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欲醉流霞灼(7)
第286章 欲醉流霞灼(7)
我正要開口,段月容飛快地打斷了我,「請娘娘、陛下放心,朕久聞大塬禮教甚重,大理久慕大塬文化禮儀之國,史書經義源遠流長,自先朝起我段家便仿效漢家,流傳至今,南部負有盛名,亦是詩書禮儀之邦。朕今日所舞乃是大理下至民間,上至貴族皆通曉的火舞,目不斜視,恪守禮節,天下皆傳大塬陛下敏而博聞,想必聽聞過此乃敬重祈福之舞。」
天知道非白真的通曉火舞嗎,可是非白卻沉吟片刻,對我點了點頭。
段月容打了一個響指,夕顏和大豆便走到樂器面前,操起了樂器。
大理皇太女親自操樂,這場舞樂已經上升到了一定級別,眾人更是無言以對。撒魯爾舉起金杯,淡然地獨自飲著,好像場中的一切與他無關。
不一會兒,場中響起悠揚的舞樂,幾年不見,女兒的琴藝竟如此高妙,我不禁暗嘆,走出場中,正要等著節拍同段月容共舞,意思意思得了,忽然夕顏的曲子一變,一種充滿異域風情的曲子響徹麟德殿。我細細聽來,竟是一曲《PorUnaCabeza》。這是探戈名曲,段月容對我微笑道:「皇后娘娘可還記得這首火舞?」
很久以前,有一年我們生辰之際,他為我準備了一套精緻的天蠶甲,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件寶甲馬上會給我招來可怕的搶奪者,只一心感動。可是我那陣子太忙了,段月容那份生日禮物沒來得及準備,那時心虛得緊,正值晚膳時節,我便拖延一下時間,讓沿歌去準備點什麼新鮮玩意兒,一邊誆段月容,晚飯後給他一個大驚喜,段月容便興致勃勃地陪我和夕顏用了晚飯,月上中天了,春來苦著臉來報我,事情出差錯了。
原本幾個孩子商量下來,太子喜歡喝甜的東西,龍井花蜜茶也算江南當地特產,沿歌就想取一些龍井花蜜,結果真不走運,龍井花蜜沒採到,倒是捅到了一隻巨型馬蜂窩,被蜇得滿面紅腫,連五官都認不得了,給抬回來的。
那天段月容也看到我的窘相,當場拆穿了我,倒也不生氣,只笑嘻嘻道:「既如此,陪我跳一支舞吧。」
白家舞蹈的肢體語言幅度很大,雖有種原生態的美,但不是我的最好,我的腦子裡那時偏浮現一曲《PorUnaCabeza》,這支探戈名曲。
探戈,傳說本是情人之間的秘密舞蹈,男士原來跳舞時都佩帶短刀,後來才不佩帶短刀,但舞蹈者必須表情嚴肅,隨時提防有情敵介入;而這正是為什麼我願意教給段月容,其他舞蹈跳舞時都要面帶微笑,唯有跳探戈時不得微笑,男女雙方有意不對視,正可防止他偷偷揩我油……
我當時還把探戈舞豐富的肢體語言給刪減了幾個,我假裝神秘地說此舞名火舞,很難學,一般人學不會的,今天全數教給太子作為生日禮物。段月容難得給我引上了鉤。不得不說,他的確是一個對於藝術有著深刻理解力的能人,明明差了有兩千多年的歲月,段月容卻深深地被探戈的魅力給征服了,不用我詳細解說探戈的來歷,他便已痴迷說道:「此舞必是兩個心心相印之人在互相試探對方,又在時時提防自己的情敵,是故如此火熱,此情此感甚是快意。」
後來我很後悔教他探戈,因為此舞經他手傳遍了大理,大理人民又酷愛舞樂,又多了改良,成了下至民間上至貴族的健身運動,後來徹底變了種……
正胡思亂想著,段月容已經輕握上我的手,虛攬腰肢,目視前方,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就再陪我跳一支吧。」
我心中感動,向他反方向看去,輕嘆道:「如你所願。」
我二人向場中舞去。
眾人皆驚嘆於探戈舞步華麗高雅、熱烈狂放且變化無窮,交叉步、踢腿、跳躍、旋轉令人眼花繚亂,如人生之感遇,或如泣如訴,或憤世嫉俗,又時而感時傷懷。
非白收回驚艷的目光,平靜地扭頭向卓朗朵姆微笑,優雅地舉起手來。卓朗朵姆更是笑靨如花,隨同非白一起走下中殿。卓朗朵姆便圍著非白跳起熱情奔放的吐蕃答謝舞,非白並沒有像所有人想像的那樣呆立而已,而是跟著卓朗朵姆的節奏回應起來,連我都不知道大塬天子的舞蹈會跳得這樣好,更別說卓朗朵姆了。
不管卓朗朵姆的初衷是什麼,她先是微有驚訝,轉而驚喜非常,因為回應此舞,也代表了主人對客人無比的尊敬。
四鄰諸國其實皆有此類舞蹈兼習俗,大塬天子可以在諸國面前,拋下本國嚴苛的禮教和世俗之見,同大理皇貴妃大方而舞,又允皇后同大理武帝共舞,表明了他對諸國的尊重以及和平的嚮往,眾人皆從心內嘆服。
妥彥漸漸看得痴迷,慢慢站起身來,竟然放開嗓子和著樂曲高歌起來。撒魯爾盯著我和段月容,面容毫無表情,只是目光泛著一絲難言的悲辛和戾氣,轉瞬即逝,他舉起面前的金箸,對身後的突厥眾人微仰下巴,便輕輕舉箸為場中四人擊樂助興。
當時參此國宴的除了幾個朝中重臣外,還有一位極有才華的詞畫大家蔡敏,此情此景深深地映在他的腦海中,回到家中後,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畫得一幅傳世名作,長卷絹本段落《世祖邀列皇中元節夜宴圖》,為手卷形式,以元德帝後為中心,全圖分「賞樂」、「驚舞」、「高歌」、「擊箸」及「宴散」五段。
各段獨立成章,又能連成整體。尤以「驚舞」一段最為傳神,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兩對夫婦交換舞伴,跳著勾人心魄的舞蹈。眾人為大塬世祖與大理武帝兩對伉儷的曼妙舞姿所傾倒,同時大遼權臣伴歌,大突厥可汗擊節助興,眾賓主或靜聽或默視,皆集中注意於此,觥籌交錯,笑語微嘩。五段中出現的五十多人,面部角度、服飾、動作表情各有不同,但有一點相同,突厥可汗的臉上沒有笑意,總是深沉而陰鬱的,巧妙地把當世列國之情刻畫得入木三分。
也因此畫,有庸俗世人嗅到了大理皇帝與大塬皇后、大塬天子與大理皇貴妃之間的香艷氣息,開始拼命遐想,後世史學家,尤其野史學家也根據此畫形成了一個流派,對於挖掘元德年間的各國皇室情史樂此不疲,當然這是後事了。
長安之盟後不久,大理同大遼如段月容所願,快速地結了親,香檳公主即送往遼國,嫁於年輕的蕭世宗,後來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成了後來的蕭律宗,大女兒後來成了大理永壽皇帝的妃子,小女兒成了大塬真宗皇帝的一位貴妃。
而遼國權臣又是外戚的妥彥之子妥布巴,亦是蕭世宗之侄,被御封為「和皇子」,入贅大理,終身侍奉皇太女永烈公主。
而契丹的星辰公主蕭南仙,許是段月容看在卓朗朵姆的面上,又許是國內多年征戰,節省後宮開支,最後提議把公主嫁於突厥。正好撒魯爾也相中了蕭南仙,這朵契丹之花最後作為遼國議和的籌碼嫁給了突厥史上最殘暴的一位君主,一生在突厥度過,遺憾的卻是沒有任何子嗣。這是契丹第一位和番外嫁的公主,契丹又許突厥巨額陪嫁作為戰爭賠款,在契丹國內長安之盟又被稱作長安之恥,契丹吸取慘痛的教訓,收起了橫行五十年的張牙舞爪,為了防禦強大殘暴的鄰居突厥轉而開始親近塬朝,並積極維護同理朝的關係。狡猾的大理則手中掌握著諸國的重要質子,以看似中立國的面目,游移在遼國和塬朝之間虎視眈眈。
元德帝同貞靜皇后巧妙地以圓滑的外交和強大的火器震懾了列強諸國,延緩了突厥擴張的步伐。
突厥可汗人財兩得,雖未得以誅殺逆子,但此行卻還是讓睿智狡詐的撒魯爾可汗看到了各國的弱點和塬朝的兵力分布,回國後,即迎娶契丹蕭南仙為後,同日封皇后遺子術止可汗為帝國皇太子。
至於撒魯爾本欲送我的那個銀盒,段月容卻怎麼也不肯告訴我它的下落。
夕顏回大理的時候情緒穩定多了,她誠懇地請非白好好照顧我,仿佛一夜長大。非白同我都很感動。
然而,段月容卻偏偏要睨著紫眼珠子,對非白假假地嘆息了一句,「吾兒永烈雖為女子,甚孝且賢,仁德寬厚,勇敢果決,南國稱頌,將來必是大有為之君。大塬天子同皇后亦要加油多事生產,不然這大好江山無人可繼,甚為可惜啊。」
非白淡笑如初,「請武帝放心,朕與皇后早有安排,倒是南部諸國雖為陛下所征,但民風剽悍,桀驁難馴,陛下倒要多費心思找些妥帖的人去治理。雖選其族女入宮侍奉,但久聞陛下後宮佳麗甚多,女子好妒,就怕牽連前朝,陛下亦要留心擺平這眾多嬪妃,免生禍端。」
段月容的紫眼睛便眯了起來,客客氣氣道:「陛下的口才還是這般毒辣。」
非白的鳳目清亮,也客客氣氣地回道:「陛下之手段亦仍是這般陰狠。」
於是賓主便在這樣「熱情友好」的氣氛下話別,我們含著快要僵掉的笑容送別了大理的皇帝和眾臣。
撒魯爾回國的時候,我托他給碧瑩捎了很多物品,再三懇請撒魯爾好好照顧她。可是當我再一次問起碧瑩的近況,他卻只回我一笑,說一切都好,卻再不肯多說半句,我非常失望。
《舊塬書·世祖傳》:
元德元年八月十六,世祖邀理、遼、突厥諸國陛下夜宴,席間,理朝皇貴妃固請世祖同舞,乃允,理朝武帝乃請貞靜皇后共舞,理皇太女親自為諸皇及後奏樂,遼國使者妥彥伴以高歌,撒魯爾可汗領突厥眾人擊金箸以助興,時人皆雲,四國融融,從古至今,未嘗有也。諸國皆贊世祖陛下之聖明高照,四海昇平,敬稱天可汗,蓋天下百姓彼時亦安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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