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伊舫折蓮花(2)

  第245章 伊舫折蓮花(2)

  我越說越起勁,他聽得暈頭轉向,跟不上節奏,最後忍無可忍,坐我身邊,抓住手舞足蹈的我,左手微微撫額,頭痛道:「停停停,我一句也沒聽懂。你句句不離錢財,可知天下民以食為天,農業才是百姓根本,看來你也就適合做個銅臭商人。」

  「宮主大人重農抑商,確為當官從政的好料,只是,」今天星空實在太美,天也晴了,我便心情大好,抱著小彧走出檐下,哈哈了兩下,「你可別小看商業,雖然銅臭,但試想甲地只有稻穀,乙地只生絲麻,若甲、乙兩地老死不相往來,甲地何處穿衣暖身,乙地如何得以飽肚活命?此處若以商人交通,使兩地皆大歡喜,也算是功德一件吧。還有,若是能把正當賺來的錢財再去做投資,便可創造就業機會,進而造福人民。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其實正是其命脈所在,如若經營得好,便能強國富民,是以吳王張之嚴不過據江南彈丸之地,軍事力量其實並不比咱們家強多少,卻能保住近十年之久。當然他也是能人英才一個,遠交近攻,很重要的一點,他在戰國中與四方各國保持商業交通,誰也不得罪,誰也離不了他,無有硬取之道,他的疆域穩定,人民自然富庶安定。」

  可惜,他對我的見解嗤之以鼻,「胡說,天下之道,武道爭勝,未曾聽聞有商人利國的?」

  「遽兄,」我很認真地說道,「天下之道,武道自然不可廢,亦不能廢。但想想,武道並非根本,文道亦非唯一,歸根結底,無非人心二字。老百姓所求其實非常簡單,無須像我等這般銅臭商人的奢侈生活,也無須皇室的權傾於天,他們所求的無非是安定生活,只求天下大一統之日,彼時便不用受戰亂之苦,回歸家園,男耕女織,綿延子息。能使百姓安居樂業者,百姓自會認他做皇帝,吾以為這才是吾家取軒轅而代之,並且最終能打敗竇家、張家的根本所在。南國大理段氏能打敗南詔段氏亦是一樣的道理。若有一日,吾家後輩違背了這一點,亦會成為第二個軒轅氏,然後被另一個時代的弄潮兒所打敗。」

  我看他凝神細聽,倒沒有不耐或輕視之意,便自覺不好意思,「今夜星空甚美,吾乃女人兼商人之輩也,妄議朝政了,就此打住,咱們還是賞燈看煙火吧。七夕一過,明日起又要宵禁,便見不得如此美景啦。」

  他也點點頭,耳朵又紅了一紅,竟似有一絲不好意思,口氣輕鬆地笑道:「晉王同你談起商道,必然找不著北吧。可會把西楓苑也送給你拿去當了換錢?」

  我呵呵笑道:「還好,他比你強些,還能找得著北。不過嘛,西楓苑的七星鶴和金龍太兇了,最主要是下面的暗宮和紫陵宮,那是連三千城管或者黑社會也不可能做到的強拆啊,大大影響了地皮的升值空間。所以他就算送給小人,小人暫時也沒有興趣。」

  他搖了搖頭,表示沒有聽懂,同我一起又聽完了琵琶曲的尾聲,只覺餘音裊裊,在夜空中迴蕩。他仰頭一嘆,「此君好技藝,竟不在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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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還真自戀。且不知這天下間,樂藝超群者甚眾,頭一個便推大理紫月武帝。

  想到段月容,不由也對著星空一陣惘然——也不知此時此刻他同夕顏在何處過節。

  他臨了又加了一句,「可惜是琵琶,此君若換奏長簫,恐怕便要黃鶯出谷,繞樑三日了,我亦不能及也。」

  我長長地哦了一聲,暗嘆若是在現代,原家人不開音樂學院就太浪費了,不禁發自內心地第一次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司馬遽卻忽然扭頭,對我挑眉道:「你可還留著我上回送你的面具?」

  「宮主請放心,」我雙手做了一個虔誠的革命姿勢,「小人一直將夫人送的面具放在神龕里當菩薩一樣供著。」

  「你真可謂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且戴上面具到暗宮來,暗宮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扯這麼多做什麼?」

  不知為何,那琵琶曲的尾音忽然變調了,然後戛然中止,想是弦斷了。

  而我們調笑的氣氛一下子被打斷了,他極認真地看著我,我竟尷尬在那裡。

  幸好此時貓在桅杆最高處探風的小夥計大聲道:「河津渡口到了。」

  夥計們一個一個大聲地傳遞報著,我便站起來,假裝什麼也沒聽見,把小彧放到他的懷中,堅定道:「還請宮主先到三樓靜休一下,我得下去接貴客了。」也不看他的表情,這就沿著樓梯下到船艙甲板。

  大舫順利地停靠在人潮湧動的河津碼頭,夥計已經清了碼頭,可還是有一堆娃娃並乞丐在夥計的人腿中擠了進來,對著大舫叫鬧著要賞錢。我大叫一聲:「打……」「賞」字未出口,早有夥計拎了棍棒出來。

  我嚇了一跳,胸口又痛了痛,趕緊撫著胸口把「賞」字給念出來,夥計們便笑著扔了棍棒,撒了一堆銅錢,適時地趕散了眾人,讓君氏衛隊站滿碼頭守護。

  不到一刻,便有大將軍府的護衛飛奔來報,將軍夫人等馬上便到,我便下船安心等待。小玉捧著錦緞披風,氣喘吁吁地從船上跑下來,踮起腳為我披上。

  不久,每隔三分鐘便飛馳而來一隊燕子軍騎兵,個個臂戴飛燕銅徽標記,來到近前,向我行禮,再分列兩邊牽馬迎面而站,共有十隊護衛。

  最後,卻見十來個護衛擁著幾乘小轎來到前頭。頭一個護衛便是個人高馬大的黑膚大男孩,穿了一身嶄新的金線信期繡絳紅羅袍,一見我利落地跳下高頭駿馬,對我單腿跪下行了大禮,恭敬道:「四姑媽好。」

  我便嘿嘿樂著讓他起來。嗬,小伙子又長高了,才九歲光景,已到我脖頸了,這、這、這讓我這做長輩的情何以堪啊?!

  我便使勁抱著虎子親了一下,虎子便哇哇叫著跳起來,逃離了我。我得意地仰天獰笑一陣,虎子的小黑手擦去我留在他臉上的口水,紅著臉笑著去給他娘掀起轎簾,珍珠慢慢牽著個戴兔帽子的小女娃子走出轎。


  今兒個她穿了件家常月白色薄緞對襟短襦衣,束了內務府新進的高腰紫綃水紋襦裙,更顯身材修長俏麗。肩臂上的一對魚紋銀跳脫鉤了絳色長帛,逶迤及地,隨輕風微擺,墨發梳了整齊的堆雲髻,髻上墜了些許合浦珍珠,左邊壓著半彎溫潤的鏤雕蓮花紋白玉梳,右髻斜挑一支掐絲菊花銀簪,丁香耳上著一副銀托東珠耳墜。

  她微蹲身,小臂輕托起小兔,皓腕上戴著的兩隻金鑲白玉蓮花鐲便輕碰作響,一片悅耳。她緩緩向我走來,在璀璨的星空下窈窕站定,美目波光流轉,映著岸邊燦爛的煙火,對我露出溫柔一笑,頓覺百媚生輝。

  我不由暗贊,好一個溫潤如玉、嫻靜貌美的貴婦人,大熊這廝也忒有福氣了。

  我剛同珍珠見了禮,一堆孩子從轎中湧出,烏泱泱地圍了上來,一個個爭著要我抱。原來這回珍珠把最小的小獸留在家中照顧,其餘孩子全帶出來了。

  我便從她手上抱了最輕的小兔,笑哈哈地領著他們上了船,引著他們往第三層而去。

  我在大部隊中沒有發現紅翠乾娘。孩子們爭著對我說,紅翠奶奶昨天多吃了幾碗酸梅湯,今天鬧肚子了,不得出門。我們惋惜了一陣,便到了第三層的門口。引了珍珠一家子進得門去,瑤姬早就激動地站在門口了,雀兒恭敬地對珍珠行了大禮。

  我便關上門,自己悄悄退了出來,不再打擾他們一家團聚。當時感到有種功德圓滿的成就感,雖說原本是懾於暗宮的淫威才想辦法讓瑤姬同珍珠見面,可如今看到這一家子來個大團聚,又覺得做了一件好事。而在原家做上一件半件好事,其實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啊!

  我打了一個哈欠,讓薇薇帶著姽嫿四處走走,支開周圍的人,對小玉說:「帶路吧。」

  小玉臉一紅,訥訥道:「先生好眼力。」

  「我是你先生,自然知道你肚子裡的小腸有幾個彎。」我指了指最上面的雅間,笑問道:「南邊來人啦?」

  小玉嘻嘻點了點頭,眼中隱著一絲激動。

  「敏卿來啦?」

  小玉但笑不語。嘿,這小丫頭,現在主意越來越大了。這時頂層簫聲又起,果然比方才的琵琶更婉約悽美。

  我們到得頂層的雅間,窗影映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頂樓吹笛。

  我打開門,卻見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梳著兩隻總角,趴在窗邊的湘妃榻上,晃著兩隻小腳,雙手托著下巴,正對著窗外的美景探頭探腦地看著。

  她的兩隻總角上覆滿了精製的銀草蟲珠網,左邊又插了一支惟妙惟肖的玉羽蟬金橫簪,簪頭的蟬嘴裡叼著一塊南海紅珊瑚,兩隻小手各戴了三圈嵌犀角雕福壽紋絞絲小銀鐲,每隻鐲上各墜了三枚細巧小銀鎖,動輒叮噹作響。


  她忽地轉過頭來,粉妝玉琢的小臉上滿面驚喜,單眼皮的大圓眼睛立刻盈滿淚水,一下子跳下椅子向我撲來,抱著我的大腿,嗚嗚大哭,「爹爹。」

  我喜極而泣,緊緊抱著小女孩子,親了半天,「夕顏。」

  正感動時,卻聽身後有金振玉聵的聲音淡淡道:「夕顏,你將你娘的衣裳弄髒了。」

  我驚回頭,卻見葡萄結籽琴几上放著一把斷弦的琵琶,琴幾邊上正站著一個高大之人,容顏俊美,紫瞳瀲灩,勾魂攝魄,如妖月動人,手持一管楠竹長簫向我走來——正是大理聖武帝段月容。

  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親自前來。難怪原青山同司馬遽都對那琴師的技藝讚嘆不絕。我真傻,放眼天下,除了段月容以外,又有何人能有此高超琴藝呢?

  我望著他的玉容,竟一時傻在那裡,不知所措。

  倒還是他挑眉說了一句:「來啦!」

  我愣愣地點點頭,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一樣的話語,「你……來啦。」

  忽然想到他已然登基稱帝了,便低頭改口道:「陛下怎麼來了,若被人發現,好生危險。」

  他的紫瞳飄忽地看了我一會兒,好像昨天一起被迫加班到晚上九點才分別的同事一般,早晨上班又見面時那種慵懶而熟悉的眼神。

  他淡定地對我說道:「女兒想你了。」

  他成功地堵住了我的嘴。我抱著夕顏偷眼覷他。只見他梳了個尋常髻子,戴了紫金珍珠冠,身穿絳色金線玉蘭花玄紗,露出緊身大紅結羅衣箭袖,好一派富貴風流。而這一年來經過政治和戰爭的磨鍊,整個人越發有一種威武睥睨的帝王之氣,令我無法直視。我便垂下眼,隨便找了一句,「陛下的頭髮長得真快。」

  話一出口就悔了。我怎麼給忘了,段月容就是聽到我同非白大婚的消息,一氣之下才把頭髮給剃光的。好在這一年多,他修煉得相當不錯,面不改色地凝視了我一會兒,簡短而淡淡地說道:「假髮。」

  反倒是我臉一下子紅了,心中漲滿酸楚和內疚,想同他好好談談,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好澀澀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個。」他淡淡一笑,「你永遠也不要對我說這三個字,因為你當不起這三個字。」

  理虧啊!情虧啊!膽虧啊!

  最後我選擇啞口無言。我低頭抱著夕顏坐在椅子上。還是女兒好,揮著雙手不准段月容罵我,「娘娘不要惹爹爹不高興,不然爹爹不肯跟你回去了。」

  此話一出,我的頭更低,臉更紅,根本無法回答女兒。

  這回倒是段月容替我解了圍,過來把夕顏抱起來,「小猴精,你看你快把你娘給折騰塌了,也讓爹看看你娘。」說著,他便抱著夕顏挨著我坐在湘妃榻上。


  沉香的氣息襲來,我一陣恍惚。

  其實他並沒有看我,只是並排同我一起坐著,抬頭仰望星空,默然無語。

  我絞著袖子,根本不知說些什麼才好。一時兩相無言,只有可怕的沉默。

  夕顏見我倆都不說話,便嘻嘻笑著,慢慢蹭過來坐在我膝上,熊抱著我。

  我便圈抱著女兒,同她說些童言童語。

  夕顏幾乎以光速噼里啪啦地說著自己的身邊事:

  什麼華山多了一個翠花媽媽啦,現在能下床啦;

  前陣子很多宮人,還有同學都得了疫症,連她和小翼也發過兩天燒,起了一身泡泡,可是華山卻沒有事,她很害怕,華山特地到她身邊來照顧她,她很感動,後來鄭峭給她喝了一種很苦很苦的藥,給治好啦;

  小翼的力氣越來越大,自己也越來越打不過他了;

  小翼的脾氣也越來越大了,只要看到她和華山在一起就很生氣,她非常愁苦之類的……

  她拉著我的手心全是汗水,卻不捨得放開。

  我不停地附和著點頭,有時又禁不住給她逗樂了,可是眼淚卻禁不住嘩嘩流著,倒把夕顏的肩頭打濕了。段月容默默地遞一方繡花紅綾絹,我接下了就粗魯地擤了一下鼻子,擦淨鼻涕後才發現綾絹上精工細繡著大朵大朵的纏枝木槿花,而且是他的手藝,霎時覺得不好意思。

  「真笨,」段月容板著臉道,「你把自個兒給弄髒了。」

  夕顏撲哧笑了,我也忍不住跟著傻笑起來,隨手把綾絹收到懷裡去,繼續低頭抱著夕顏,下巴摩挲著夕顏柔軟的頂發。

  小丫頭現在可真重,溫溫的小屁股壓著我的大腿有點疼了。

  新月彎過中天,夕顏也終於累了,打了一個哈欠。

  我柔聲說:「夕顏靠著娘娘睡一會兒,娘娘不走。」

  夕顏卻使勁睜大眼睛,不放心地抱著我,又說了一會兒話,硬挺了十幾分鐘,單眼皮漸漸掛了下來。

  段月容輕手輕腳地取來自己的雀金披風,輕輕披在夕顏身上,然後示意我把夕顏給他。他抱起夕顏,微抬肩膀晃過琉璃帘子,輕手輕腳地慢慢往裡走去,我也跟著進去。

  他把夕顏放到芙蓉簟上,看那黃水晶枕太大也太硬,便皺著眉拿開,將那雀金披風微抖開,眼前立時一片碧彩閃爍。他把孔雀毛面翻過來,把錦緞面露出,再滾折起來給夕顏做了個軟枕頭,然後從旁取了一件小錦被給夕顏蓋上。

  我看他手勢靈巧熟練,神情專注,顯是習以為常,不由心中感動,愈加慚愧。

  我們又到了外間,面對面坐在圓桌邊,又是遭遇一片沉默。

  我們靜靜聽著周遭一片波濤拍岸之聲,耳邊不時飄來絲竹管弦的宴飲聲,柔腸百轉間,只覺一片惘然。

  他的眼光漸漸毒辣,我便慢慢別開了眼,假意看著周邊美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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