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清水育蘭生(5)

  第158章 清水育蘭生(5)

  「胡說,你胡說。」原非清的淚水灑下,使勁掙開他的手,「你若要對付三瘸子,為何不早對我說?為何要用淑琪的手鐲來勾起我的舊事,好讓我下不了手?」

  蘭生的手腳越來越自如,心下也越來越駭然。心說:這個原非清怎麼這麼像個娘們,同宋明磊拉扯不清?

  宋明磊復又上前一步,沉聲道:「我若不這樣做,只怕你早殺了她了。她若一死,三瘸子便將我們的秘密全部公諸於世了。清,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麼嗎?」宋明磊執起原非清的手,誠摯道:「我最想做的便是看到你黃袍加身,一統天下,那樣,還有誰會來奪走你心愛之物,還有誰會來分開我們呢?」

  原非清的臉色漸漸緩了下來,充滿希冀地反握住宋明磊的手,「你說的可當真?」

  宋明磊再次綻開笑容,目光深邃起來,微俯身,就在蘭生眼前,深深吻上原非清的唇。

  蘭生本已活絡自如的手腳,就此僵在那裡。

  蘭生緊緊閉上眼,連呼吸都幾乎要忘了,腦中一片充血,只聽耳邊衣衫滑落的聲音,伴隨著男人不斷粗重的喘息之聲,空氣中漸漸洋溢著一股濃郁的歡愛氣味。

  過了一會兒,原非清聲音迷離地道:「磊,你現在越來越大膽了。」

  「跟我回去吧,」宋明磊輕笑著,「非煙等我們都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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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生微睜眼,卻見宋明磊替原非清整了整衣衫,然後拉著他的手,就要往前走。

  原非清上前兩步,忽地停住了,宋明磊疑惑地看著他。

  原非清猛然掙脫他的手,回首提起那把珠光寶氣的匕首直指花木槿。

  宋明磊的面色驟變,「清,你……」

  「磊,我信你,你說什麼,我都信你。」原非清悽然道,「只是,我卻不信我自己了,我萬萬不能留下這個賤人來偷你的心。」說畢,那酬情在黑夜中銀光一閃,直奔花木槿的喉間。

  蘭生一下子跳了起來,想出手相救,已經晚了。

  卻見暗夜中,戴著金剛鑽手鐲的那隻縴手猛地一抬,匕首撞擊到手鐲發出一聲鏗鏘的巨響,餘音似要擊破人的耳膜。那手鐲一下子裂成兩半,原非清手中的酌情也被震飛出去,釘在蘭生的頭頂,黑色絲絨布被震了下來,夜明珠發出黃光。眾人的眼前一亮,而花木槿的手臂上血流如注。

  眾人一愣之際,花木槿的身影卻如鬼魅一般從床上躍起,微揚手,原非清漂亮的臉上已出現一道血痕。

  花木槿一下子往他的肩頭扎去,原非清血流如注,放聲痛叫,她乘機點住他的穴道,一手夾著他,那雙湛亮的紫眼冷然地看著宋明磊道:「宋二哥,你若還想看到他活著黃袍加身,就勞駕你放我出去。」


  花木槿的手中握著一塊尖銳的綠色碎片,好似是打碎的翡翠台的碎片,蘭生驀地振奮了起來,心道:這個花木槿是何時藏起了這塊碎玉片的?

  他用力地取下頭頂的酬情,跳到花木槿身邊,試著獰笑地大聲道:「不錯,宋明磊,你若還想看到你的兔相公好好活著做皇帝,就快點放我們倆出去!」

  月光照進竹屋,空氣中散發著樹木的清香,混雜著因為暴雨而新翻的泥土味道,我忍住手上的疼痛,握緊手中的碧玉碎片,直抵原非清的咽喉。

  原非清扭曲的臉上顯著恐懼和憎恨,咬牙切齒道:「你這個賤人,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好說,駙馬爺。」我微俯身,看著他的眼冷笑道,「不過在你將我碎屍萬段前,我必將你的漂亮臉蛋劃個稀爛,再把你的身子捅成個馬蜂窩。」

  原非清立時害怕地看著宋明磊。

  宋明磊輕輕一笑,上前一步,如真似假地欣喜道:「四妹,原來你的手沒有事啊。」

  「有勞二哥關心,木槿的手是重重扭了下,但足以殺死你的寶貝『清』了。」我的手微動,原非清的臉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下方立時傳來他的慘叫,「磊,快快救我,再這樣下去,這個賤人要劃花了我的臉了。」那慘叫聲漸漸變成恐慌的抽泣。

  宋明磊終是停了下來,淡笑道:「你真的以為你能逃得出去嗎,我的好四妹?」

  「我的好二哥,確然我勝算不多,」我拉起手下的原非清,向前一步,「不過,既然活著逃不出這盤絲洞,不如就讓原家大少爺來陪葬,豈不快哉,豈不划算?」

  「不錯,昊天侯,識相的快點讓路。」

  一旁傳來一聲奇怪的暴喝。我斜眼一看,是那個在我意識不怎麼清時,被當作東營暗人而拉進來的小和尚。完了,我怎麼忘了還有這個和尚,帶著他怎麼逃得出去呢?

  窗外人影閃動,可能是宋明磊或是原非清的隨從發現了。

  該死,我表面依然強作鎮定,身上已是冷汗浹背。

  那個和尚卻懵然不知,依然信心倍增地學著我,對著宋明磊惡狠狠地喝著:「俺們有駙馬爺陪葬,賺……」

  宋明磊還著淡笑,天狼星一般的亮眸瞥向那和尚,他立時躲到我的身後,「賺、賺了。」

  「四妹是怪二哥逼你吃那無憂散吧?」宋明磊對著我嘆了一口氣,眼神微向窗外一飄,「只是四妹也當知,你那心上人並非如世人所想那般素絲無染,你也知道他同你那寶貝妹妹有過……」他頓了一頓,看著我的眼繼續道:「我們原家乃是天下第一的豪門大戶,又如何能容得下妹妹同段妖孽的七年過往?聽說二哥還有了一個小侄女,叫夕顏吧,比我家的重陽還要大上兩歲呢,」他滿懷惋惜地用那垂憐的目光俯視著我,宛如一個殷勤的兄長苦苦規勸不聽話的妹妹,「二哥只是想讓妹妹忘了那些傷心的往事,好從此自由自在地生活,為何四妹要這樣曲解二哥的一片苦心呢?」


  有人在我的心中割下深深的一道口子。我抬眼再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的青年。

  曾幾何時,那曾是如水清澈的少年,那個在亂世中陪我衝下山去的勇敢溫和的二哥,變成了這樣一條卑鄙的毒蛇。

  「二哥,你可還記得那一年陪我下山時說的話?」我毫不留情地一拎原非清白嫩的脖子,後者一陣痛呼。

  「那時四面南詔兵圍追堵截,我們十來個子弟兵眼看是活不成了,我又驚又怕,可是二哥渾身是血,卻依然如明月清風,朗聲對我說,無論我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都不能不遵守小五義的誓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慘然道,「那時的二哥對我說,只要活著就比什麼都好,想是二哥已然忘卻了。可是這八年來,木槿無時無刻不敢忘記,每每想起二哥對我說的這句話,便忍不住落淚,一直等著能有機會見到二哥。現在見著了,可是二哥已然面目全非了。」

  話到最後,我忍不住淚盈滿眶,一甩眼淚,大聲喝道:「當年那個陪我和那一千子弟兵衝下山去,重情重義、笑傲生死的宋明磊到哪裡去了?」

  宋明磊漸漸繃起了臉,凝著我的眼神微有恍惚。就在這一刻,我如離弦之箭一般猛然撞破窗欞,沖了出去。

  我剛剛落地,宋明磊的身影撲過來,我手中的原非清猛擊我的胸肋,然後撲到宋明磊的懷中。我不敢逗留,施輕功向密林奔去,一側頭卻見身邊火速跟著一個光頭,卻是那個和尚。

  宋明磊的聲音從密林的那端遠遠傳來,卻是從未有過的悽厲決絕,「木槿快回來,出了這屋子,我便保不住你了。」

  緊跟著,原非清瘋狂地大叫:「給我殺了這個賤人。」

  我的體力漸漸不支,身後有個黑影像幽魅纏身,不久落到我的下方。有人向我揮出利刃,我扭身握著玉碎片向後迎去,手中的碧玉塊被削成兩段,眼看那人的利劍刺向我的前胸。

  然而那個死士對我暴突著眼睛,軟綿綿地倒了下去,露出身後站著的一個血染僧袍的光頭少年,手持一柄珠光寶氣的匕首。

  又是他,又是他救了我,他到底是誰?

  可是這個小和尚卻抖著身子跪在一地鮮血中,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血泊之中。他慌亂道:「貧僧殺人了、貧僧殺人了,我佛慈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他白著一張臉,恍惚地席地打坐就要念經,似要替那個殺手超度亡魂。

  我目瞪口呆,這哪裡是超度的時候啊。

  我使勁拉起他,他還是一個勁地坐著念經,眼看第二個殺手就要到了,我亦在心中咬牙暗道:「我佛慈悲。」然後猛扇這個小和尚一記耳光。

  那個和尚總算醒了過來,捂著臉,茫然地望著我。


  我拉起他就跑,「踏雪公子現在何處?」

  他結結巴巴道:「聽、聽濤閣。」

  我又跟著問道:「聽濤閣在何處?」

  他顫著手指點了一個方向,我便拉著他如拖著一根大白蘿蔔似的往那個方向奔去。

  聽濤閣的方向傳來縹緲的琴聲,正是那首哀傷的《長相守》。我的鼻子微酸,卻又忍不住喜上心頭,定是非白在找我,他一定知道我在這裡。

  眼前一點黃光微閃,我幾乎要看到那個天人的影子正在窗前聽著芭蕉夜雨,俯在香案上凝神撫琴。

  忽然,無數勁裝人影衝上前來,為首一人虬髯如鋼針硬扎,魁梧的身影如鐵塔照著我們,大喝道:「來人報上名來,安敢衝撞武安王府?」

  我一咬牙,大聲道:「花木槿求見踏雪公子。」

  天上轟隆一聲,轉眼傾盆大雨又至,滂沱的大雨澆得我幾欲睜不開眼,我們的周圍早已圍了一圈矯健的侍衛。透過人牆,聽濤閣中,隱約那一點黃光,為首那人一滯,口中暗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似是微帶詫異,復又大聲問道:「來人通報真實姓名。」

  我的頭開始昏沉,心中暗焦,恐是宋明磊的無憂散要起作用了。我扶住那個抖得快散了架的小和尚,竭力出聲苦求道:「求這位壯士引路,我身上已中無憂散,求讓我見上一見,再見不到公子便晚了。」

  霹靂巨響中,那人揮動手中的大鐵錘,大聲喝道:「東營聽令,刺客來襲,速速截擊。」

  我大驚,還未開口,我身邊的和尚卻上前一步,大喝道:「你們這群人如何有眼不識泰山,這可是你們家公子日夜思念的夫人,花木槿啊。」

  那個大漢卻仰天哈哈大笑,「你們這兩個不自量力的紫瞳妖人。吾鐵燦子,聞西營近來研製活死人陣及人偶刺客,上品者出任務之時皆紫瞳示人,以懾敵膽。」他猛然收了笑聲,厲聲道,「你們已是這半年來第十次冒充我家夫人之名,前來行刺我家公子的鼠輩暗人了,你這無恥的紫瞳妖人,還敢信口雌黃?」他大手一揮,包圍圈開始緊縮了。

  我身邊那個小和尚立刻很沒用地抱頭哭喊道:「別殺我、別殺我,小僧只是清水寺的伙頭僧,別殺我,我招、我招。」

  宋明磊冰冷的眼神在眼前閃過,我終於明白了為何我從昏睡中醒過來,眼瞳卻變成了紫色。

  我原來一直以為可能是胡人娘親傳給我的隱性基因遭遇那塊紫殤發生了某種基因突變。我甚至還曾異想天開,莫非是上天要讓我實現了那年七夕拉著段月容說的話:大難不死之後,就要替他長一雙紫眼睛啦?

  事實證明,我花木槿太過於浪漫,太過於小資。我的世界觀還不夠成熟、不夠科學、不夠理智。


  這一切全是宋明磊一手策劃好的!

  我猛然想起那年在暗宮,原非白這樣分析道:他那個被仇恨蒙蔽了眼的姑姑原青舞,曾經設計想借原青江之手,殺了非白的娘親謝夫人,那樣不但可以一舉除掉情敵,還能讓自己畸戀的原青江永遠生活在痛苦愧疚之中,生不如死。

  宋明磊果然是原青舞的兒子,他一定是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逃出了他的手掌心,定會去見非白,於是便不停派新研製的紫瞳人偶化裝成我的模樣行刺非白,而非白一定也曾吃過大虧,不然不會連見都不見,便命武士擊殺所有前來認親的「花西夫人」。

  宋明磊盤算好了一切,事實上根本不是我本人真正逃離了那個囚禁我的華麗竹屋,極有可能是他或是他背後的明家人故意放我走。我死在非白手中那刻,便是非白痛斷肝腸、痛悔一生之時,而明家便能實現原青舞的理想,令原家所有的人不得好死,進而報那血海深仇。

  我心思百轉間,頭愈加昏沉,口中卻依然大聲喚著非白救我。

  非白,求你讓我見見你,我之所以同宋明磊裝瘋賣傻地虛與委蛇,就是想再見你一面。我不知道我還能抵制那個該死的無憂散多久,我也不知道這一次我昏昏睡去,是否還會有意識清醒的一天,那時我即便活著,亦是行屍走肉的白痴一個,活著亦如死去。

  猶記我當時抱著撒魯爾跳下山崖後,又見彼岸花的殷紅。我在彼岸花香間醺醺然,似乎聽到紫浮對我說,這一次我不能再逃,一定要看清我的內心。

  我看到胸前的紫殤閃耀著熾熱的光芒,灼傷了我的靈魂,難以言喻的渾身劇痛中,那光芒引領著我又回到了這個世界。

  初時我隨深澗漂流至弓月城外,便被早已守候在那裡的明家人發現。我再一次醒來,卻駭然看到那張看似無害的春風一般的笑臉,我那八年未見的二哥,宋明磊,亦是明家唯一的後人,明煦日。

  其時我傷重至極,口不能言,意識不清,終日在昏睡中度過。他派人在玉門關黃兩鎮,細心照料於我。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等我能起身之時,他便將我軟禁到了清水寺中,在武安王以及原非白的眼皮子底下做起了文章,誰也沒有想到也不敢去想,最是皇親貴戚往來迎送之地,卻暗中藏匿著花西夫人。

  然後他便逼我服用無憂散,變成個白痴好加以控制,那枚與我甚是有緣的紫殤這時幫了我大忙,竟然扛住了無憂散的藥性,令我時而清醒。我便假意裝瘋賣傻,用金銀珍玩做些小玩意兒,隨意亂丟,引起那些守衛的貪婪之心。我乘他們不注意時,灑了迷藥,逃出去熟悉地形,直到今天半夜,莫名其妙地看到那個小和尚在池邊哭泣,而看守我的這條信犬居然還認得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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