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清水育蘭生(4)

  第157章 清水育蘭生(4)

  「花西夫人果然聰慧過人。人人都說二哥我是諸葛再世,卻不知,花木槿才是我們小五義中的魁首,智者中的智者,是我宋明磊的知己。從小到大,也只有你能猜到我在想什麼。」昊天侯點頭贊道,一拂袖袍,風流無雙,「若是沒有四妹,這一年多來,我如何能過得這樣太平?」

  蘭生大驚。莫非這個怪異女人是天下聞名的花西夫人?黃兩鎮再遙遠偏僻,踏雪公子同花西夫人的忠貞情事卻依然傳得到那個最閉塞、最古老的邊陲小鎮。那時蘭生雖小,但向來敏感脆弱的少年之心卻已然被感動得稀里嘩啦,甚至為此落了一時半刻的淚。

  他萬萬沒有想到,此情此景下,能有機會看到這個時代,亂世傳奇中最催人淚下的主人公。可是花西夫人應該是漢人啊,為何會長著一雙紫色眼睛?

  蘭生萬分疑惑間,那昊天侯卻走上前,幾乎要緊貼她的身軀,「乖,二哥伺候你,快喝下去吧。」

  方自他遞到她的嘴邊,花木槿忽然將右手伸到那翡翠台中,然後快如閃電地揮向昊天侯的喉間,銀光一閃,昊天侯疾退,寬大的袖袍被削去了一大塊。

  人雖分毫未傷,藥汁卻灑了一半。

  昊天侯側身,沒有拿藥碗的手扭到花木槿的手,叮噹一聲脆響,她手中掉出一支尖銳紅亮的鑲紅寶石槿花銀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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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記得嗎?四妹,這支銀釵是四妹十二歲生日時二哥送的。不過二哥一直沒有告訴四妹,那上面的槿花其實是二哥親自雕的,那紅寶石亦是派人專門從樓蘭千辛萬苦尋來,親自鑲上去的。四妹不在的這七年來,二哥時時帶在身側,聊以思念,後來有幸得見四妹,便讓四妹拿著珍藏賞玩皆可……」口氣似是輕鬆地埋怨,那俊臉上卻再無笑意,他的眼中甚至有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傷痛,「殊不知,原來四妹這麼不喜歡哪?」

  昊天侯手中微用力,花木槿悶哼一聲,冷汗沿著鼻翼流了下來,卻始終倔強地不發一言。

  他眼中恨意難消,唇邊卻又綻出一絲醉人的笑來,輕輕一甩手,將花木槿連帶那翡翠台一起摔在地上。頃刻間,滿地是水,阿朱阿紫在碧玉的碎塊中撲騰著,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大口大口地張著魚嘴做著垂死掙扎,如同坐在水中那狼狽的花西夫人。

  她的小臉蒼白如紙,眼神一片晦澀絕望。

  窗外,蒼茫的夜色卷滾著狂躁不安的風,隱隱地一陣古琴之聲悠遠飄來,仿佛一個失魂的人飄在無垠的雪海蓮花中,縹緲而悠遠,憂傷而雋永。眾人一愣。

  蘭生聽出來了,正是剛才他遇到木仙女時聽到的悲傷的古琴之聲,再看向那花木槿,她早已聽得痴了,昊天侯的笑容一僵。


  「二哥……求你、求求你,」花木槿撐著左手靠坐在榻几上,艱難地挺起身。蘭生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邊微微痙攣著,那本應是柔情蜜意的紫瞳中卻是珠淚滾滾,悽惶絕望,她坐在蘭生的對面泣不成聲,勉力出聲道:「求你……讓我聽完這一曲吧。」

  她單薄的身子不停地顫抖著,目光好像穿透了窗欞,飛向那琴聲傳來的彼端。她努力爬到窗前,凝神細聽那窗外悲傷的琴聲,對著沉沉的夜空靜默地流著淚。

  「四妹,莫非便是這琴聲勾走了你的心嗎?」昊天侯輕嘆一聲,如嘲似諷。

  他再一次慢慢走近她,那雙天狼星一般的兩點寒星卻讓人看不到任何情緒,「你可知,這幾年二哥最想做的是什麼嗎?」他將藥碗遞到她的嘴邊,「二哥真想剖開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是為誰而跳的?」

  話音落到最後,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他的俊臉扭曲了起來,忽然一口喝光了玉碗中的藥汁,然後一手猛地揪起木仙女的頭髮,逼她張嘴,一手攬起她的腰肢,口對口地硬餵了下去。

  昊天侯乃是武將出身,在戰場上便是以強壯健美、機智過人著稱。民間曾神話地傳言他獨戰西庭的平魯將軍三天而歸,這區區一個女人又如何是他的對手?果然那花木槿瘦弱的身軀可笑地掙扎著,卻掙不過那勇武的男人,褐色的藥汁從兩人相絞的口中慢慢流了下來。她傷心的哽咽聲漸漸傳來,最後無力地垂下了扭打的左手。

  蘭生再傻也看出來了,這兩位絕對不是兄妹情誼那麼簡單了。那個昊天侯現在也不是餵藥這麼單純了,他不但沒有放開她的意思,而且不停地婉轉親吻,粗重的呼吸聲中,卻似將她越摟越緊了,簡直要將她嵌進自己強壯的懷中了。

  木仙女的外袍滑落下來,兩個人滾在地上,昊天侯俯在她雪白的身上,擋住了蘭生的視線。木仙女的頭微側,蘭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中流下的兩行細亮的淚水滑過鼻間,淌到地板上。她的眼神空洞而沒有一絲溫度,滿是弱者被征服的絕望痛苦,如同那些從平魯將軍營帳里拖出來的死不瞑目的女人。蘭生的耳邊迴響著優美而悲傷的《長相守》,胸中已是怒火中燒。

  「欺辱一個弱女子算什麼英雄。」待蘭生想閉嘴,這句話語已然衝出口,更讓他驚訝的是,明明接下去想說的是求饒的話,話音出口卻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冷笑,「更何況她是你的結義異姓妹妹,你不顧禮義廉恥,亂倫綱常,簡直禽獸不如。你根本不配明家後人這四個字。」

  哎?!啥玩意是明家後人!

  蘭生叫苦連連,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出明家後人這四個字,完了、完了!

  果然那昊天侯慢慢從花木槿的身上爬了起來。閃電照亮了那雪白的嬌軀,兩點殷紅間似有一片紫光閃耀。蘭生的血色上涌間,卻控制不了本能再挪不開眼。那昊天侯扯下外袍蓋在花木槿身上,一轉身便站在蘭生眼前獰笑,他的一縷長發因為方才的獸行散亂地垂在前額,瘋狂的眼眸,有如地獄來的修羅,「你說什麼?」昊天侯雙手微動。


  蘭生人雖得了自由,雙肩卻血流如注,劇痛中無力地斜斜倒下,趴在冰冷的竹地板上。

  昊天侯的雙手如電,蘭生立時感到咽喉被人扼緊,「你究竟是東營的還是大理的暗人,竟然能騙過侍衛找到她?」

  「施主!」蘭生使勁想掰開昊天侯的手,卻如鐵般難撼,只得艱難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蘭生胸腔的空氣越來越少,模糊的視線里似乎有一個絳衣女人的身影飄進竹屋,耳邊一陣柔柔的嘆息傳來,「陽兒。」

  蘭生的喉間終是一松,空氣灌了進來,人也陷入了黑暗。

  昏昏沉沉間,蘭生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夢,夢裡一直是千軍萬馬,打打殺殺,血流成河,好似有個女人在不停地對著他哭喊,然後雷聲隆隆中,他冷汗淋淋地驚醒,混沌中微一側身,雙肩的劇痛傳來,這才讓他想起昏睡前可怕的種種。然後他驚覺自己躺在坐榻之上,雙肩纏著染血的紗布,自己身在另一間竹屋內,紅綃羅帳中側臥著一個倩影,是那個木仙女。

  床邊站著一個身影,是那個看似平庸的昊天侯的侍衛,好像叫張德茂,可是那昊天侯卻不見身影。

  蘭生瑟縮著,那張德茂轉過身來,冷冷地看了他幾眼,「小師父已中了我的蠱毒,以後每到十五必要我家主公的血做藥引,不然必痛不欲生。」

  蘭生愣愣地看著張德茂。

  張德茂冷冷道:「今日正是十五,你若不信,可摸摸自己左邊的第三根肋骨。」

  蘭生撩開衣袍,卻見左邊胸肋一片黑瘀,急火攻心間一陣劇痛自第三根肋骨傳來,直疼得喉間血腥翻湧,不由憤怒道:「我與你等無冤無仇,為何害我?」

  張德茂卻冷笑道:「怪只怪你多事跑到北苑來。你總算命大,正好此處需要一人每日超度長公主的英靈,我家主公饒你不死,你以後便乖乖在此每日誦經即可。」話畢便走過來,他掰開蘭生的嘴,硬塞進一顆大藥丸,再不看蘭生一眼,走出竹屋。

  蘭生想把那藥丸摳出來,可是那肋骨的疼痛卻漸漸消失,強烈的睡意襲來,他又昏昏睡去。

  再醒來,耳邊是輕輕的哭泣之聲。蘭生努力睜開眼,那四方夜明珠被人用黑絲絨布遮了,又不見燭火,屋內一片漆黑。即便如此,蘭生卻微詫自己能將屋內陳設看得清清楚楚:屋中已被人打掃一清,紅綃羅帳依舊千重萬垂,珠寶的光輝閃耀著。

  冷冽陰濕的風混著雨點聲在窗外呼嘯大作,蘭生想坐起來解手,卻動彈不得,只得痛苦地忍耐著。靜下心來,方覺那細碎的哭聲是從對面的床榻中發出,矇矓的紗帛下,花西夫人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她似在不停地夢囈,然後又輕輕哭泣了一陣,沉沉睡去。

  蘭生想起方才的一切,難受之餘心中一動,方才昊天侯有沒有得手?他們為何要留他活口,真的只是因為想要個打坐誦經的小和尚嗎?如果真要一個小和尚來掩人耳目,為何要留他在花西夫人的閨閣里呢?


  過了一會兒,風雨之聲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下水滴滾過樹葉、落到花苞上的輕響,沖淡了暴風雨夜的戾氣,好像戲台上清雅的竹板在耳邊微奏。

  蘭生感到手好像能動了,心下大喜,正要爬起,門外忽然傳來嘈雜之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冷風又吹了起來,然後又吱呀一聲關了。蘭生打了一哆嗦,穩住呼吸假寐,眼皮撐開一絲縫。隨著極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踏入,眼前有個高大的人影裹著油光光的黑狸披風來到花西夫人的床前。

  蘭生暗想:莫非是那昊天侯去而復返?

  那人挺直身子,傲然地抬起臉。蘭生看到一個漂亮的側面,頭上整齊地壓著束髮的二龍戲珠的金冠,像是品爵極高的王侯象徵。

  那人脫下黑狸披風,慢慢坐在床沿上,輕撩開了那紅色帳幔,好像在細細看那花西夫人。

  蘭生暗忖,莫非此人是踏雪公子?再細細看來,這青年雖也長相俊美,卻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脂粉氣,與踏雪公子那天人氣質相去甚遠。

  那青年的面色帶著一絲不屑,睨著水眸用左手把花西夫人的俏臉掰過來,仔細地看了一陣,然後帶著厭惡飛快地甩開手去。

  他低低地冷笑了幾聲,眼中更是鄙夷萬分。

  他的右手伸出龍紋袖袍。忽然空中又是閃過驚雷,照亮了那青年手中高舉著的一把鑲滿寶石的華麗匕首,那匕首正對著花西夫人的咽喉。

  「反正你活著也是受罪,」那青年嘴裡輕聲咕噥了幾句,「就讓我幫你早早解脫,那三瘸子還要謝我哩。」

  一聲劇烈的霹靂划過窗前,金冠青年微驚,那手中的匕首也停了一停。就在這個當口,夢中的花西夫人仿佛也被驚雷嚇著了,不安地翻了一個身,右手挪了出來,腕間的金剛鑽手鐲當的一聲磕在床沿,閃電將金剛鑽手鐲的光芒射進青年的驚訝萬分的眼中。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手中的匕首掉了下來,啪的一聲沒入地板之中,華麗的匕柄微微晃動。

  「淑琪?!」他慢慢地又坐回床沿邊上,顫顫地撫向那手鐲,細細撫著每一顆寶石。

  「淑琪,你死得好慘。」他的眼神漸漸迷失在回憶的洪流中,不覺淚如泉湧,捧著那手鐲哽咽起來,「你是為了我引開追兵,才死的。」

  天邊又一道閃電划過,照見門外又閃進一人。那人一身青衫都給淋濕了,發上的水珠沿著俊美的面容慢慢流下來,他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死命趕了回來,注視著那個坐在床邊的青年喘了一陣。他眼中藏著恐懼,似是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慢慢走出黑暗。

  蘭生暗暗叫苦不迭,因為那人正是昊天侯。

  他慢慢走向那床沿上正在流淚的青年,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是淑琪最喜歡的金剛鑽手鐲,」那個青年抹了一把眼淚,頭也不回地顫聲說道,「我們成親那晚,我的臉對著皇親國戚還有眾多賓客都笑抽筋了,可是心裡總在嘀咕,長公主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我會不會娶了一個長得很醜脾氣又差的刁蠻公主呢?」

  蘭生在那裡聽得愣了半晌,終於領悟到這個人是連任兩屆的駙馬爺,忠顯王原非清。他口中的淑琪應是前朝貞烈長公主軒轅淑琪。

  只聽原非清輕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秀寧宮裡,她靜靜地坐在床前,頭上蒙著紅蓋頭,我看不見她的模樣,只看見一雙像荷花一樣美麗的手,戴著這對波斯進貢的金剛鑽手鐲,調皮地擰著紅色石榴裙。」

  「父王總叮囑我,不要大丈夫脾氣,萬萬不能忤逆公主。其實他多慮了,淑琪不但賢良淑德,而且溫柔乖巧,一點也沒有皇族傲氣。皇上把淑環妹妹許給突厥和親,淑環妹妹便哭得死去活來的。淑琪知道她心裡其實一直想嫁給三瘸子,心裡氣悶,可是偏偏又改變不了淑環妹妹的命運,就把這其中的一隻送給了淑環妹妹,另一隻給了三瘸子的女人——這個下賤的花木槿,」他冷笑一聲,鄙夷地斜了一眼花木槿,「她對我難受地說著,她希望有一天淑環妹妹能回到中土,像她一樣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子,能和這個花木槿和睦相處,過上幸福的生活,你說說,她是一個多麼善良的女子啊。」

  「你知道嗎?那時我根本沒有想到什麼家族大業,只想和淑琪永遠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他的眼瞳一陣收縮,呆愣在那裡,任傷心的淚水漣漣,「他們不讓我救淑琪,架著我逃出西華門時,我看到淑琪從鳳靈台上跳下去,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竇英華給逼死了。竇英華這個惡賊。」

  宋明磊輕嘆一聲,走過去,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原非清沒有回頭,「淑琪是這樣天真可愛,我總能猜到她在想什麼,可是,」他帶著眼淚冷冷一笑,「可是我卻永遠也猜不到你在想什麼,磊!」

  「你知道淑琪對我的分量,你也猜到我早晚會找到她的,」他緩緩站了起來,面對著宋明磊,「所以你讓她戴上這隻手鐲,就是為了、為了讓我對她手下留情。」他冷冷地甩開花木槿的手,上前一步,提溜起宋明磊的前襟,恨恨道:「為什麼,她長得這樣醜陋,像只瘦猴子,根本不算美女,更別說同非煙相比,你為什麼要這麼喜歡她,這樣來保護她?」

  「你誤會了,清。」宋明磊嘆氣道,輕輕將原非清的手鬆了開來,然後握緊放到胸前,「清,我要留著她對付三瘸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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