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咫尺千山隔(5)

  第194章 咫尺千山隔(5)

  我聽著心中發毛,這什麼人哪。以梅樹卜命,聞所未聞。須知往年我幾乎年年都琢磨著翻牆來摘幾枝梅花換錢,也曾經成功過一兩次,當然每回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現在想想,幸虧我早年沒把這樹給折騰死,不然豈不是我把原非白給活活逼死了?

  於是我那幾百年沒有啟動的罪惡感開始甦醒!那夜我做了一夜的夢,夢裡都是他看著枯死梅樹時的那蒼涼眼神,輾轉反側間直到雞鳴報曉,我腫著兩隻眼睛醒來,下床第一件事便是在黑乎乎的清晨里穿得像只大胖企鵝,冒著大雪,蹣跚地來到梅苑,偷摘了另一棵胭脂梅上的幾朵梅花,然後把那些梅花夾在他一本不大讀的詩集裡。

  我知道他有個習慣,就是睡覺前要讀一會兒書。大約一個月後,我故意把夾著梅花的那本書塞到他要讀的書冊里,當他無意間翻開了那本書,看到了那些仍保存著艷色芬芳的乾梅花瓣時,不禁默然出神。我偷眼瞧他,不想他卻忽然轉過頭來,定定地看了我許久,好像第一次認識我花木槿似的。

  就像現在,那人的鳳目定定地看著我,像是要看到我的心裡,看穿我的靈魂。

  他手中的尖刀微顫,略一放低。蘭生也放低了長劍,卻依然指著那人,桃花眸中燃起熊熊火焰。

  他認出我來了嗎?我想我應該對他笑一下,或是鎮定地點點頭,可是我腦子卻偏偏全是宋明磊說的那堆臭狗屎: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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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左眼上的傷疤雖然收縮,周圍的肌肉已然消腫,但依然有一條明顯的疤痕盤旋在眼睛周圍,我自認為非常醜陋。

  我無措地看著他,完全怔在那裡。就在這猶疑的一剎那,我感到腰間一緊,原來非白伸手將我拉離了蘭生的保護圈,他緊緊摟著我的腰,尖刀改抵著身後的蘭生。蘭生想奪卻晚了一拍,只是拉著我的右手,卻又怕硬扯會傷了我,不敢用力。

  原非白的鳳目似寒冰利刃一般看向蘭生,比手中的尖刀更似鋒利萬分,滿是宣示主權的睥睨,不可侵犯的尊貴。蘭生不由咬碎一口銀牙,犀利地盯著我和非白,看到我急切的眼神,只得黯然放手。原非白一下子把我扯到自己的陰影下,我立刻被他的男性氣息所籠罩,這樣溫暖,充滿了幸福的悸動,仿佛同周圍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佛像後面只容得下一人轉身而已,齊放隔了一個蘭生更看不到,急得施輕功來到屋樑上,看到非白的一個手下後,臉色鬆了下來,雙眸微露驚喜,應該是舊相識。

  我埋在原非白的脖頸,雙手緊緊抓住他的前襟,聽著他強壯有力的心跳,心中竊喜,看到非白的身體不像是孱弱無力的樣子,放下心來。

  我感到有人在撫我的眼,抬頭望入一雙滿含溫柔的鳳目,它正痛心地望著我,才驚覺臉上全被淚水打濕了。


  我細細打量著原非白。說實話,我第一次看到原非白留這麼濃密的鬍子,他整個臉龐都被鬍子包圍了,男子漢的陽剛之氣盡顯。渾身極度精瘦黝黑,好像打了一場叢林仗回來。我曾聽法舟說過,原非白領兵時,向來和普通士兵在艱苦條件下同吃同住,絕無特殊待遇,在關鍵戰役時甚至連個伺候的人也不需要,是以在軍隊中威信極高。即便是在西營的麟德軍中,提起這位主子們的對頭,哪怕是最忠心的暗人,在每天制訂著不同的暗殺原非白的計劃時,卻都打從心底里對他由衷佩服。

  「你一切都好嗎?」我用眼神問他,想對他使勁擠出一絲溫柔而好看的笑,儘量不想扯到傷口。因為我這幾天對著鏡子練過,我皺起眉來看上去會很可怕。我便略側過頭,把好的那邊臉露出來。

  他卻輕輕把我的臉掰過來,執意要看我的傷口。他輕撫著我的臉,心疼地輕點我的左額骨,儘量不點到傷口,鳳目之中一片沉痛自責,最後眼眶也紅了,微微濕潤,卻勉強扯出一抹安慰的笑,對我鼓勵地點點頭,似是在表示他不介意。

  我心中卻更加難受,顫著雙手細細摸上他的臉,情潮洶湧中再也忍不住吻上他的唇,悄悄閉上了眼。而原非白緊緊摟住了我,似要揉碎我,那淚沿著鼻滑進口中,混著那舌尖如蜜般的溫柔吮吸,那是極致的甜澀參半!

  當時只覺人生永遠在狂喜的此刻沉淪下去,該有多麼美好!

  然而,可惜的是,這人生向來沒有永遠二字。

  喧鬧之聲傳來,破廟裡走進一隊身著周朝軍服的士兵,速度極快地搜了整間大雄寶殿。

  「大人,此處無人。」有傳信兵言道。

  立時又有嘈雜之聲傳來。蘭生凝神細聽,然後比了一個手勢。來者共有三十五名士兵,一個軍士,應該是陣前探哨的偵察兵。

  「這死老天,啥日子能停下雨來,」有人小聲地埋怨,「如此西庭軍之跡更難尋了。」

  那幾個軍士訓練有素地搜查了一陣,確定沒有人,安全了,便生了一堆火烤衣服。

  「你說說,那尉將軍也是一員老將,帶了五萬兵馬,怎麼會著了區區二萬燕軍的道了呢?」有個士兵輕輕說道,「聽人說那燕軍這七年來就是偷偷藏起來練妖術,原青江秘密派了個妖和尚來帶頭施的法。」

  「有活著的人回來,我聽他們說了,是有個和尚施法,放了塊鬼石,把大夥的魂魄給吸了,那上坡便成下坡,明明要下坡逃卻怎麼也逃不了……」

  「慎言,」有個粗啞的聲音低喝道,「擾亂軍心者可是要被軍法處置的,講不定還要株連!」

  眾人一陣噤聲。於是便扯開話題,聊些戰場上分得的財物,收繳來的富戶米糧,又提到潘正越的營帳又抬出多少具女人的屍體云云,好像他們另一個目的是想去找些年輕女子回去獻給潘正越,卻苦於周圍人家全部逃難而走,連頭母豬也沒有。


  我心中一動,為何那潘正越,如此殘暴之人卻是這樣一個用兵如神的軍神?

  過了一炷香時間,大雨稍停,他們便整裝出發。眼看最後一個人要踏出大殿的門,卻忽然回頭道:「待我拜上一拜菩薩,好保佑我平安見到我那剛出生的兒子。」

  在眾人的一片取笑聲中,那人便迴轉身來到我們面前,剛剛下拜,抬起頭時便如驚弓之鳥一般大叫:「佛像後頭有人……」

  這個小兵永遠也沒有機會見到他的兒子了,因為原非白早已揮出一鞭,正中他的咽喉。蘭生也沖了出來,揮刀刺向那群沖回殿內的士兵。

  原非白和蘭生幾乎同時出手,用內功滅了火堆,一片黑暗中耳邊一片打殺之聲隨著一堆慘叫之聲此起彼伏,原非白始終緊緊抱著我。

  空中又響起一個閃電,我看見抱著我的人已渾身是血,鳳目里滿是震懾人心的殺意。

  一陣巨大的響聲傳來,所有人微抬頭,卻見紫霄峰上一股黑色的泥漿卷滾著巨大的山石向我們衝來。當我們奔出大殿時,泥石流仿佛一頭兇猛的野獸咆哮著吞噬了積香寺的大雄寶殿,瞬間像邪惡的妖靈盡情作惡。剛才掩護我和非白的巨大佛像被黑色的泥石流艱難地推了出來,佛像那平靜安詳的面上流動著褐色的泥淖,好像在悄悄地流淚一般。

  巨大的聲響中,我和非白一下子被沖開了。所有人停止了廝殺,無論非白的手下、我和我的暗人們,還是倖存的最後幾個潘兵都在奮力自救。

  我努力劃著名黏稠厚重的泥流,口中不停吞咽著泥漿。眼看力氣不濟,暗人們紛紛向我奮力施輕功奔來,對面的原非白被一個滿身是泥的青年人一手拉起,他另一手拉起一個獨臂英雄。我認出來了,他們是素輝和韋虎。

  我被人攔腰抱起,施輕功飛到佛頭之上。

  「木槿等我。」我看到原非白的口型這樣對我一張一合。

  我想追上去,卻被人攔腰抱起,飛掠到更高處,眼看著非白驚痛的眼越來越遠。

  非白、非白,我大聲喚著他的名字,不甘心的眼淚奔涌而出,死命地捶打著那個攔住我的人。

  「主子。」又有另一人也按住了我。

  我清醒了過來,是齊放。

  他嘆了一口氣,「下面是泥淖,幸虧蘭生拉住你,不然就給沖走了。」

  我驚回頭,這才發現蘭生的臉上除了黑黑的泥漿,便全是我抓打的痕跡,傷重處,連皮肉都翻了出來,我傻傻地看他。我自己的臉上掛滿了泥,淌滿了淚,只覺萬分迷惘悲傷,一時間竟然忘了道歉。

  蘭生倒也沒說什麼,慢慢放開了我。齊放遞給他一塊巾子,他只是垂下了長睫,掩住了情緒,冷冷地道了聲不用,便轉身獨自往回飛去。我注意到他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我們回到營地,於飛燕聽了我們這天的匯報,不由替我感到萬分驚險,但又細聲細語地鼓勵我道:「三爺既與四妹相認,那可大喜了。如今他的兵馬亦駐紮在宛城,汝州離宛城又不遠,等山洪泥災一過,大哥便陪你去尋他。」

  「夫君不必勞師動眾的,」珍珠掀開帘布進來,笑道,「木槿也不必擔憂了。你們有所不知,這宛城是三爺生母的娘家,故而三爺一直派心腹家人照看著謝家血脈呢。」

  我明白,她說的家人必是指暗人了。難怪,永業三年,非白讓我前往宛城避難。

  「此處雖是麟德軍的天下,三爺亦可來去自如。」珍珠的眼神微微閃爍,親自為我端來一杯茶壓驚,對我柔柔笑道:「他既已證實你尚在人間,且與你大哥在一處,想必不出幾日,他便會親自來接你呢。」

  一旁湊熱鬧的法舟望著我充滿信心道:「夫人放心,小人亦能護送夫人去見三爺。」

  等眾人退去,法舟雙手籠著袖子悄悄靠近我,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低聲問道:「夫人,咱們三爺長的是長臉還是圓臉啊,這天人之顏可是看著長得像人嗎?這到底長得啥樣才能叫天人啊?」

  蘭生站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我和法舟對話。

  我尷尬地走上前去,剛要張口道歉,他卻對我冷笑一聲,「恭喜夫人與夫君他鄉重逢。」然後便冷冷地轉身走了,害得我口張了半天,一句也說不出來。

  「夫人這個大兄弟的身手倒有些意思。」法舟站在我身邊,伸出了一隻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彎著高大的身子眯著眼打量蘭生遠去的背影,「小人老覺得他有那麼幾分西營的狠勁,偏又混著江湖邪教的招式來。」

  不管怎麼樣,於飛燕的話讓我看到了希望,我便沒有怎麼細細琢磨法舟的話語。加上這一天的折騰,我一沾床便睡了。齊放擔心我睡眠不足,便沒有叫醒我。這一睡便連晚飯也誤了,可是到了二更天又懵然地醒了過來,桌上有齊放給我放的一碟點心和茶。他知道我有夜驚的習慣,總會為我準備些夜宵,我便用了夜宵,接下去便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地想的全是折騰人的往事。有非白的、非珏的、小五義的,甚至還有段月容那邪佞的笑容,腦中全是打打殺殺,怎麼也停歇不了,直至四更天,方迷迷糊糊入了睡。

  忽覺有人使勁抓我,我駭然驚醒,卻見是小虎在使勁搖我,「四姑媽,有生人來了,爹爹和雪狼叔叔他們也在,我聽他們老在說您的名字。」

  許是非白來接我了!我精神一振,也顧不得梳洗,衝出門外。守在門口的小忠一下子立起,跟在我後面跑著,我一時沒有注意蘭生的身影,心中只是雀躍。

  我施輕功飛奔著,把虎子遠遠地丟在後頭。

  「四姑媽,阿爹說您昨天又崴著腳了,您倒是跑慢點啊。」


  來到谷前,於飛燕和神谷中人正同對面一方十數人嚴陣以待,我隱隱感到事情不對。

  來到近處,卻見那群人中最高個的那個,黑袍被山風吹得衣袂縹緲,長身玉立地搖著一把象牙骨絹扇,神情高貴淡漠,周圍一眾皆繃著臉,緊握兵器。

  一隻黃金狻猊正金毛倒豎,站在那人身邊,不停地低吠。

  小忠原本歡快地跑在我前面,看到狻猊後立刻逃到我身後對著它齜牙咧嘴。

  站在於飛燕對面的是一個略顯女氣的俊美青年,一身絳色禮袍,正躬身含笑道:「雖說大理同庭朝有諸多誤會,但大將軍仍與我家主公姻親相連,小人以為將軍不如將夫人請出,一家人坐下來,慢慢細聊家務如何?」

  我看到於飛燕額頭的青筋暴了暴。

  當中最高個的那人忽然對我轉過頭來,卻見那人一雙紫瞳如朝陽初展,熠熠生輝,瀲灩生姿。

  他一下子收了手中的象牙骨絹扇,對我揚起一抹絕艷的微笑,宛若冰雪初消融,春水印梨花,照得當場中諸人一陣眩暈。

  就這樣,他對我平靜而熟稔地淡笑著,好像昨天他同我看完午夜場電影後才分手一般,「木槿,你可來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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