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咫尺千山隔(3)
第192章 咫尺千山隔(3)
她紅著一雙寶石般的紫眸,動情而慢慢道:「對不起,木槿。」
她輕擁我入懷,身上的香氣密密地籠罩著我。我感到有熱淚沿著她冰冷的側臉滴淌到我的鬢角邊上。
一種濃重的傷感和辛酸伴著對親妹妹的一堆回憶,慢慢湧上我的心頭。我閉上了眼睛,也環住了她的香肩,只覺滿腹悲愴。
她伏在我的肩頭,輕輕啜泣著,好像回到小時候,總是乘嚇哭的當口,向我飛奔而來,柔弱地伏在我肩頭,然後悄悄告訴我欺負她的那些人的名字,好讓我揮拳去為她出氣,或是傳遞一些只限於我倆的秘密。
果然她的櫻唇自然地貼近了我的耳邊,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格殺令仍在,原非白命不久矣,速回大理。」
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非白,可憐的非白,你果然時日無多嗎?
當時我只覺得眼睛一黑,周圍嗡嗡地響著,好一陣子我才覺得眼前微微亮了起來。錦繡正緊緊挨坐在我右側,臉上淚痕早已吹乾,月色下倒也看不出來任何悲傷的表情,只是那絕色麗容卻清明了很多,一碗接著一碗沉默地喝著酒。而對面於飛燕和宋明磊想是不知道我們方才說了些什麼,只是聊興正濃,不時地發出哈哈大笑之聲。
我舉著土碗的手一沉,這才發現光頭少年在我一邊為我倒蜜花津,清澈的眸中滿是關懷,「你……夫人一切可好?」
「還好……」我支吾著,越過他的臂彎,看向淡淡喝著酒的林老頭。
我儘量不動聲色地慢慢走到他那裡,故意背對著錦繡和宋明磊,幾近艱澀地開口道:「先生,請問三爺他身……」
林老頭正喝了個半醉,紅著臉有些迷茫地向我轉過頭來,剛要開口,蘭生卻猛然乘倒酒的工夫說道:「夫人,慎言。」他給我使了個眼色,我醒了過來,便跟著他走了出去。
「可是你妹子說了些什麼原非白身子不怎麼地了,想是你要問林老頭,那原非白的近況?」他沉聲問著。
我凌亂地點了一點頭,這才發現我急得一頭汗,一臉的淚。
「傳說中的君莫問是商場裡的油子,可為何你卻只有這點腦子?」蘭生輕嗤一聲,「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拋夫棄女的,還搭上我這隻背叛神教的鬼,就為了一句話,把自己的陣腳全打亂了?你怎麼知道你妹子說的全是真的?你難道就沒想過她其實同你一樣想知道原非白的病況嗎?你難道就不曾想過她會是第一個巴不得你情郎死的?」
「你住口,別污辱我妹子。」我抬起臉,使勁抹了一把淚,擦痛了臉也不顧,慌亂道:「我、我一張好好的臉都沒有,一路衝到這裡是想見見他,可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這條路該怎麼走下去。你不知道我同他分別的時候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我從來也沒有想過,如果他死了我可怎麼好,我現在心裡全亂了……全亂了。」
「住口!」蘭生牢牢抓住我的肩膀,桃花眼中一陣凌厲,對我低喝道:「這麼多年舍家棄業,闖出一番天地的人,到現在就只為兒女情長活著了?你看看於大哥,為了你,為了天下蒼生,不計前嫌要打回原家,放棄平靜幸福的生活,回到刀光劍影的戰場廝殺,那是為了天下太平,人間大義!那個瘸子就真真這麼重要?可我就不信他比整個天下都重要。
「沒有一張好臉,沒有完璧之身又怎麼樣?沒有了心上人又怎麼樣?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是可憐蟲嗎?在這亂世里,貞操比紙薄,人人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誰又比誰強一些。」蘭生定定地看著我,滿面悽然,「你忘記你說的嗎?要為自己的心而活,哪怕沒有肉身,只要這顆心還跳著,就得活著。既然千難萬險地活下來了,那就請你再熬一熬、再忍一忍,哪怕為了我……為了像我這樣的人,順帶為了我好好活下去,再不要回頭,一直往前走,直到親眼看到踏雪了,不要去聽別人的。有你這樣的女人在等他,我就不信他會這麼短命。」
說到後來,蘭生已是淚流滿面。我淚眼模糊間,只覺得他同我說的完完全全是兩個主題,可是卻又句句如那萬般鋼刀在戳我的心尖。我定了定神,這才想起方才錦繡談起非白沒有用任何敬語,猛然想起我與錦繡分離的時候她並不確定我心中已然有了非白,那時就連我和非白兩人都沒有辦法確認彼此的心事,更何況是別人?
蘭生說的確有道理,我與錦繡八年未見,無論當初的錦繡是為了什麼樣的目的成了原青江的妾,八年後的她有了原青江的骨肉,成了原氏最有權勢、最得榮寵的女人,她有了原家最強大的依靠,自己的原姓骨肉、心腹僕婦、暗人,甚至是原氏四分之一的精銳部隊,她昔日的初戀情人成了她親生兒子的競爭對手,如今的她與非白還剩下多少情誼?非白向來以忍性著稱,是以敵手往往不知其動向深淺。我方才冒失地去探問非白的病情,沒準真的著了錦繡的道。
如今的她有充分的理由不想讓我回去幫非白,然而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子,共同生活過有一十五年的感情基礎,她方才頭起一句話又真真切切是擔心我的處境,她所說的什麼格殺令沒有撤銷云云,卻不無道理。
如果格殺令沒有撤銷,那就是宋明磊要活捉我回去受封賞,可是我不能讓他連累於大哥。當時的我和蘭生都自然而然地這樣想著。
我們回去的時候,錦繡、於飛燕、宋明磊三個人正圍著紅翠乾娘一起說著話,旁邊坐著林老頭,紅著鼻子呵呵笑個不停,好像主題是孩子。
紅翠乾娘正說著:「這話老對了,那孩子斷了奶,最好還是跟著丫頭睡,沒日地黏著父母,會壞了兩口子的恩愛的。是故每回燕兒的孩子一斷奶,我便拎了去替他們養著,好讓他們再事生產。」
眾人一陣大笑。
錦繡笑意盈盈,「大哥,你且不知,二哥和郡主有多喜歡重陽,恨不能在床上排上四個丫頭子陪他睡呢。可不像競兒打小就懂事,不愛丫頭們黏著他,喜歡一個人習文練武的,連王爺也說競兒像他……」
宋明磊嘆了一口氣,目光一陣落寞,「重陽這孩子性子是太老實了些。」
「姐姐去哪裡了?」錦繡淡淡地問道,紫瞳藏著一絲閃爍,飛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邊默然侍立的蘭生。
「方才不勝酒力,是蘭生扶我回來的。」我回到座席上,儘量淡笑道。我回首對大哥笑道:「各位兄妹,蘭生對我恩重如山,木槿想結他為異姓六弟,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十四年前,一群被運往西安賣身為奴的小孩,苦於前途難測,便在一個月圓之夜,偷偷下了人牙子的牛車,結成了野地小五義,以求結伴共渡難關。
十四年後的今天,五個苦孩子皆際遇大變,最高個的黑小子成了威風凜凜的燕子軍首領,統率著一支即將出山徹底改變中原戰局的大軍;最聰明的老二成了武安王府的駙馬,而且還有著前朝名臣明氏遺孤的身份;最婀娜的老三成了突厥可賀敦;最美艷的老五也就是我的妹妹成了武安王妃,她的老公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之一。而我成了多重身份且富可敵國的君莫問。
在場諸位人人面上笑意濃濃,對著我的建議只差沒有歡呼雀躍,只是結拜的心境卻大變。可能當場諸人,除了於飛燕以外,沒有人心裡真正樂意。於是我們野地小五義在十四年後的又一個月圓之夜,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小六義。
八月的天氣大雨一場接一場,毫無預兆地下著,像是老天爺不時倒下的一盆盆洗腳水,漸漸澆透了這暑氣。
夜半,隆隆雷聲中,大雨又澆了下來。
我在床上輾轉難眠,心想小時候的錦繡有擇席的習慣,又最怕雷電,不知現在如何。思緒才起,就聽到吱呀一聲,有個身影快速閃了進來。我抬首,閃電照亮了一雙圓睜的紫瞳,果然是錦繡。我挪了挪身子,示意她擠在裡間,她遲疑了一會兒,我便將傷眼向她湊了湊,讓她明白了我的傷眼只能睡在外側,這樣轉頭不會碰到她。
她似乎鬆了一口氣,輕輕巧巧地跳進來。我欲替她蓋上棉被,可她聞了一聞那被子,微推拒了一下,嫌棄道:「那珍珠以前也是大管事,怎麼給傷者蓋這種有霉味的被子?」
「此處處於谷底,長年陰濕,所用物件難免潮霉些。」我溫言道,取出段月容箱籠里的紅狐皮披風輕輕給她披上。我平素喜用水沉香把物件熏過了,但段月容卻喜歡玉檀香。這同錦繡的香倒是相似。她自小也愛玉檀香,這次他送來的物件里皆用玉檀香熏過了,我反正沒挑的了,好在錦繡不會嫌棄,「八月里冷不著你,先將就披這件吧。」
錦繡滿意地點了點頭,蓋著那件紅狐皮和我一樣平躺著,盯著天花板,一起聽著耳畔隆隆的雷聲。
過了一會兒,她悄悄伸出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指頭,我便慢慢反握住她的手。她悄然挪過身來抱著我的脖頸,在我身上跨著大白腿,如同小時候一樣八爪魚般抱著我。
「這幾年他對你好嗎?」錦繡頭枕著我胸口,低低地問道:「他有沒有強迫你、打你?」
我明白過來,她講的是段月容。我便輕拍她的肩膀,斟酌了一會兒,誠實道:「我不打他已經很不錯了。」
錦繡的肩膀微聳,悶在我胸口輕笑了好一陣,又澀然道:「為什麼要回來?」
我在黑暗中微笑,「那你為什麼又不要我回來呢?」
錦繡霍然起身,趴在我胸前,紫瞳瞪著我,「我想你活著。」
「我是花木槿,不是那麼容易死掉的,你且放心。」我平靜地看著她,笑道:「如今武安王側妃花氏是我親妹子,燕子軍大將軍可是我的大哥,左右後台硬著呢。」
「你還像以前一樣,不怕死的大傻子!」她的聲音悠悠傳來,「你難道不怕宋明磊會騙你回原家邀功嗎?」
「不就是格殺令嘛,反正你說他也活不長了,那我正好先去黃泉路上等他結伴同行,這樣不也挺好?」我一下一下地摸著錦繡的青絲,就像小時候安慰害怕雷電的她,「我只是想見他一面說說話罷了。」
其實這些話也許原非白全知道。
「他有什麼好?」她遲疑了一陣,紫瞳清清亮亮的,猶豫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喜歡那個四傻子嗎?」
我伸手細細撫著她的臉頰,溫笑道:「他有什麼好你還不知道嗎?」
錦繡愣了愣,對我淡淡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瞼,復又趴回我胸前。
接下去的那一夜,錦繡再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著我一夜沉默,窗外唯有雷聲閃電狂舞一夜。
第二日,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八百里飛騎傳來西庭的聖旨,當然嚴格意義來說其實就是原青江的口諭,曰:國難當頭,聖上惜棟樑之才,於飛燕不但官復原職,還加升了一級,擢升左驍衛大將軍,舊部恢復燕子軍番號,入編麟德軍。
我和於飛燕暫時成了宋明磊的手下。
宋明磊站起來的時候劍眉微鎖,臉色有點發白,看著錦繡的目光閃過一絲恨意,轉瞬即逝。
而錦繡卻看著他淡淡笑道:「看樣子,大哥和姐姐倒要叫二哥多擔待了。」
「五妹說哪裡的話,」宋明磊誠摯地溫言道,「莫說四妹是三爺的夫人,錦妃娘娘你的親姐姐,便是看在小五義的情分上我亦會好生保護於她。」
「不愧是錦妃娘娘啊。」我那新認的六弟蘭生手裡拿著韁繩,牽著馬兒遠遠地看著宋明磊,嘴角彎出一串冷笑,「你妹子這一著棋真高。現下潘正越欲攻汝州,宋明磊正缺人手,不會拒絕燕子軍,且有聖旨的庇佑,等於王爺親授燕子軍在其麾下,更不便下手了。你跟著於飛燕他亦不會動你。這樣錦妃便保了你。若有一日發現你了,也可裝作與你毫無干係,對宋明磊窩藏之事毫不知情。」
不遠處的錦繡纖纖玉手微掩朱唇,同宋明磊親熱地聊著天,陽光下的紫瞳卻閃著冷意。
錦繡梳了烏墜髻,斜插一支金鳳銜東珠步搖,身上穿了一件八幅仙裙,腰高至胸部,長曳拖地,更顯錦繡修長的身姿婀娜高貴。
裙曳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雲。
那時貴族婦人多愛十二破長裙,即幅褶裙,又名仙裙,然其時帛幅面較窄,寬大的幅褶裙往往要用幾幅絲帛相連縫製方成,幅褶越多,越費布料。錦繡的八幅長帛正是上好的金線蘇繡團花拼褶,然而在此國破之時,山野之地,其實有些過於奢靡了。
蘭生冷聲道:「你的命果然不大好,剛認親,你親妹就把你放在對頭宋明磊那,擺明了她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就算重出江湖,也不會成為她的弱點。」
我的心一片悲涼。的確,錦繡從昨天到現在就根本沒有提過半句要同我在一起的話。
我剛想開口,「新六弟」又不知死活地對我皺眉道:「你怎麼就同你妹子完全不一樣呢,你現在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而她卻依然高高在上,完美無缺,講不定將來還能博個大義滅親的美名,你怎麼就這麼蠢,真白活……」
「錦繡再怎麼算計我,她也是我妹,我自有辦法對付她。」我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叉腰對他喝道:「而你現在是我結義六弟,我是你四姐、你長輩!我再不完美,也用不著你來對我吆喝。」
說畢我挑釁地對他瞪了半天,他也回眯著那雙桃花眼瞪回了我。小忠坐在我們身邊,疑惑而有些驚懼地看著我,嘴裡嗚嗚叫著。
我以為他會繼續拿我的阿Q精神開炮:那你說說你有什麼辦法來對付你那位高權重、心狠手辣的紫眼睛妹子?不想他倒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先移開目光,然後輕笑了起來。
「瘋子,」我鄙夷道,「你又笑什麼?」
「我可不是瘋了,才會想護你這樣不知死活、目中無人的回原家。」他毫無顧忌地大笑起來。我一陣氣結。
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向我轉過身來。
陽光照在他頎長的身上,在他英俊的臉上灑下一片金光,如傲竹磊落,清冽動人,他的眼中閃著飛揚的笑意,「不過這樣很好,這才是我所認識的花木槿,威武不懼,傲骨嶙峋。」
處暑時分,炎夏終是低了頭,我們告別了兩位貴人,妹妹錦繡和宋明磊。
臨別之際,宋明磊授虎符于于飛燕,准其自行招募勇士之權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