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伊舫折蓮花(3)

  第246章 伊舫折蓮花(3)

  他卻在旁邊出聲道:「原家果然小氣,你怎么半點肉不長。」

  我轉頭笑道:「陛下倒胖了。」

  他冷冷一笑,「你現在可真懂禮數,想是原家上上下下的敬稱都背出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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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他在諷刺我對他的敬稱,躊躇片刻,坦誠笑道:「現在……你稱雄南國,天威難擋,當真頗有帝王威嚴,我……確實不敢造次。」

  他冷哼一聲,算是接受了我的恭維。

  我便開口問了問疫症的控制情況。段月容的回答同齊放回報的一樣,基本控制住了,還好醫治及時,但全國人口仍然損失了五分之一。

  我感嘆道:「好在天氣開始轉涼,再過一個月想是可以停止了。」

  我想起他鄂州的贈象,便向他表示感謝,他淡淡說道:「別假客氣了,原青江同意你給我送金蟬花,我還他一百頭戰象打退張之嚴,也算扯平了。」

  我又給塞回去了,只好啞口無言。

  我抬頭,卻見玉宇皎潔,星空光輝萬丈,不由開口道:「我知道,對於你和夕顏,還有大理的朋友和學生們,我是一個多麼可惡的人,尤其是你,對不起。」

  他立時冷若冰霜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不要聽那三個字,可還是艱澀地說道:「我也知道對不起三個字我賠你不起,可我欠你一個告別。」

  「什麼告別?」他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紫瞳蓄滿殺意,冷森森地說道,「你想告別就告別,你不想想,那夕顏呢?你就告別得了?非要逼她小小年紀就沒有娘嗎?沒那麼容易。誰敢搶我的女人,也得看看命有多硬!」

  「他的命確實不會很長,」我悽然道,「這就是我沒有回來的最大原因。」

  「月容,你知道嗎,我原來一直很恨你,恨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可是現在同我原來想的完全不一樣。我不同你告別就是不想傷害你,可是我知道這有多不負責任,」我鼓起勇氣看向他,說出了我一直放在心裡的話,「我、我總是想讓所有人滿意,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那是不可能的,結果就是我傷害了所有的人。於是我就想,這一回、這一回就讓我為自己活一回吧。因為他活不了多久,最多十年?八年?至少讓我陪他走完這最後一段人生時光。我不能那麼貪婪,所以、所以……」

  他使勁把我推開,可能用力大了些,我猛地跌滑在地。他也不扶我,只是高高在上地滿懷怨恨地看著我。我只覺心如刀絞,平生第一次對他跪伏下來,以頭觸地,任由淚如泉湧,滴滴落在木地板之上。我慘然道:「月容,只求你守著卓朗朵姆和佳西娜,還有那一群如花似玉的妃嬪,忘了我花木槿這個不祥之人……今生今世我對你不起,我來世、來世願化牛做馬地在來世路上伺候你。」


  「你給我閉嘴,」他一下子蹲在地上,捏起我的下頜,迫我看他,惡狠狠道:「你這個愚蠢至極的傻瓜,你以為我們還有來世嗎?」

  我一怔,什麼意思?他卻又氣又傷心地把我推開。

  這一下用力狠了,直把我推倒在香妃榻的老虎腳上,一下子磕出血來,流進我的眼中。我頭痛欲裂,使勁睜開血眼,只依稀看到他高高在上,激動地說些什麼,最後他似乎也發現出手狠了,趕緊面色蒼白地蹲下來,拿袖子摁住我的傷口。

  一分鐘後,我聽到他氣急敗壞地說道:「你個蠢女人,以前老跟我對著幹,沒事就打我,現在怎麼躲都不會躲了?看看你在原家,半點沒待精,反倒變得越發痴傻了!早晚死在原家人手上。」

  他想去叫小玉拿些藥,我卻使勁抓住他,看著他的眼哀傷道:「月容,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我還能怎麼樣呢?看著他死在我面前,你以為我還能活得下去?」

  他如遭電擊,嘴唇顫抖了起來,紫瞳中無限悲辛,淚珠兒竟大顆大顆地流了下來,「那麼我呢,眼睜睜地看著你離去,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在我面前,死在他手上,你以為我能活得下去嗎?」

  我始料不及,給嚇住了,反過來舉起袖子,顫抖著去拭他的淚痕,語無倫次道:「我、我、我不會,他、他不會的……月容。」

  毫無預兆地,他猛扯我入懷,在我耳邊無限哀傷地呢喃道:「你心中有我!你明明心中有我啊。」

  他吻過我的耳郭,吻過我的臉頰,最後狠狠吻住了我,唇齒輾轉,反覆吮吸。

  我使勁推拒,卻掙扎不得,只覺氣息越來越少。我忽然想到,若死在他手,豈非也算報答他了?便漸漸鬆了手,任由他緊緊勒著我,只覺滑入口中的淚水又咸又苦,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就在我以為他要悶死我時,他卻猛地咬破我的唇,拉開彼此。他的唇上帶著我的血,他的眼中閃著獸的目光。

  「你明明知道原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他抓著我衣服的前襟,撕裂了肩袖,在我耳邊吼道,「你以為真的陪他一程,你會好好地全身而退嗎?原家人會讓你全身而退嗎?你要麼被他們生吞活剝,在那裡死無葬身之地;要麼就變成像原家人一樣的惡魔,就像你的好妹妹,死後直墜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就像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你一輩子就只會被人耍著玩,一輩子愛上不該愛的人。」

  他的話好像是可怕的預言,又像利刃,刺向我的心間,疼痛得無法呼吸,令我萬般害怕起來,渾身的汗毛倒豎,打著冷戰,「你別這樣,月容,我、我……」

  這時琉璃珠簾一陣清響,我們同時回頭,卻見夕顏赤著雙腳,站在琉璃簾前,揉著眼睛向我們走來。她看了看我們掐架的模樣,睡眼矇矓地道:「娘娘不要欺負爹爹,不然爹爹不跟我們回去了。」


  她明明喚著我,卻本能地向段月容靠去。段月容被迫收了戾氣,放開我,提前結束了他的暴力苦情戲,一下子抱了夕顏站起來,向裡間走去,一邊輕哄道:「夕顏乖,快睡吧,爹爹沒欺負娘娘。是娘娘說了,要等爹爹把那個原叔叔扒了皮,就回來給爹爹和夕顏做奴隸。」

  我心下大駭,一下子站起來,跟著他進了琉璃帘子,不由抬高音量道:「你莫胡說……」

  段月容卻回頭,怒瞪了我一眼,示意我輕聲,不要打擾他哄夕顏入睡。

  我只得收了聲。他把夕顏輕輕放回床上。我看夕顏的小腳還露著,便趕緊抹了眼淚和唇邊的鮮血,替夕顏穿上小襪子,幫她整好大紅綾肚兜,把她蓮藕般的小手臂放進錦被,再輕輕掖實了錦被。

  我坐在床頭輕撫夕顏的黃髮,段月容則坐在床尾輕拍夕顏小腿,哄她入睡。我們兩人默默相視,一時無言以對。

  夕顏那件大紅綾肚兜上乃是鯉魚戲蓮葉圖案,鯉魚鱗片針腳密布工整,魚眼珠如人目誇張,蓮葉碧綠婀娜,但覺整幅繡品清新雅麗,生動活潑,乃是繡品中少見的佳品。那魚眼處有一彎紫色的新月記號,果然是段月容所繡,不由心中大慟。當初我雖抱起了夕顏,救了這個孩子,卻不承想,最後卻是段月容替我把她照顧得如此無微不至,方才的怒氣不由消失殆盡,而紅燭下的紫瞳亦幽幽地看向我,漸復平靜。

  我對他板著臉道:「你要對我怎麼樣都行,別教壞夕顏。」

  他邪佞地對我一笑,重重冷哼一聲,對我無力的宣言表示蔑視,他眯著眼,一字一頓狠戾道:「總有一天,不是我便是夕顏,扒下原非白的皮點天燈,你這蠢婦又能怎麼樣。」

  「你……」我萬般氣苦,卻說不出半個字來,不停地低頭抹著淚,看著夕顏痴痴道:「也罷,你既這樣,那順便也把我扒了吧,冤孽償清好散場。」

  段月容噎在那裡,額頭青筋暴跳,紫瞳戾氣叢生。

  這時大舫停了下來,想是渭河中央到了,正是隔岸觀煙花、晴空賞星月的最佳所在。

  決心一定,我反倒輕鬆起來。我站起來,恰巧夜空中牛郎星、織女星忽地下起了耀目的流星雨,映著波光粼粼,蔚為壯麗奪目。兩岸的煙花亦不甘示弱,拼命升空,只覺光芒萬里,亮如白晝,水天炫彩,如置身火焰琉璃世界一般。兩岸百姓激動地歡呼高叫,遠遠地傳到舫間,樓下司馬家和於家的孩子們更是跑出房間,到甲板四處跳叫不已。

  我便指著夜空對段月容略帶疲憊地笑道:「月容快看,牛郎織女前來相會了。」

  我扶著窗欞,心中感傷,脖子處卻傳來溫暖的氣息,身後的段月容悄悄圍上我。

  「你給我聽好了,在無憂城裡,你答應過我,如果你、我還有那該殺的原非白三個活著出城,便跟我走,現下里這個諾言依舊有效。若你心中還有夕顏和我,便等他死翹翹時,必活著回來見我們,然後一生一世做我大理皇的奴隸。」


  我握住他圈住我的雙手,想轉過來看他,可他的雙手如鐵臂勒得我的胸腹疼痛,不讓我動彈。

  「月容,你這是何苦?」我顫聲回答道,淚如泉湧。

  可他卻全不理,只一字一句道:「你既認定了這條路,我便要你好好活著。我和夕顏要親眼看著你栽在他手上,腸斷心碎、萬劫不復的那一天,然後再當著你的面大聲嘲笑於你,這是你欠我們的。」

  說到後來,雖然咬牙切齒,卻語聲打戰,哽咽不已。可是我卻心中感動,淚流滿面,亦頭也不回地說道:「好。不管你信不信,我答應你,只要大理、大塬和平共處,我的諾言仍在,我與原非白生雖同寢……死不同穴,就是爬……也要爬回夕顏的身邊來給你們嘲笑,此後一生但憑皇上吩咐,我花木槿說到做到。」

  這段宣言非常古怪。太多的戰亂、離別和痛苦,讓我和段月容都累了,他明白,我也明白。

  然而此時此刻,段月容和我都沉默地看著渡口絢爛無比的煙火,俱心照不宣地疑惑著:我,花木槿,能從山雨欲來的原家爭鬥中,全身而退的機率有多少?

  即便原非白勝利了,我又能陪可憐的非白多久?在原家這個大染缸里,我又能潔身自好多久?這些問題我以前想過,卻從不敢深想,因為我害怕一旦深想,我就會膽怯地退縮,會自私地選擇逃跑,逃回段月容為我創造的溫暖天地里。

  可是,如今的我已然再無法回頭了!

  段月容平靜下來,尖下巴點在我腦門上,氣息均勻,雙手輕輕環抱著我的腰間。而我靠在他胸前,看著星空,一片惘然淒楚。

  段月容同夕顏走時,已是子時,百姓遊興仍不減,恨不能把前幾日禁足的歡樂全部要回來似的。坊間市裡的燈火依然通明如晝,不知何時又輕輕靠來一艘輕便快捷的中型舫,也是通體鑲金嵌玉,美輪美奐,極盡奢華富麗,令人炫目,上面還高高掛著三個大紅燈籠:明月閣。

  我讓人堵著暗宮中人,不讓他們到後舷來。齊放在船舷候著,親自架起舷板,又跳到那艘舫去查驗一番,方讓段月容抱著夕顏從秘梯下來,轉到船艙甲板,登上那艘小舫。

  臨走時,我才看見一個紅膚男孩拉著小玉的手出來,捨不得放,來來去去說些關懷備至的貼心話。小玉泫然欲泣,另一個高個男孩雙手抱拳,不停地冷笑,正是豆子同沿歌。

  二人過來同我見了禮,揮淚而別。段月容走時,已經恢復了他的帝王傲氣,對我高高在上地冷笑道:「明年七夕,卿再當用心準備,朕興許還會游幸渭河。」

  我平生第一次,以君臣之禮送別了他們。段月容也不理我,只是木著一張俊臉,領著眾臣,扭頭決然而去。等我爬將起來,那明月閣的舫船已經隱在夜晚的碧波水霧之中了。


  我無限疲憊地跌坐在甲板上,胸口奇痛,分不清是舊傷還是心傷,只是閉著眼,迎風流淚,暗想:這個七夕過得可真夠糟糕的,可謂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次。今天晚上又要失眠了,可能以後這輩子也別想睡好覺了。

  還有,如果非白死了,我能活得下去嗎?真的活下去,又有什麼臉回到夕顏和段月容身邊?段月容說得對,就算能回,原家又豈會同意?

  也許他不過是想要彼此有個盼頭,可到頭來不過空幻一場。

  我就這樣在七夕夜半的冷風裡悲觀地想著,淚流滿面。

  「你怎麼一個人坐這裡?」有人在後面奇怪地說著,「方才我們還一陣找你呢。」

  我聽出是司馬遽的聲音,便胡亂擦乾淚水,爬將起來,面對他們。他正抱著小彧,狐疑地盯著我紅腫的眼睛。

  我綻出一絲笑容,對小彧拍拍手,「小彧來,給姨抱抱。」

  小彧立刻叛國,嗲嗲地倒向我的肩膀。司馬遽便充滿嫉妒地嘮叨個沒完,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

  忽地卻聽尖銳的哨聲響起——這是報警的聲音。

  卻見小玉跑來,「先生,有幾艘大船靠近我們。」

  我鎮靜道:「莫慌,現在我們在何處?」

  齊放的聲音遠遠傳來,「主子莫驚,此處正處鬧市,這應該不是水匪的船。」他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人已來到近前,嚴肅道:「即便是水匪,也無須擔心,我們後面有兩艘船的人馬跟著。」

  我一點也不擔心水匪,倒是怕有心人來攪局。

  這時又有夥計報說:「看清了,來者共有六艘船,中間兩艘大船,四周有四艘小船護航,上面坐滿練家子。那兩艘大船,一艘掛清字旗號,船身鑲刻『青龍』二字,小一些的那艘掛奉字旗號,刻名『玄武』二字,無論大船小船都似有梅花楓葉記號。」

  我聽到後面嚇得一下子蹦起來。壞了,怎麼會是原非清和原奉定?現下暗宮司馬一家還有珍珠及家人都在,且不說暗宮秘事,船上剛裝了段月容給我送來的米酒,這下豈不是人贓並獲,告我個違背家法,再秘密處決我?怎麼辦?

  怎麼辦?

  我只覺胸腹處又隱隱作痛,想起方才同段月容的約定,心下一駭,他的惡咒不會這麼快應了吧?

  不怕!我悄悄引原奉定進三層,讓他同親父母還有親兄妹見面,看他還有什麼話說。指不定是老天爺想他們一家團聚呢?

  然後再引原非清到頂層。反正敏卿也正好來了,讓她以高超琴藝和絕世風情引開這個自詡風流的大傻蛋。

  我打定主意,領著司馬遽和小彧飛奔到三樓。我喚來兩個武功高強的暗人說道:「你們且護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事,除非齊總管前來,否則不要讓任何人進去。」

  不想,原青山打開門,看著我劍眉微微一皺,「出了什麼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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