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咫尺千山隔(4)

  第193章 咫尺千山隔(4)

  九月露凝而白之時,於飛燕領三軍軍資,自定方略對付即將到來的大會戰,出山公然招募兵馬,對能開弓四鈞(三十斤一鈞),腰引弩九石(一百二十斤為一石)的人,不問來歷皆入選,募得五千餘人。齊放調出我暗中蓄養多年的奇人,獻上裝備精良的兵器,著手準備汝州戰役。

  於飛燕便開始著手整編所投一眾軍士,其中最大的三支為就近山頭的烏氏,梁州倖存百姓自發組織的,由羅文靜領頭的羅家軍,還有就是齊放為我招來的暗中訓練的君氏暗人,人數唯有兩百多人,卻是這三支中受過正規訓練,且戰鬥力最強的,可以勉強算作古代的特種兵吧。

  於飛燕便把所有軍士分為四股:烏八喜所率烏字軍,羅文靜的羅字軍,原來的燕子軍交由程東子率領,因赫雪狼極擅練軍,且羅字軍多為苦難流民所組,缺少正式訓練,便遣之隨二十幾個親信來到羅字軍日夜練兵。

  於飛燕又觀羅字軍中有幾個會武的婦孺要為家人報仇,便挑出來交予烏八喜訓練,不想烏八喜索性請於飛燕准許她公然招募女兵。

  「當家的,」烏八喜這樣說道,「我親眼看到哥哥挑了幾個侍女送給潘正越做通房,本想順道套些軍情,不想第二日全都被抬著出來,身上沒有一塊好肉。」烏八喜眼中閃著陰冷的仇恨,「戰場之上只有強弱之分,強者生,弱者辱,哪有男女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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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飛燕和我都同意了烏八喜的建議。珍珠想起被擄去的初畫,也同意了烏八喜的建議,於是燕子軍中出現了一支娘子軍。

  燕子軍方來到汝州城內安頓,宋明磊的飛鴿傳書早已傳達到,計劃一切順利,潘正越之右翼已接受戰書正浩浩蕩蕩往此處殺來,其部因麾下蒼頭鐵角大力士而聞名,士皆身長八尺,臂力絕倫,妙於弓弦,並配有當時打造最精良的明光鎧甲,擅打前鋒,由潘正越手下能將尉志所領,其鋒甚銳,於蟒川之地紮營,當日便給於飛燕下了戰書。這意味著燕子軍正式出山的第一仗乃是一場硬仗。

  「兵之情主速,」於飛燕如是說道,「潘正越用兵重、狠、詭,我等若想贏之,要麼更甚於之,要麼避其鋒芒,出其不意,詭詐勝之。」

  「尉志乃是外地人,不熟汝州地形,可引其至一險要之處,左右夾擊,先失之大意,耗其銳氣,挫其鋒芒,再狠擊之。」程東子靜靜地站在角落中說道。

  然後大家便往險要之處想,最好的自然是桃花源谷,但誰也不願意暴露燕子軍的老巢。

  「吾知曉汝州有一處絕地怪坡,下坡如逆水行舟,上坡如順風揚帆,」一直保持沉默的蘭生忽然發聲,「此處可為設疑兵之上選。」

  我想起來了,好像前世我曾讀過一本旅遊書籍,其中說過中國有幾處怪坡,以汝州為勝,此處確曾有下坡的汽車不用發動會慢慢往坡上爬的現象,而雨後水往高處流,牛頓「萬有引力定律」在這裡絲毫不起作用,後世稱為姐妹怪坡,原來竟離此不遠。


  有專家說是「重力位移」,亦有科學家說這是「地磁現象」,也有人說這是「視覺差」,總之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於是留下了「如此奧妙誰造化」的懸念,更為怪坡蒙上了一幅神秘面紗。

  不想「問題老少年」赫雪狼立刻跳起來,灰眼閃著疑惑的光,「離此幾十里,確有一坡,傳為積香寺中逃出的蛇妖所化,得名蛇妖坡,但因山林過密,唯有我等當地山中樵夫知曉,尊駕究竟何人,自稱是肅州人氏,如何詳知這隱蔽之所?」

  眾人斂聲屏息地盯著蘭生,而他的瞳孔忽地收縮起來,像是真的在苦苦思索一陣,然後愣愣道:「確實想不起來了。但我就是知道。」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大家都有一絲泄氣,但是戰略最終被秘密定了下來。作戰會議結束後,我同問蘭生這個問題,「你裝得真像,是幽冥教那裡得來的訊息吧?」

  「非也。」蘭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疑惑道:「實話告訴你,我來過汝州,來過桃花源谷,當初是我幫著教主為燕子軍尋得那桃花源谷以作小五義的退路,一併作神教的退路,不想神教在教主的指引下發揚光大,根本用不著退隱之地。後來燕子軍忽地銷聲匿跡,我便猜到教主將燕子軍藏到桃花源谷中,卻實不記得我自己來過或是差人來尋訪那蛇妖坡。」

  我來到屋中,林老頭早已等在那裡。他照例為我檢查身體,我便說起日間情形,林老頭卻似毫不驚訝,淡淡地冷笑一陣,「夫人九死一生,也是從鬼門關回來的,想是見過孟婆吧。」

  我渾身輕顫一下,快速看向林老頭。他的雙目沉如深海,滿是溝壑的臉上雖掛著笑,卻讓我感到害怕。

  他繼續說道:「他雖是一隻小鬼,卻是去鬼門關,可能不小心喝了一口孟婆湯,遺失些記憶吧。」

  那一夜,我的夢裡全是那萬年森冷的孟婆端著孟婆湯對我微笑的樣子。

  元慶三年秋分,燕子軍遣烏氏娘子軍前去挑戰尉志,故意令娘子們以小弩發箭,驚慌欲逃,令尉志以為燕子軍士兵不足,以女子充數,且裝備極差,便放心追擊。烏氏引尉志大軍來至蛇妖坡,正中飛燕埋伏。

  據後世《大將軍策》記載:

  燕軍作扁箱車,上置木屋,以蔽風雨,擋矢石,隱於蛇妖坡,燕於夾道壘磁石,吸阻身著精銳鐵鎧之尉部,使其難以前行,燕軍均披犀甲,進退自如,如此且戰且進,殺傷甚眾。

  那尉志三代武將,乃是三國名臣,結果死於「蛇妖坡之戰」,驚破漢界三國,尉志首級被程東子斬下後八百里快騎送往洛陽武安王帳內。武安王大喜過望,命人以仕女服裝殮尉志遺體送回潘正越處,以示譏諷。潘正越怒斬逃回的所有尉部軍士,欲親自領兵攻汝州,正中原青江之計。

  然而秋分過後忽然天降暴雨,汝州連接鄭州、洛陽、鷹城、禹州、宛城五城,境內多泥山,多日大雨引發大型泥石流,潘大軍不得進入,乃止於邊境,各自陳兵重新部署。


  汝州城內自是大為興奮,各地富商官宦忙著宴請於飛燕,巴結討好,以求苟安,於飛燕一概以戍邊練兵為由推託了去,而事實上,他的確同赫雪狼乘此機會開始大練兵。

  「人有千斤之力,始能於馬上運三十斤之器,其有五百斤力者,但能舉動而已,為兄觀新兵尚欠火候,平時所用之器,當重於交鋒時所用,重者既熟,則臨陣用輕者自然手捷,不為器械所欺矣。」於飛燕輕鬆地揮舞著一把重達三百斤的鐵錐說道,「雪狼乃鮮卑人氏,同你大哥還有東子同是伍間小卒開始,故甚有體會。尤其是雪狼,乃是『真將』,於練兵甚是在行。」

  我細細琢磨,果然赫雪狼頗有心得,令三軍訓練時足囊以鐵砂裹之,且漸漸加之,戰時將砂鍋囊換去,行走自然輕便自如,平時習戰,人必重甲,習千斤重器,戰時換上輕裝,則行動迅速,此謂練手力、足力、身力也。

  我那冷麵的大長隨齊放依然看似面無表情,可是眼中卻閃起戰鬥的火苗,一方面加緊訓練我的特種部隊,一方面同我的奇人異士一起搗鼓新式武器。

  出乎我的意料,蘭生以「未來戰士」的本領,接受了普通士兵的訓練,再苦再累亦毫無怨言。

  每每蘭生口吐鮮血,瞳孔都快放大時,林老頭便嘆氣著遞上藥丸子,但他都是躺個半天一天後又上了點兵場。

  有一次他暈厥了整整兩天,面色蒼白如紙,渾身不停冒著黑血。我守在他身邊,著實擔心。

  「夫人不必過分擔心,由他去吧,」林老頭嘲諷道,「這個死心眼,還想乘死之前用自己的身體驗證幽冥教的人偶極限。」說罷,沉重地嘆著氣走了出去配藥。

  我給蘭生擦著黑血,那血好歹止了,我心中不由想起那天問起林老頭關於非白的身體的事情,林老頭什麼也不肯說,只是沉重地嘆著氣,那時我也是膽戰心驚了好一陣。

  我把頭埋在雙手中,暗想,我得快些見到非白才好啊。

  我抬頭看向蘭生,他帥氣的臉上緊皺著眉,擰成了個深深的川字,口中好像輕輕念著什麼,我湊上去聽了好一陣,才聽出來是「木槿快逃」。

  我心中感慨良久,便絞了巾子,替他寬了衣,為他擦身,擦到一半,他忽然睜開了眼,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翻身爬起,警惕道:「你想做什麼?」

  我干瞪著眼,「你渾身都是血,我替你收拾一下罷了。我想幹什麼?你以為我能對你一個毛孩子幹什麼?」

  他愣了一下,臉上飛快地湧起了一片紅暈,立刻放開了我,然後急急地奪過我手中的巾子,沖了出去。

  我吃痛地揉著手腕,上面五個手印十分清晰。

  此後他更是躲避著不見我,見面也快步低頭走過,比以往更是冷淡,與我形同陌路。


  林老頭寬慰我,不要與小鬼一般見識。好吧,於是我便不與他一般見識了。

  直到雨季過後,各地開始打通道路,意味著大軍又可進退,於飛燕欲派人化裝再往蟒川探聽消息,我頭一個報名,齊放第二個報名,蘭生第三個報名。

  這一日,乘著有些小雨,能行路,齊放點了六個精幹的暗人,一行九人分成三組,化裝普通逃難的農戶,我與齊放、蘭生裝成姐弟三人,來到積香寺附近。

  深山藏古寺,曲徑通幽處。

  卻見周圍群山夾道,萬木蔥蘢,間有流水潺潺,迤邐北行幾里,方窺見群山環抱中的寺院。那積香寺素有「九龍朝風穴,連台見古剎」之譽,果然,周圍幾條山脈逶迤相連,皆朝向寺院通去。然而此時的積香寺只是一個小寺廟,還未得後世高祖御賜法名,香火自是一般。翻過群山我們也只看到稀稀拉拉的幾個院落,依山就勢而建,且在戰時那些沙彌皆逃難出走,不知所終。

  我們剛往回走,行至半山腰,天色驟變,狂風大作,閃電交加,一場大雨眨眼便至,衝倒幾棵大樹。那山水直瀉,幾欲沖走行人,昏天黑地中我們便跑回積香寺,不想剛進得寺內大雄寶殿,蘭生便低喝,殿內有人。

  一陣狂風吹得寺門哐哐撞牆,因天色極暗黑,看不清對手,只知道當時雷雨聲中有人咒罵了一句,拔劍之聲霍然而起,迎著閃電,刀影閃閃,劍器劇烈相撞之聲驟起,眼看一場血戰將至,忽聽得有人叫道:「潘毛子的營兵來了,快躲起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收了兵器,各自往暗處藏匿。蘭生拉我躲到如來大佛背後,不想有一人正躲到我身邊,那人斂聲閉息,持著一把利器直抵我的喉間:噤聲。

  幾乎同一時間,我緊握酬情,反手抵住他的下腹,全身緊繃。

  一個閃電猛地落下,隨著震耳欲聾的驚雷聲,我看清了那人。

  那人猿臂蜂腰,體格勻稱健美,器宇軒昂,滿面胡楂,卻難掩鳳目如炬,天日之表。我只覺一陣狂喜湧向心間,不由手下一沉,放下酬情,想開口喚出那個心心念念的名字,可是他手中卻依然持著那把短匕。

  這時我身後的蘭生為了保護我,也飛快地將手中的青鋒劍架在他的脖子上。

  雷聲大作,閃電狂亂地照著蘭生驚詫的眼神,我想他同我一樣認出眼前人來。

  那一年西楓苑的梅園裡,有一株名種胭脂梅,本好端端地開著,忽然間莫名地爛根枯死,原非白看上去一臉漠然,不置可否看著那株梅花,默立許久,可我知道他心裡其實有點難過。

  然而那時的我對於他的悲傷很不以為然,心想,這位少爺的調調怎麼跟林黛玉似的,整日傷秋悲月的。雖然這是棵名種植物,雖然我早年為了碧瑩的醫藥費,也曾覬覦過,但不就是一株梅樹嗎,至於難過成這樣嗎?

  資,真資,實在是太資了!

  「姑娘有所不知,三爺早年腿疾復發,疼得死去活來之時,侯爺賜下那株胭脂梅,命人移栽過來,三爺曾用胭脂梅占卜,若挪活了,便能活下去;若不活,就是不成了。後來這樹竟活了,且當年便開得旺盛,三爺倒真挺過那年冬天了,」謝三娘憂心忡忡地看著那枝梅花,不時絮叨著,「好好地,這幾年每年都開著花的,怎麼就……想是今年冬天過長了吧,硬生生給凍死了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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