是眼神卻有一絲悲哀。

  我便悄悄走到卓朗朵姆身邊,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對我友好地笑了笑,一起看向殿中的舞樂,微微嘆道:「姐姐可知,陛下夜半夢囈的全是姐姐的名字?姐姐為何不回來呢?」她看了看正中寶座上丰神如玉的原非白,再看看談女人談得眉飛色舞的段月容,又飄忽地輕笑了一下,無限落寞道:「可是我能理解姐姐。」

  我正想轉移一下話題,本想真誠地向她感謝,多虧那些年她在洛洛手中把夕顏和我的學生們保護了下來,這些年又如此愛護夕顏,卓朗朵姆卻忽然站了起來,徑直地向正殿寶座上的原非白走去。經過段月容時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其時段月容正興高采烈地低聲詢問妥彥,可能是關於「賽星辰」的身高、三圍等。

  一曲正好終了,美艷的舞伎撤去,卓朗朵姆來到原非白面前站定,翩翩施了一個漢家請安禮。原非白微訝,出於禮貌,便笑著微起身虛扶一把,「不知皇貴妃是否喜歡長安飲食?」

  河陽花燭燃得正旺,蜜色的肌膚襯著幽魅的眼神,卓朗朵姆滿頭銀飾在燭火下閃著星光,她的微笑好似一杯令人無法拒絕的美酒,「多謝陛下,按我族禮節,此兄弟會盟妾理應邀陛下同舞,示陛下好客之情,不知陛下可否賞光?」

  場中一下子安靜下來,連段月容也有了短暫的錯愕,唯有大塬天子淡笑如初,親自走下案幾,以大理之禮瀟灑回禮,「皇貴妃美意,朕實受寵若驚,奈何朕實不擅舞。」

  卓朗朵姆卻退後一步,舉起金絲線袖的麒麟袖口,掩唇微微笑道:「陛下多慮了,陛下只需站著即可,妾以一曲祝酒歌共慶大塬天子與我大理皇帝歃血為盟之盛事。」

  她扭頭轉向沉著臉的段月容,款款笑道:「陛下也很久沒見過臣妾的舞技了,今日讓臣妾獻醜可好?」

  所有人扭頭看向大理天子,都在心中想著:這樣的先斬後奏,聞所未聞,南蠻王妃果然不同凡響。

  段月容垂眸想了一分鐘,緩緩站了起來,走到場中,對卓朗朵姆邪魅一笑,「愛妃總是這樣給朕驚喜呢。」

  然後便走到我面前,以大理禮儀向我躬身深施一禮。可能他這輩子都沒對我這樣禮貌過,我被迫站了起來回了一禮,然後他便對原非白笑道:「朕自己都快忘記了,今日乃是朕的生辰,好像大塬皇后娘娘也是今日生辰吧。」

  原非白咧開一絲弧度,慢慢道:「正是如此。」

  「既如此,」段月容飛快地接口道,「何不容朕請大塬皇后娘娘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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