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伊舫折蓮花(4)
第247章 伊舫折蓮花(4)
我笑著搖搖頭,「無妨,只是尋常巡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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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姬看我有些緊張的樣子,原青山便淡笑地安慰她道:「阿瑤莫怕,有我在,萬事無憂。」
瑤姬這才放下心來。我心中卻一動,看向原青山瞭然的鳳目,恍然一悟:原奉定和原非清兩人平素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今日在一起巡夜想必心中有疙瘩,可以乘此挑撥。而且我手裡還有一張大王牌,最後可以請原青山假裝聖上,再把他們全部攆走。
我定下心來,跑下甲板,整理衣物,撲了一些粉,遮遮傷處,以最光鮮的模樣站在燈火下。
夜霧迷濛中,幾艘大船悄然顯了影子。一個英武俊美的高大青年正站在對面最大的船頭上,正是原奉定。他身穿天藍金壽紗外套,金蟒結羅箭衣,錦帽雲靴,酷著一張俊臉,領著數十個黑衣勁裝侍衛迎著水汽逆風而立。
兩船剛搭上船板,我裝出熱情的樣子,行了大禮,「君莫問見過寧康郡王。今日郡王駕到,真是蓬蓽生輝啊。」
按理說,當我以皇商身份出現時,他無須向我還禮,可是他還是對我垂首見了禮,淡淡笑道:「王妃好雅興,男裝倒也恁地好看,果然是『莫問東海君,蓬萊借銀人』。君大老闆這艘大舫如此奢華,何來蓬蓽之意啊。王妃太客氣了。」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原奉定對我說話這麼客氣,還誇我好看了!只不過我更加疑心了,便嘻嘻笑道:「金銀乃身外之物,今日得見郡王與東賢王,同過七夕,才是莫問三生有幸,這是海水的銀子也買不來的榮耀啊。只是既見了東賢王的青龍舫,何不見王駕呀?」
他微笑道:「本王本在渭河遊玩,不想正遇東賢王,有侍從報聞王駕身體不適,需解酒藥,正巧本王也用完了,適見有一艘豪華大舫在此,特來討些。不想原來是君老闆的大舫,有幸得見王妃。」
你一當一品郡王的,威震沙場,連解酒藥都要來問我借,說出來像話嗎?
丫白混了。
心裡這樣想著,卻倒掛了我的泰迪眉。我的玉骨扇一拍掌心,似關心似痛心又似擔心地呀了一聲,「這可如何是好,東賢王如今怎麼樣了?待莫問過去看看他吧。」
奉定趕緊一攔,笑道:「不必勞動芳駕了,我過來取便是了。」
還不等我回話,他早已像大鵬鳥般飛到我的船頭。齊放和身後的武士全都向前站定。
嗨,您老果然是姓原的,還真不客氣。
我淡笑如初,「郡王的輕功好生高明,小人佩服之至。既如此,小放啊,帶郡王前往三樓吧,讓小玉把藥匣子準備好。」
萬年的冰山帥哥露出一絲笑容來,向里讓開了一條路,一攤大掌,恭敬道:「小人在前面帶路,郡王請。」
我正要跟過去,這時,大船里又鑽出一個人來。那人撲著一張大白臉,一個瘦弱的少年使勁扶著他在船頭吐了半天。我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不由愣在那裡。那人見認出他了,便對我搖搖晃晃地行了大禮,捏著嗓子對我虛弱地笑道:「見過晉王妃。」
那人看了看我男裝的樣子,又改口道:「奴婢糊塗了,是君大老闆才對。」
這不是史慶陪嗎?咦?!他怎麼來了,明明太監無旨是不能隨便出宮的?
我猛然醒悟,嚇得腿一軟,跪倒在地,大聲道:「臣、臣皇商君、君莫……問……接……接駕來遲,罪該萬、萬死,萬、萬歲,萬、萬歲,萬萬歲。」
話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結巴了,這回結巴得把一句簡單的接駕說了三四遍才說清,在場諸人皆嚇得烏泱泱地跪了一地。
果然,一陣清朗的笑聲傳來,「慶陪,朕說了吧,讓你別出來。看看,你一出來,君大老闆肯定會認出朕來的。」
史慶陪歪歪扭扭地跪下來,痛苦道:「奴婢罪該萬死。」
已走到我身後的原奉定,面色變了一變,又像大鵬似的躍回青龍舫。
燈火亮如白晝,大理朝的皇帝前腳剛走,大塬朝皇帝就這樣巡幸到我的大舫里來了。
我的三層正有他見不得光的孿生哥哥一家正私相會晤,犯了原氏和司馬氏的千年族規,可以讓我被秘密處決……
我的大嫂一家子也在。雖說節日期間臣僚宴遊是可以,但聖上剛剛嚴禁皇族無事不得同大臣過從甚密!這事可以讓我被五馬分屍……
我同大理皇帝剛剛見過面,可以判我個裡通外國、謀逆通敵之罪,夠我行刑凌遲幾遍……
這些罪名讓我的腦袋被砍一千次都不夠。
果然,這世上本沒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而已!
方才某人可勁咒我死在原家手上,現時現刻報應就到啦?
段月容啊,你個烏鴉嘴啊。
鎮定、鎮定,我對自己反覆說道,一定要鎮定。我必須得挺過這個糟糕透頂的七夕。我的腦袋是一回事,還有暗宮諸人、於飛燕的家眷、我的學生,還有夥計等一干人的腦袋全在我手上,甚至還要連累非白。
一雙九龍金繡羊皮官靴站在我面前,我竭力穩住聲音,做欣喜狀,「微臣何幸……七夕得見聖、聖駕。」
「木槿前一陣子才閉關休養出來,身子想是沒有全好呢,還是快快起來吧。」皇帝在上方對我親切地說道。
我冒著冷汗爬將起來,心虛地想:聖上是在諷刺我嗎?
我抬起頭,卻見皇帝穿了一身家常金絲線繡龍紋月白錦袍,梳了個髻子,同非白一樣用一根白玉簪簪了。周圍家臣也通身尋常富戶的打扮,倒還真像一位普通的攜家人在七夕夜遊渭河的世家老爺。
皇帝對我愉悅地笑道:「方才在水中央便聽到你這大舫傳來的天籟之音,便一心神往,想看看那位技藝非凡的佳人,奈何……」他無奈地搖搖頭,嘆聲道:「朕今日之所以借非清這艘青龍舫本就是圖個快。非清還誇海口說是向江南造船世家宗氏特別定製的,體輕身靈,可游可戰,不想內務府花了這百萬雪花銀的,卻如何也追不上你這大舫。」
我正要找敏卿來搪塞,皇帝卻又不停地四處張望,奇道:「卿這艘船是何處奇人所鑄?體積龐大,卻如此輕巧,嗯,你的帆好像比一般的大船大多了。」
到底是當皇帝的,估計聽琴音是假,尾隨我的戰艦是真。
我當下垂首奉承道:「聖上果然火眼洞明。此舫亦為江南宗氏所制,不過臣只定了船骨等主要的配件,混入棉織物,散拼裝船,歷時半年方秘運到西安,然後又花了一個月著下人按圖紙裝拼龍骨,並稍作修改。」
皇帝不滿足於我的介紹,便提出要跟我四處走走看看。我正想拖延時間,好讓暗宮的人先躲到暗艙去,便暗中使了個眼色給小玉,小玉便悄悄退出,向三樓走去。
我先引皇帝到舫頭,讓桅頂的夥計照亮火把,大聲道:「聖上請看,這艘舫雖大,但舫頭比一般舫要尖銳一些,是為了減少水及風的阻力。尋常船隻以人划槳,故費人工,戰時,只需炮火攻擊,船夫再多,亦會損傷。臣與眾能工巧匠尋思半日,便往槳葉和船舤處花了功夫。這艘大舫有兩隻槳葉,皆呈螺旋狀,以精鋼鑄成,且比一般船隻的要大很多,隱在船尾暗處,不易被敵人的水鬼(古代潛水作戰人員)發現。這船舤果然沒能逃得過聖上的法眼啊!」我充滿感情地恭維道,「這艘船的船舤正是大一些,故而製作時,亦比一般的船舤要浸油時間更長,是以更牢固些。」
「你這不像是造宴遊嬉樂的大舫,倒像是造戰艦哪。」皇帝撫須喃喃道,看著我目光如炬。
我自然告了聲臣罪不可恕,再次右膝跪倒。
皇帝假裝撫著須哦了一聲,慢條斯理道:「卿何罪之有啊。」
我便徐徐回道:「聖上明鑑。今歲,竇逆受死已是意料之事,聖上命寧康郡王開拔徐州,晉王暗揣聖上有討伐東吳之意,而東吳難攻,吾家北面事君久矣,不習水戰,而東吳面水背山,易守難攻,猶擅水戰。所謂君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臣琢磨若要在水戰討便宜,必得精良戰艦,配備威猛火力方有勝機。臣在東吳數年,張之嚴甚狡,雖與臣交好,卻從不示臣戰艦,可見確有秘密武器。而其戰艦全由江南水府名家宗氏所制,臣欲得一艘宗家船隻研究,怕宗家和張氏起疑,便令夥計以另一化名只定了一副龍骨,載回仔細拼接鑽研。聖上不喜後宮干政,臣亦懂此道理,只是一片赤膽忠肝,只為夫婿家國,然臣確為原氏婦人,實不應插手才對,但請聖上治罪。」
皇帝淡笑道:「晉王可知你已經開始研究戰艦?」
「回陛下,臣確已稟明晉王,也是晉王同意之下,臣才敢有所行動。」
皇帝點了一點頭,笑道:「木槿都說了這一片赤膽忠肝的,叫朕從何治罪呀。」
他笑呵呵地讓馮偉叢扶我起來,並讓我引他到四處轉轉。他冷笑道:「朕不喜婦人干政,是不喜那些自以為是、愚蠢傻奸的婦人擾亂朝政。」
他撫須嘆道:「木槿所為,實在是家國之福,晉王之福。」
皇帝只讓史慶陪、原奉定、沈昌宗三人跟著。我們慢慢從艙底出來,我便自然而然地引聖駕到三層雅間,打開門時,早已人去樓空,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暗中噓了一口氣。
皇帝的目光定在西牆的一個紫檀木九層多寶槅上,隨手拿了一個萬花筒,一開始不知道怎麼玩,還以為是玉握什麼的,拿在手裡甩來甩去的,我便小心翼翼地舉起給他看。
皇帝略唬了一跳,可不久便看得出神了,稀奇了半天,呵呵笑著傳給沈昌宗他們看。
史慶陪誇張地驚呼:「喲,娘……君大老闆這是會戲法吧,這花怎麼一直在變哪。」
「此物叫萬花筒,利用鏡片的成像原理,通過光的反射而產生影像,最終形成這些美麗的圖案。」我流利地從容說道。
眾人木然地看著我,八隻眼睛眨了半天,表示一點也沒聽懂。
我便耐心地解釋道:「其實就是用幾塊琉璃鏡合在一起,互相照,就會拼成漂亮紋樣了。前陣子臣身體不適,在家裡沒事做,整天發呆,老想著小玩意來給自己解悶,後來病好了,就想做出來送給漢中王和郡王世子幾個孩子玩兒的。」
眾人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繼續下一個星空投影儀,把多寶槅上的小玩意兒摸了個遍。
這些小玩意主要是我用來送給瑤姬的。因為接觸下來,發現瑤姬因為童年時代受過強烈的刺激,發病時智力會退縮到九歲偷進紫陵宮那年。司馬遽告訴我,一般這個時候,要麼以美麗的音樂安撫她,要麼用些稀奇的小玩意給她擺弄,像哄小孩子一樣,她就會慢慢平靜下來。
我便先做了盞星光投影儀,讓她明白黑暗中也能看到美好的東西。那次是真的奏了效,當然後來我還用來鬨動物園一幫孩子們。現下正好可以樹立我立志相夫教子的賢惠形象,以減少聖上他們對於我婦人干政的印象,便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解釋,句句不離孩童。說了大約半個時辰,小玉他們為我們換了三四次茶,總算結束了七夕科普教育課程,我的嗓子也有些啞了,便微笑著收了聲。
「非白和繡繡以前老說木槿喜歡擺弄些稀奇玩意兒,這回朕也長見識了。」皇帝擺弄著一個魔方,有點入了迷,眯著眼咕噥道:「此物甚難解。」
我們大夥都畢恭畢敬地陪著皇帝玩了一會兒。皇帝玩累了,打了一個哈欠,把魔方收進袖子裡,厚著臉皮鄭重道:「朕拿回去仔細琢磨去。」
我們大夥都被逗樂了。皇帝讓我領他到頂層雅間參觀。這時已過子時了,我想老爺子累了吧,該放過我了吧,不想他卻以原奉定出征勞累,先讓他坐舫回去,卻囑我陪他在頂層坐一會兒。
渭河上亦有多隻畫舫悠悠蕩在水面,宴樂之聲不絕於耳,火把亮得似要在碧波上燃燒起來。對面車水馬龍,喧囂聲微微傳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的七夕下半夜是陪皇帝度過的。他拿著盤龍金樽慢慢啜飲著,望著滿夜璀璨的星空,眼中只是一種超脫塵世的平靜。
他喟然長嘆道:「朕很久沒過七夕了。」
「敏宜嫁過來的第一年七夕,她非要吵著鬧著回娘家過,也不知是什麼人在等她一起過似的,」皇帝輕哼一聲,眼中鄙夷一閃而逝,過了一會兒面上慢慢浮起柔和的淡笑,「梅香正好身體不舒服,便留在莊子裡,我便偷偷帶她出來逛夜市。那時我也想包一艘小畫舫。也許木槿不信,那時的原家僅僅是維持一個表面大族罷了,其實囊中羞澀,手頭拮据,也難怪相府千金看不起自己的相公。那年七夕,我兜里的錢還不夠帶梅香上館陶居的。」
皇帝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梅香卻毫不在意,對我笑得那樣開心。後來朕便裝成琴師,帶著她混入一家富戶的大舫。朕還記得,那艘舫好像是叫濺玉吧。那時我在濺玉舫上,第一次彈琴給她聽,便是一首《長相守》,沒想到她聽得流淚了。」
皇帝靜靜地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滿是緬懷往事的寧靜,微笑地輕聲道:「朕知道,她根本不是別人說的那樣,只是一個粗使丫頭。她是鍾靈毓秀的精靈,她明明是懂得《長相守》的。」
許是接下去想到了不愉快的往事,皇帝的眼神慢慢開始破碎起來。我想起非白,心裡也難受起來,不知道怎麼接話。皇帝卻忽然轉過臉來,對我笑了一下,「自從木槿回來,就一直盡心持家,從未同朕提起十年前那三個願望,現在朕倒是忽然想起,不如咱們聊聊。」
唉,這思路轉得太快了,典型的原家人啊。
「聖上不提,臣還真忘記了,」可臉上還是不由堆起了笑容,她附和著聖上,諂媚說道,「好像聖上確還欠木槿一個願望。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啊,臣得好好想想,得要些什麼稀罕玩意兒才好呢?」
反正我要的你肯定給不起,我正琢磨隨便要點賞賜糊弄過去得了。
那廂里,皇帝卻呵呵笑道:「木槿想得這樣認真,莫非是要替夫君討朕身下龍座?」
這個主意是真不錯,可我就是不敢要。我馬上就跪下了,誠懇道:「皇上春秋鼎盛,立儲一事也忒早些了吧。且國基未穩,前線戰士雖拼死沙場,卻各有其主,現在立儲未免動搖軍心,臣以為,如今立儲實非明智。是故臣失心瘋了,才會為夫君討要身下龍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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