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欲醉流霞灼(4)
第283章 欲醉流霞灼(4)
總之,木尹徹底激怒他老子了。撒魯爾毫不猶豫地帶兵進入赤塔,陳兵石勒喀河,同蕭世宗狠狠地幹了一仗。這場戰爭的結局是遼國威名遠震的大將可丹被突厥可汗撒魯爾擊殺。撒魯爾一向憎可丹囂張,當年常欺辱突厥,便殘酷地將其剖心,以戰車碾屍泄恨,如同當年可丹對待軒轅名將李實一般。而所有遼兵皆屍埋大漠,撒魯爾又將可丹的頭顱縫上女子之服送還上京。傳說蕭世宗看到可丹的首級,便口吐鮮血,失聲慟哭,隨即病倒。
突厥看穿了遼兵人心惶惶,便繼續一路東進,沿著河進軍,眼看要打到上京了,蕭世宗急命外戚妥彥修書大理盟友以求救,如果不是段月容在吐蕃的牽制,突厥極有可能攻入遼都上京。
這一役驚動了大塬朝和西域諸國,所有人皆為突厥可怕的戰鬥力和殘酷所震懾。此一役在大遼被稱作「石勒喀河之難」,在漢家和大理史上又被稱「太子役」,至此,突厥的野心開始極大地膨脹起來。
曾經在草原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蕭世宗被迫議和,割出最肥美的呼倫河一帶的草原,以及交出木尹。可惜木尹在被押回弓月城的途中,在忠心的隨從幫助下再一次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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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這個孩子帶著兩個侍衛,千辛萬苦地竟然一下子逃到了多瑪,大理的邊界內,但嚴格意義上說卻正是大塬、大遼、突厥和大理的交界之地。
突厥的家暴漸漸升了級,終於演變成了國際性事件。大理武帝便風雅地誠邀各國首腦前來多瑪賞月,順道「共商國事」。大理是遼國的盟友,而且突厥曾在多瑪重創大理,突厥自然不願前往,但逆子又成了大理的座上賓,欲磨刀霍霍,偏大理同大遼形成上下南北夾擊攻勢,撒魯爾便同時修書給元德帝、蕭世宗和大理武帝,給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提議:願與君於長安相見,共討逆子。
四國政要一下子沉默了下來。大理與大遼都同漢家有過摩擦,甚至是血海深仇,但在元昌年間都被太祖皇帝無與倫比的智慧各個擊破,一個個變成了新生帝國的盟友。突厥又同大塬有血緣之親,故而在目前為止,前來代表中立的大塬都城長安商談議和之事,竟然是最合適之舉。
首先是遼國派了本國有名的權臣兼說客妥彥,親自來到長安,表示願意代表蕭世宗來同狂暴的突厥國議和。我猜接下來應該是突厥的寵臣阿米爾葉護,大理的權臣蒙詔久贊前來,因緣際會,這兩位名臣都對漢家文化甚是了解,且又極精各種外語。
五月里,後山的櫻花又到了全盛怒放的時節。我悠悠漫步在繽紛燦爛的櫻花雨中,忽然驚覺前方嫣紅處有一個魁偉的人影坐在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我走近前去,卻見那人一身黑底金狼的突厥吉服,左襟微開,一頭飛揚的紅髮被結成無數細髮辮,用金穗子綰了,靜披雙肩,一手撐著下巴,似陷入深深的沉思,正是非珏。
彼時我只聽非白提及突厥有人前來,一直以為是阿米爾來了,可能非白顧忌以前那些不好的回憶便沒有跟我說。前陣子因同非白的隔閡,也確實有些累了,於是我一直沒有去關心來人是誰,這下我可全明白了,為什麼非白全程陪同。
於是,當時的反應首先就是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我望著晴空萬里,自我催眠:啊呀,這天怎麼下雨了,我還是快回去吧。
於是我慢慢轉身,極輕極慢地踮著腳往回走。
「既然來了,又何必走呢?」身後有個聲音說道。他的聲音恢復了原來的醇厚雍容,好像一隻貓爪在撓我的心,又好像有人在我耳邊沉重地嘆息。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轉過身來。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根本看不清他是怎麼樣移動,他已然閃到我的面前。
三步之遙,我退無可退,只得靜下心來,迎著陽光鼓起勇氣,看著他在落英繽紛中向我慢慢走來。
他終於來到我的面前,離我一步之遙,站定下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碧葉花雨,靜靜地灑在他輪廓分明的俊容上,平靜的酒瞳如紅寶石一般熠熠生輝,看了我許久,似直直地看進了我的靈魂。
往事在腦海里翻湧,少年時代的非珏對我轉身而望,滿頭細辮亂搖,耳邊迴蕩著久已不曾出現的那聲聲痴笑。
「你想聽實話嗎?」他終於收回目光,輕嘆一聲道:「木丫頭。」
就這一聲木丫頭,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子流了下來,哽咽了半天,嘆道:「請陛下明言吧。」
他微歪頭誠實道:「你長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難看。」
就這一句話,我又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點頭道:「陛下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坦白。」
他的唇邊漸漸浮出一絲微笑,「但你比我想像中的要可愛。」
我也笑道:「陛下的身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恢復得快,可喜可賀。」
「你比我想像中的要……」他一時沒接上,然後被自己逗樂了,終於朗笑出聲。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好一會兒才止了笑,怔怔地看著我。
毫無預兆地,他忽地上前一步,輕輕將我攬進懷中,抱住了我。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衝進我的鼻間,我恍惚間,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少年時代,非珏歡笑著擁上我,嚷嚷著:「木丫頭,你可想死我啦。」
然而如今的他已然平靜如深潭,少年時代的狂熱和激情一去不返。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擁抱,仿佛是在平靜地同往事擁抱。
非珏終於醒來了嗎?
我百感交集中,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來。
不想他卻在我耳邊啞聲道:「你……現在過得好嗎?」
我們看不見彼此的表情,我微笑著點了點頭,「我現在很幸福,請陛下放心。」
「木槿。」
有人在我身後輕輕喚我。我從他的懷抱中退出來,扭頭一看,非白正一身獵裝地騎在馬上喚我,俊朗如天神,面含微笑。
殷紅的酒瞳看了非白一會兒,又看向我,淡笑道:「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我向撒魯爾微一點頭,也微笑道:「命運……的確是個奇怪的東西。」
我向他略一頷首,斂衽為禮,他也瀟灑而快速地對我翻手以突厥儀略行一禮,我們二人互相含笑著禮貌退去。非白向我一伸手,我便抓住他的手,利落地跳上馬背,環上他的腰。
櫻花雨中,我不再感到悲傷,因為非白的手溫暖而有力,他給我的笑容充滿了情意和信任。
他在馬上對撒魯爾略點了一點頭,淡笑道:「這幾日朕忙於國事,好不容易抽出空來陪皇后游幸渭河,可汗告罪了。」
眾人皆跪倒對撒魯爾行了大禮,而撒魯爾免了眾人之禮,對非白含笑地回了一禮。
非白略一揚手,我們二人便飛馳而去。非珏身後慢慢出現了阿米爾的身影,他們在櫻花林中久久佇立,似是一直目送我們而去。
此後我一直想找機會見見非珏,同他細談,想問問碧瑩的近況,可是妥彥、非珏還有非白一直在密談,實在沒有機會。非白也的確在盡力斡旋,不時同攜兩位貴賓出遊賞宴,再不久,大理貴賓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轉眼到了七月初一,我化裝成君莫問,同韓太傅持著旄節前往官道接應大理使者。我專門讓人準備了桃花香熏,想著蒙詔喜歡桃花香,也不知道翠花會不會來,不過估計難,因為聽說翠花懷上了……
七月里的天氣已是悶熱異常,欽天監還說今天是要下雨的,所以稍微多穿了一層,結果汗如雨下,只得不停地扯著衣領子。
就在我將暈未暈之際,只見官道上揚起滾滾煙塵。小玉用煙壺放我鼻下,我立馬醒了,掛上職業微笑,卻見鑲金白旗獵獵如海,幾百人的隊伍風馳電掣地來到面前,揚了我們一臉的灰。
前哨官兵向兩邊撤去,又等了一炷香時間,來了一隊鑲金帶銀的大象隊伍,最前頭跑著雄赳赳的大金獒。我愣在當場,還沒等醒過來,那隻金光燦燦的大金獒一下子興奮地向我躥來,把我按倒在地。立時,大塬官兵拔出刀劍,小忠也大聲吼叫起來。
我趕緊喝住人和狗:「住手,大理皇上駕幸,不得無禮。」
眾人一聽傻眼了,驚訝地看到一隻個頭特別大的大白象威風凜凜地領著象群跑了過來。大白象背上寶輦以紫水晶紅瑪瑙等鏤成龍鳳花木圖案寶座,四面綴著五色玉香囊,裝著異國進獻的瑞麟香,還夾雜有龍腦金屑,寶輦上串著珍珠玳瑁,又以金絲、銀絲,夾著各色翠玉為長流蘇,墜在大白象周身,悅耳作響。寶座上端坐一人,身形偉岸,面戴金光閃閃的黃金面具,發上壓著大理皇冠,正中鑲著稀世的紫色寶石,冠後墜著十二根金珠流蘇垂落於肩頭,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我跑將起來,整整衣冠,趕緊行了大禮,「大塬紫微舍人君莫問,恭迎大理皇帝。」
眾人與我同拜,再起身時,顯赫的大理皇帝已舉起戴滿金珠寶戒的左手,慢慢揭下代表大理最高皇權的金面具,露出那張顛倒眾生、雌雄難辨的天人之顏。
沒見段月容快有兩年多吧,這小子依舊還是瘦長條子型男。因是七月里,穿著冰絲大理皇袍,上繡金線九龍,估計是他的手藝,張牙舞爪,龍眼犀利。
露出健壯的雙臂,修長的上臂各戴著一圈猙獰的金龍臂釧,左臂還挽著白袍一角,烏髮削得極短,緊貼雙耳。
估計他是為了特別闢謠關於自己喜歡扮女裝的流言,可偏偏左耳戴著一隻長長的赤金鍊紫晶耳墜,光彩奪目地映著瀲灩生姿的紫瞳,只覺一種詭異的妖冶。他的紫瞳對我一閃,嘴邊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輕笑,讓眾人看得一陣失魂落魄,再挪不去痴迷的目光。
幾個奴隸飛快地跑來,依次跪下,他便踏著奴隸瀟灑地一躍而下,到後面的戰象跟前,親自伸手,小心翼翼地迎下一位蜜色肌膚的美人兒。
那美人兒一身金紅吉袍,盛裝打扮,頭上高高戴著大理皇貴妃制的銀冠,腰間玉帶上掛著著蠲忿犀、如意玉等飾物。那美人來到我的面前,對我恭敬地行了一禮,略帶激動地說道:「姐姐,真不想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你。」
我也感懷萬分,對她施了一禮,緊緊拉住她的手,「卓朗朵姆,好久不見了。」
她的身後俏生生地轉出一個肌膚白皙的少女,長發細盤,戴著白族少女特有的銀冠,冠首正鑲著一塊奪目的大紅寶石,穿著公主禮服,身後跟著兩個英氣勃勃的少年,一個黑臉,一個白臉,正是大豆和沿歌,再後面則是著朝服的蒙詔和孟寅。
我激動起來,「夕顏。」欲伸手拉女兒。可是夕顏卻退後一步,只冷淡地對我行了一禮。
段月容的眉頭微皺,走到我面前,對我笑道:「還請舍人帶路,公主第一次出如此遠門,想是累了。」
韓太傅也即刻出列,「大理武帝陛下親臨長安,實乃大塬之幸,還請陛下隨我等進宮。」
顯然所有人都想不到武帝也親自來了,一時間,整個長安都沸騰了。三位皇帝在少年時代便位列四大公子,後來個個又都在戰國時代成為叱吒風雲、威震天下的絕世戰神,長安貴人皆爭相賄賂隨侍宮人,以求能有機會一睹風采。
非白只得頭痛地改變非常緊張的Time Schedule,當晚與眾臣在麟德殿迎接大理武帝親臨。因武帝帶著皇貴妃前來,我也陪同出席。
席間夕顏對我也是冷冷淡淡。我心裡不好受,僵坐在那裡,偶一抬頭,卻見卓朗朵姆也同我一樣縮在角落中,一臉落寞。
入夜,我以給公主送賞賜為名夜訪驛館,可惜豆子聞訊出來,有點尷尬地對我說道:公主睡了,不見任何人。
我抬頭看去,驛館內仍燈火通明,心中不免失望,回頭一看,卻見小玉正淚流滿面,怔怔地看著豆子。豆子身後有個影子,好像是沿歌,也是痴痴佇立。
我便讓小玉替我給公主送進去,給他們製造機會,一訴衷腸,自己便回到了西楓苑。
那天非白也回來得很晚。他滿面疲憊道:「大理武帝果不簡單,現下我明白了,原來是白關之人聯合果爾仁的舊部在烏蘭巴托迎木尹太子到了多瑪,再由多瑪取道大理。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他是想留下木尹太子做質子,伺機迎回,彼時突厥便姓段了。」非白長嘆一聲,攬起我肩頭讓我靠著他,坦言道:「怪道時人常雲,寧與之為友,毋與之為敵。」
我心中想著夕顏對我的冷淡,便靠著非白肩頭,幽幽道:「他就那樣,盡可他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他。」
「解得真切。」原非白呵地一笑,然後輕撫上我的發,「時光過得真快,夕顏公主轉眼長高了好多。」
我頭埋得更深,嗯了一聲。
他似乎發現了,繼續說道:「見到夕顏公主,不高興嗎?」
我澀澀說道:「高興。」眼淚卻忍不住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我便用勁摟著他,不讓他看到我流淚,可惜淚水仍是沾濕他的肩頭。
非白不再問我,只是捧起我的臉,輕吻上我的眼,可是這回卻止不住我的淚,便只好沉著臉把我抱在懷中,細細哄道:「她還是孩子,你別往心裡去。」
我點頭,嗚咽出聲。
「我們很快也會有孩子的啊。」他似乎對我的痛哭有些意外,略有些笨拙地抱著我,吻著我的發,心疼道:「你別急啊,很快就會的。」
窗外傳來大雨的嘆息,掩住了我的抽泣之聲。直下到後半夜,才漸漸轉小,雨點滴在芭蕉葉上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終於度過了這混亂的一天。
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
相悲各罷酒,何時同促膝。
談判慢慢展開,果然撒魯爾氣勢洶洶地要捉回逆子。大家都明白,這不是一個捉回忤逆弒母的棄子那麼簡單。木尹身上流著同撒魯爾一樣的皇族之血,命中注定死也不能落入外族手中,遼朝與大理早已結盟,兩家一唱一和,即許朝貢,卻不肯歸還木尹。
而每次會罷,雙方人馬便又威逼利誘大塬,以求站在自己這邊。
非白終日眉頭深鎖,這一日宣十八學士等朝中眾臣前往賞心閣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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