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清水育蘭生(3)

  第156章 清水育蘭生(3)

  宋明磊連頭也沒有抬,像是早已聽慣了這樣的瘋言瘋語,只是專心地將那雙手擦得乾乾淨淨了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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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你聽見了嗎?」她興奮地瞅著宋明磊,反握住他的手,「方才我聽到了白虎大人的仙樂,你也聽到了吧。他正在找我咧……咱們去找他……」

  宋明磊的臉色卻忽地微微發白,冷冷道:「都一個個杵在那裡做什麼,還不過來送姑娘回去?」

  張德茂這才過來,打了個響指。兩個健壯的冷臉子丫頭過來,正要接過那「木仙女」,宋明磊卻反手一握她的手,冷著臉頭也不回地拉著就走。

  蘭生眼尖地看到,她白嫩的手臂上一片紅痕。

  那木仙女卻似毫無感覺,只是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跟著,還不忘哈哈大笑著,「龍君接木仙女回家嘍、回家嘍。」

  經過蘭生時,她猛然一手抓起蘭生的僧袍,「二郎神、二郎神,我們一起回家。」

  宋明磊停了下來,看了兩眼蘭生,嘴角咧開一絲弧度,「原來二郎神也降世了。」

  紫瞳木仙女點頭如搗蒜,「二郎神以前就對木仙女很好很好的,他還是龍君你的朋友,你不記得啦?」

  宋明磊怔怔地看了兩眼木仙女,思索了片刻,慢慢開口道:「二郎神幫過龍君對付大鬧天宮的孫猴子,對吧?」

  痛感從蘭生的手腕處傳來,低頭卻發現他的手腕早被她的指甲掐出血來,甚至能夠感到她的顫抖。他不由心中一動,耳邊卻是她清脆的笑聲響徹夜空,「二郞神和木仙女一起回家嘍。」

  流歆閣里芙蓉帳暖,原非煙伸了一個懶腰,微微向床外挪了挪,紅木床上更顯冰冷。她懶懶道:「初信,好冷呢。」

  有個人影諾著,往銅鼎中加了炭,又輕手輕腳地往床里加上一層狐皮襖子,在原非煙的耳邊輕道:「信回來了,人的確在長公主的陵寢……姑爺……也在那裡。」

  原非煙一下子睜了眼睛,鳳目中凌厲的殺意轉瞬即逝。

  只聽床外的人繼續道:「信說平時看守的人不多,很容易下手。」

  原非煙輕輕笑了起來,抬起手來,露出一截藕段般的手臂,優雅地支起螓首,輕嘆一聲道:「我們是婦道人家,何必造孽呢?」

  原非煙像貓兒似的縮了身子,淡淡道:「去,把這個信兒讓哥哥的人知道。」

  「是。」床外的人影一閃而逝。

  銅鼎火光隱顯,輕煙微籠,原非煙迷迷糊糊地睡去,眼角猶似帶著晶瑩的淚珠。


  蘭生戰戰兢兢地被前面那個瘋仙女拖著,怎麼也甩不開她的手。他見前方引路的家僕手中所掌羊角燈都印著「昊天」二字,眼見這位貴人又如春風和美動人,便立馬醒悟過來這可能是昊天侯親自到了,心中不免疑惑:這莫非是昊天侯的家眷嗎?

  昊天侯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卻對木仙女柔聲道:「快些回去吧,二哥就讓這個二郎神跟咱們一起玩。」

  木仙女樂呵呵地大聲唱著歌。

  不久,這一行人便來到一座看似普通簡陋的竹居前。

  裡面有三四個粗使丫頭出來,看到昊天侯都驚慌地呼啦啦跪了一地。

  木仙女使勁甩開了昊天侯的手,熟門熟路地拉著二郎神沖了進去,驕傲道:「二郞神,快來看我的盤絲洞。」

  剛進了竹居,蘭生就結結實實地滑了一跤。往地上一摸,原來絆倒他的是一顆拳頭大的東珠,發著柔和的光。蘭生從未見過這樣大而圓潤的珠子,不由抓在手裡,再也放不了手。

  耳邊又傳來木仙女脆生生的笑聲,他愣愣地抬起頭,立時眼前一亮。同簡陋的外牆完全不一樣,裡面掛著紫水晶的紅鸞帳簾千重萬垂,明亮的金磚上散落著各色小巧的珠寶珍玩,屋內沒有燭火,各有八顆夜明珠鑲在四麵粉牆的金花座上,木柱和屋頂都雕著一種鮮紅的十二瓣蓮花。

  他張著嘴巴站了起來,卻見花梨木桌上散落著幾個拆散的西洋鐘錶,紅小的零件撒了一桌,還有幾個零星的小機關。他湊上前細細一看,不由一愣,那些小機關竟然形似軍中的大弓弩,不過縮小了尺寸,如巴掌般大,皆用金銀製成,可謂巧奪天工,裡面還扣著幾顆細小的珍珠和金豆子,像是炮彈。蘭生細細摸來,只覺比軍中的弓弩做工更精巧,用手輕輕一拔,那幾顆珍珠玉石立時彈了幾丈遠,且全都準確地飛到中央一座花架上。那架子上正穩穩地擱著一個翡翠玉盆,色沉碧純,連清水寺方丈的玉歆也沒有這玉的成色好。

  那個木仙女本來趴在翡翠台上,蘭生發射的珍珠玉石正打到她的發上,她便迷惑地抬起頭來,四處張望,發現蘭生正傻傻地玩著黃金弓弩,就對蘭生神秘地招招手,「二郞神,快來呀。」

  蘭生正玩得起勁,戀戀不捨地放下黃金弓弩,躑躅地向前。剛到近前,忽然迎面濺出一盆水來,迸入眼中。蘭生揉著眼睛,心中駭然:這又是整哪門子的么蛾子?蘭生再不敢上前。

  木仙女硬拉著他來到翡翠台前,對著那玉盆笑嘻嘻地說道:「阿朱阿紫,我不在家,你們乖不?」

  但見碧幽幽的玉盆里嘩嘩游著兩條一紅一紫瘦小的錦鯉魚,長長的鬍鬚甩呀甩,對著木仙女和他大口呼吸著。玉盆底下雕著重瓣紅蓮花,美輪美奐。

  木仙女從懷裡摸出半塊饅頭一點一點剝給它們吃。兩條鯉魚撲騰著接食物,又濺得蘭生一臉的水。木仙女給逗得咯咯直樂。蘭生抹了抹一臉的水,也不覺憨憨地同她笑在一處。


  「在玩什麼呢?這麼高興?」

  蘭生和木仙女一回頭,但見一人似朗月清風扶著珠簾笑吟吟地站在玄關處,正是那昊天侯。

  他換了身青衫,頭髮也鬆鬆地插了根銀簪子,身上少了幾分高居廟堂的威儀,倒像鄰家清澈似水的青年書生。

  蘭生這才想起到現在他都沒來得及向昊天侯行禮,趕緊趴在地上。

  昊天侯朗笑著虛扶一把,「二郎神不必多禮。」

  蘭生鬧了個大紅臉,正在分析當時的情況,昊天侯卻再不理他,徑直走到木仙女那邊,微微俯身,同她一道看著那一紅一紫兩條鯉魚。

  木仙女亂七八糟地講著阿朱阿紫的故事,什麼阿朱搶了阿紫的食物,阿紫就生氣了,用嘴咬阿朱的屁股什麼的。蘭生聽著聽著就打哈欠了,可是那昊天侯卻津津有味地聽著,嘴邊一直掛著清淺的微笑,不時點頭附和,偶爾還點評一兩句,眼神異常柔和,一點也沒有厭煩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昊天侯看了看天色,正要開口,那個木仙女忽然開口叫道:「咖啡,把牌拿來,我要玩牌。」

  一個面色偏棕的壯實女僕冷著臉進來,卻直瞧著昊天侯的眼色,得到首肯,便出去取了一堆花花綠綠的紙牌進來。

  木仙女拉著蘭生坐在她身邊,嚷嚷著給他講解玩牌的規則。

  「牛排,你來同龍君做對家。我同二郎神玩。」說著便爬到裡屋的波斯羊毛毯上坐下。

  又一個異常粗壯的黑臉大漢跑了進來,還是看著昊天侯,也不言語。昊天侯微微一笑,那人便恭敬地躬身坐在昊天侯的對面,四人席地開始了遊戲。

  這種紙牌遊戲叫作「升級」,蘭生明明從未玩過,但幾局下來便掌握了要訣,雖然贏少輸多,卻漸漸入了迷。木仙女不時地耍賴,偷看昊天侯的牌,後者卻總是微笑待之,從不拒絕。他似是非常熟悉這種遊戲,熟稔地出著牌,然而那雙天狼星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放在木仙女身上,像是一輩子看不夠似的,又不停地問她渴不渴、餓不餓,眼中滿是寵愛。

  每贏一局,輸者便要從身上掏出一物,算是「進貢」。

  輪到木仙女和蘭生輸了,木仙女只好使勁地搔著腦門,愁眉苦臉道:「青龍君你什麼都有了,木仙女的進貢就算了吧。」

  蘭生心想:你也不傻呀。

  昊天侯朗笑出聲,好一陣才收了笑容,明明是輕鬆的語氣,目光卻似穿透木仙女一般,「木仙子賞我那黃金弓弩便成了。」

  木仙女看了他幾眼,然後滿面心痛地走過去,將黃金弓弩拿過來,不舍地遞予昊天侯。

  昊天侯彈了幾下,低頭思索了一陣,將那黃金弓弩遞給張德茂,然後回頭贊道:「木仙子果然是奇人哪。」


  木仙子依然傻笑著,蘭生卻發現她似乎笑得有些勉強,目光也有了一絲焦躁。

  過了一會兒,憑著木仙女的作弊和蘭生的聰慧,兩人開始贏了。木仙女得意地問昊天侯要進貢,昊天侯便從懷中拿出一隻璀璨耀眼的金剛鑽手鐲來,親自握起木仙女的手腕,小心地戴了進去。

  「這是最強大的法寶,」他細聲安慰著,說得繪聲繪色,「最近妖魔會來偷襲,木仙子一定要戴著青龍君送的法寶,可保平安,萬萬不要掉了。」

  木仙子眼睛發直地看著那隻燦爛奪目的手鐲。

  張德茂端著一碗藥走了過來,「侯爺,小姐該服藥了。」

  木仙子猛然如受驚的小貓,從地上彈了起來,躲到蘭生的身後,「不要喝,木仙子不要喝。」

  「木仙子乖,快來喝了這碗藥,」昊天侯接過那碗藥,柔柔笑著,向蘭生走來,可蘭生卻分明看到他眼中的冷笑,「喝完了你就不會病了。」

  「木仙子是仙子,仙子不會生病。」木仙子開始同昊天侯打著太極,兩人繞著柱子轉呀轉,「這個藥讓木仙子不停地想睡,而且讓木仙子越來越記不得自己是誰。」

  那個叫「咖啡」的女僕忽然閃電般地欺近,從身後一下子反手擰住了木仙女。可能用力過大,木仙女痛叫出聲。

  「蠢奴才,下手怎麼這麼重?」那藥碗還是穩穩地端在昊天侯的手中,一滴未灑。那個女僕已被他一巴甩到牆根,口吐鮮血。

  張德茂欲上前,昊天侯對他淡淡一笑,眼神卻是冷到極點,「德茂叔,你也下去吧。」

  張德茂張口欲言,最後還是選擇沉默地拉了那個受傷的女僕退了出去,只余蘭生、木仙女和昊天侯他們三個在屋中。

  蘭生隱約覺得不對頭,正要退出,那昊天侯的俊臉已來到眼前。蘭生沒有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他的肩胛已被生生釘入兩枚細亮的銀釘,牢牢地釘在柱子上,動彈不得。蘭生只覺鑽心的痛傳來,又驚又怕,放聲大叫:「救命啊,你為何害我?」

  木仙女看著蘭生大聲慘叫起來,眼中無限地恐怖慌亂,口中喃喃自語道:「妖魔妖魔。」

  「乖,四妹,」昊天侯的笑容還是像春風一樣的和煦,對著那木仙女極溫柔地道,「天快亮了,你快來喝了這碗無憂散,睡個好覺,不然你這二郎神便要死在盤絲洞中了。」

  「妖魔現身了、妖魔現身了。」木仙女看著蘭生瘋狂地大叫,「二郎神快救救我,妖魔要殺我。」

  蘭生自顧不暇,大哭道:「為什麼我要碰到你們這些紫眼睛的喪門星啊。」他忍痛求道,「求侯爺饒命。小僧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

  「四妹,別裝了。這一年多來,你壓根就沒有喝這無憂散,」昊天侯卻根本不理蘭生,只是嘆聲道,「你知道這滿屋子的好東西,若是明著賞人,二哥定會起疑,於是這一年多來你便一刻不停地造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裝瘋賣傻隨意亂扔這些個玩意,藉機賄賂這些下人,乘他們一不注意,便將藥灑了。」


  一聲轟隆的驚雷響徹寰宇,緊跟著金色的閃電划過長空,閃過屋脊。窗外猛地傳來陣陣慘叫,似是那個健壯的牛排發出來的。

  蘭生駭然扭頭,透過紗窗,閃電將猙獰的人影拉得長長的,無數的人影閃動間,刀影斧聲,聲聲驚心,和著隆隆的雷聲,欲將人的心魂駭碎。木仙女的貝齒咬破了嘴唇,散亂的眼神卻漸漸清晰起來。

  「四妹,那些人好歹也侍候了你一年多了,今日為你而死,你也該反省反省。」宋明磊滿口溫言,像是諄諄教導著的長者,人卻一步不停地走向他的四妹,褐色的藥汁沒有半點灑潑,泛著噁心的光澤,「二哥知道你一向心地純良,所以還是喝了藥,二哥答應你放這個小和尚回去,好嗎?」

  蘭生如聽天籟,忍痛點頭如搗蒜,「這位女施主,你還是聽侯爺的話,乖乖喝藥吧。」

  「放他回去?」木仙女喃喃道,「想必是渾身插滿鋼釘,變成個行屍走肉的人偶,你才會放他回去吧?」

  蘭生立時心臟停跳,白著一張小臉,抖在那裡。

  昊天侯整個人隱於黑暗中,唯有天狼星般漂亮的眼瞳悠悠向蘭生瞟去,在蘭生看來卻如金剛經中的厲鬼之眸,「整整一年了,四妹,你終於肯對我說話了。」

  「二哥,其實你不用把那些伺候我的人全處決了。他們確然對你盡心盡責,每月餵藥,」那個木仙女冷哼一聲,一改無知的白痴樣子,閃電的厲芒照進窗欞,照見了那雙清亮的紫瞳,它們正湛湛有神地盯著昊天侯,「你讓他們拿著那些金銀珠寶來哄我喝藥,我便做些小玩意哄他們開心。他們中有些人雖然貪財好利,但總算對你和你背後的明家忠心耿耿,那每月一次的無憂散,我能逃則逃,卻終不能完全逃脫,是以瘋傻的時候,遠多於清醒。」

  「看看,你老老實實的,那些人不就不用死了嗎?」昊天侯無限惋惜地走向她,眸光閃處,一片冷冽,「無憂散常人只要連服三劑,便五感昏聵、意識不清,你喝了一年多,卻清醒如常,想必是你胸前的紫殤也起了些作用,讓你記起前塵往事罷了。」

  「宋明磊,殺人不過頭點地,」木仙女扶著一旁的翡翠台,恨聲道,「更何況我們是生死相許的結義兄妹,你何苦這樣折磨我,一刀殺了我豈不痛快?」

  「這樣有什麼不好呢,我的好四妹?」昊天侯輕笑出聲。閃電過處,愈加顯得他笑顏魅惑動人,「二哥早就對你說過,既入了原家,便入了這濁世中最骯髒的地方,我們活著都太痛苦,喝了這無憂散,便能忘情棄愛,做個永遠最快樂的木仙女。二哥化作青龍君永遠護你愛你,你說說這有什麼不好?」

  那木仙女也學著他仰頭乾笑幾聲,冷冷道:「二哥不用說得這樣好聽,也許原家是濁世泥淖,毀人無數,可是二哥不覺得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比原家更甚嗎?你可曾想過你害得碧瑩這一輩子生不如死、悔痛終生?而你留著我,無非是威脅那個人不要說出你骯髒的秘密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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