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長恨水長東(5)

  第137章 長恨水長東(5)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碧瑩面前,似是替碧瑩擋開了果爾仁,「七年前葉護順水推舟地救下了您,又認下了您做義女是因為明煦日。如今葉護又在天祭宮變中救下娘娘,不僅僅是因為您的身體裡流著明家的血,而明氏相傳祖先乃九天神祇下凡,正是那位封印紫殤的天使。葉護要再一次利用您的血打開這個銀盒,取出這最後半塊的紫殤,好弒殺撒魯爾陛下。」

  果然如此!雖匪夷所思,那明家果真是神將的後代,那二哥和碧瑩亦是神人之後!

  「還有一個最重要也是最無奈的原因。」他的眼中閃著冷嘲,瞥了我一眼,然後說道:「正如同花西夫人之見,上面那個也快瘋了的可汗陛下對您還是動了真情,他畢竟還是愛上了您。」

  卡瑪勒慢慢移動身形,我翻身取出金箭,架在金弓之上,冷冷地對準了卡瑪勒。

  而張老頭的渾身似也緊繃起來,口上卻依然笑道:「葉護老大人,關鍵時分,如果老朽沒有猜錯的話,您還想在最後時刻將大妃娘娘做人質去要挾撒魯爾吧。」

  話音還沒有落,果爾仁冷笑不變,長矛卻已刺出。

  張老頭手中的長鞭已化為一條烏龍,霍然有聲地甩向果爾仁,擋開果爾仁的長矛。卻不想果爾仁的袖中甩出兩道銀光,閃向碧瑩的左腳和張老頭的左肩,張老頭身手敏捷地閃開,碧瑩卻慘呼著倒地。

  她想掙扎著爬起,卻不停地打著趔趄地滑倒在地,每次掙扎,腳踝上的血便越是洶湧,最後連身下也開始流血了。她捧著肚子,痛苦地嘶叫了起來,華貴的衣袍沾滿了從身下流出的血,那觸目驚心的紅色慢慢匯聚成流,詭異地淌向那護壇池中。

  

  果爾仁對卡瑪勒叫道:「快些,結界馬上就要開了。」

  卡瑪勒口中應著,長刀也劈向了我。

  我沿著四壁飛奔,仗著輕功比遊牧民族出身的卡瑪勒高一些,終於拉開了弓箭所需的射程和距離,回頭張弓即射,黃金箭處,卡瑪勒的手腕釘在那裡,他嘶聲痛叫著。

  我正待射出第二箭,結果了他,果爾仁卻冷笑著射出一枚暗器,打偏了黃金箭的方向。

  卡瑪勒驚懼地看著流星般的黃金箭險險地劃破他的脖子,釘在他的耳邊。

  果爾仁左腳踢飛了張老頭,身影一閃,晃過我射向他的金箭,閃電般地來到我面前,當胸一拳,正中我的胸腹舊傷,把我一下子打飛出去,落到碧瑩的腳下。

  張老頭也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嘴角也是流血不止,看來受傷不輕。

  我吐著鮮血,銀盒周圍的光圈開始發出紅光,似是慢慢變弱,慢慢消散。果爾仁來到我的身邊,看了看高台和我,仿佛是在斟酌先殺我,還是先取銀盒。


  最後他眼中殺意又起,對我舉起了長矛。

  我忍住胸口的痛苦,無法動彈,艱難的呼吸中,暗中捏緊了一支黃金箭。

  果爾仁對我陰狠笑道:「木姑娘,老夫沒有看錯,你同你的妹妹一樣,皆是禍水。無論在紫園,還是在弓月城,你一日不死,便會來阻我一日,還是讓老夫送你上路吧。」

  正要向我刺來,忽在空中一頓,他微皺眉。原來腳邊有一人正掙扎著反身抱住了他的腿,正是碧瑩。

  她臉色蠟黃,分明已是疼得汗如雨下,卻哆嗦著嘴唇說道:「義父,求您再不要傷害她了。」

  果爾仁用力掙了幾下,碧瑩死命地抱著果爾仁不放,對我啞聲喊道:「你、你快走。」

  我嘶聲喚著碧瑩的名字,她卻仿佛什麼也沒有聽見,只是維持抱著果爾仁的姿勢,反覆說道:「木槿快走,木槿快走。」

  身下的血盡染裙擺,烏玉般的青絲散亂地蔓延,貼在碎心殿的金磚上,發梢沾著血絲,絲絲縷縷沾在她滿是汗水和血水的臉上,琥珀眼瞳依然盯著我,卻已然開始渙散,慢慢失去光彩。

  果爾仁的腦門青筋暴跳,終是嘆了一口氣,探身撫向她姣好而慘然的臉,「孩子,我本不想傷害你,只是想借你的血開結界罷了,你放手吧,不要逼我。」

  碧瑩仰首悽然道:「我這一生本就是個錯誤,可今日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您傷害她,如果她死在這裡,陛下也會凶多吉少。」她伏在果爾仁的腳上氣若遊絲,「這幾年我承蒙義父關照,今日就把這條賤命給您,請您放過木槿、放過陛下吧。」

  只可惜她的話音未落,果爾仁早已眼露凶光地一掌拍下,碧瑩狂吐鮮血,被果爾仁狠狠地踢到我的身邊,鮮血飛濺到我的臉上,那雙清澈的淚瞳里映著我驚恐的表情。

  我放聲尖叫著碧瑩的名字,奮身撲過去狠狠向果爾仁的大腿紮上金箭。

  果爾仁痛叫著踢開我,後退了三尺。

  這時,卡瑪勒掙脫了黃金箭,來到了果爾仁的身邊。

  張老頭也搖搖晃晃地立到了我們的面前。

  「葉護大人連婦孺也不放過嗎?」張老頭冷冷道。

  我向碧瑩爬過去,抖著手掏出靈芝丸,塞到碧瑩的嘴裡。

  曾經有個女孩為了證明我的清白,竟然毅然撞柱,血濺榮寶堂;七年之後,因為誤會,這個女孩莫名其妙地搶走了我的初戀,也曾要置我於死地;如今,她又為了救我,不顧身孕,身受重傷,眼看又是活不成了。

  德馨居里那病弱少女對我純純的微笑在我腦海中不停地閃現著。我失聲痛哭,口中連聲喚著碧瑩。


  碧瑩身下如血崩一般,流成細河湧向神壇,她美麗的雙目淌著恐懼和悲傷,看著我用盡力氣才哀淒地出聲道:「木槿,我、我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仿佛是投入死水的深石,激起了我半生的悲辛與蒼涼,這不也正是夜闌人靜時,我常常問自己的問題嗎?

  眼淚奪眶而出的時候,我緊緊抱著她,咽著自己的淚水,含笑道:「你是碧瑩啊,是咱小五義的人,你是我的結義三姐,你忘了嗎?碧瑩?」

  她似是受了極大的震撼,呆在那裡。她的目光閃著無比的愧悔,間又夾雜著那一種我熟悉的光輝,如同小時候,她躺在病床上,我們誇她的手藝巧,一個一個認真地把要縫補的衣衫交給她時,她眼中欣喜而雀躍的光芒。

  她也對我笑了起來,那是一種純粹的笑容,蕩滌了我們之間的誤會和傷害,淚盈滿眶的她摸索著抓緊了我的手,欲語還休。

  然而就像天空的流星一般,她的笑容被撕心的痛楚所代替,猛地閉上了眼睛,身軀沉在我的臂彎中。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大聲叫著:「碧瑩,你快醒來,撒魯爾會救你的,你快醒來。」

  我叫了好幾聲碧瑩的名字,到最後已變成大聲哭叫,然而碧瑩卻還是沒有睜開她美麗的眼睛。

  我抱緊了碧瑩,感覺她的心臟跳動越來越微弱。我慌張地四處張望,卻看不到任何援兵,誰來救救碧瑩和她的孩子。誰來救我們!

  我懷中的紫殤又熱了起來,灼燒著我本已痛苦萬分的胸腹。誰來救救我們,紫殤,你還能再救我們一次嗎?非白,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我恨這個殘忍混亂、冷酷無情的世界,可也不想就這樣看著碧瑩還有她可憐的孩子在我懷中死去,不想像明鳳城那般被永遠地埋在這個地宮裡!

  不遠處,張老頭同果爾仁和卡瑪勒纏鬥的影子模糊了起來,唯有果爾仁獰笑著向我們走來,他的目光越過我們,貪婪地凝向高台。

  只見他縱身躍向高台,眼看那手就要觸及銀盒,忽然輕嘯傳來,就在果爾仁和卡瑪勒進來的石門又一閃,出現了幾個人影。未到跟前,早有人射出五支銀箭,逼退了果爾仁,那結界又轟然關閉。

  果爾仁躲閃不及,紅色的衣袍被燒焦了一片。

  然後我恍惚間感到有人要將我懷中的碧瑩拖了出去,是誰?是敵是友?

  我渾身發抖間,緊緊抱著碧瑩,心中發狠地想著:「果爾仁,你敢再傷害我和我的姐妹,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向那人狠狠刺出金箭,那人咒罵著後退了一下,然後輕易格開了我無力的雙手,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恨恨道:「你這惡女人,就是喜歡謀殺親夫。」


  我微愣間,懷中一空,有人抱走了碧瑩,然後自己也被人摟進懷中,「喂,你沒有事吧。」

  我抬起頭,依稀是紫色的光環,那人給我嘴裡又塞了一粒不知名的藥丸,又替我推宮輸入真氣。我的眼前漸漸清醒了過來,卻見眼前一人琉璃紫瞳,瀲灩生姿,充滿焦灼地看著我,正是段月容。

  他口中噼里啪啦吐出幾句:「沒見過你這號傻女人的,我早說過你的一腔熱血會送你的命的,人家恨不能生食你的骨肉,你還去救她?蠢貨、傻瓜,蠢得連根毛都沒有。」

  我想告訴段月容,這回不是我救碧瑩,是碧瑩救的我,可是張口欲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快點閉嘴調息吧你。別擔心了,人家的相公來了,你快點擔心你自己吧,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了。」他對我低吼著,不顧我的反對,點了我的啞穴,又給我輸入真氣,我這才注意到,碧瑩正被一個紅髮之人抱在懷中。

  那人滿臉血跡,渾身是傷,紅髮飛揚,酒眸似血,還真是碧瑩的相公來了,當今突厥第十一帝,阿史那撒魯爾。

  阿米爾跳過去與卡瑪勒糾纏在一起,我無力地倚在段月容的懷中。

  阿米爾進來的地方又閃出身手敏捷的四人,前二人是我認得的沿歌和春來,後面一人目光如炬,身材異常高大,身手矯健,卻是小放。另一人戴著面具,身材魁偉。接著又湧入四個人,為首一人卻是風情俏麗的男裝佳人,另三個人都戴著面具,我定睛一看,正是悠悠。

  啊?怎麼全來了?

  沿歌和春來跑到我這裡,嘴裡焦急地喊著:「先生沒事吧?」

  小放也不急著同我說話,只是著急地給我把脈。

  悠悠帶著另三個高大的暗人快速來到張老頭那裡,恭敬道:「青媚來遲,罪該萬死,望主子恕罪。」

  卻見張老頭滿臉是血,愈顯猙獰,雙肩微顫,站在那裡微喘著氣。

  青媚緊張地想上前去扶住他,張老頭卻冷冷地甩了她的手,高高在上地睨了她一眼。

  「小人萬死難辭。」她立時面色蒼白地後退一步,冷著臉抽出長劍,帶著另三個暗人沖向果爾仁,「請主子休息,待小人滅了這個膽大妄為的果爾仁。」

  「木丫頭。」我的耳中飄進夢囈般的話語,回頭,卻見撒魯爾正抱著碧瑩,口中依然喚著木丫頭,他的目光淌著無限的傷痛。碧瑩沒有醒來,他往碧瑩的嘴裡塞著藥丸子。碧瑩咳嗽著,吐出幾口血,睜開了渙散的眼。

  「我不是在做夢吧?」她的聲音那樣輕,可是我卻聽得見。

  撒魯爾對她笑了,「不是夢,傻丫頭,我來了,你不會有事的。」


  她的眼淚涌了出來,虛弱而艱澀道:「對不起,我……」

  「噓!」他如哄著心愛的孩子,抱緊了他,展顏笑道:「你什麼也不用說,我早就知道了。」

  果然如此,非珏早就認出了我,可是他卻愛上了碧瑩。我分不清身上或是心上的痛哪一個更痛一些,只是惆悵地看著他們。

  碧瑩的淚涌得更多,只是問著我心中同樣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我、我不是你的木丫頭。」她勉力抬起一隻手,指著我道:「她才是真正的……」

  「傻瓜!」撒魯爾輕輕掬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冷冷瞥了我一眼,對碧瑩溫笑道:「她是原非珏的木丫頭,你卻是我的木丫頭。」

  他的眼睛再度向我瞥來,如惡魔般殷紅兇惡,竟滿是惡毒的殺意。

  我兀自一驚,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提起以前的自己是這樣的冷淡,就好像提起一個不相干的人?

  我駭然莫名,不由向段月容挨去。

  耳邊傳來段月容在上面的冷笑,我一抬頭,卻見他的紫瞳若有所思地緊盯著那台上的銀盒。

  他低頭對我笑道:「你且等我一等,我倒想看看這個勞什子銀盒,到底有什麼好東西。」

  呃?這種時候,這小子怎麼起了這麼個念頭?

  我說不出話,只是抓牢他的袖子不讓他去。

  他卻狡黠地一笑,掙開了我的手,狀似親著我的臉頰,在我耳邊輕道:「這撒魯爾反覆無常,須拿到這鐵盒才好挾制他。這原家人打的也是這個如意算盤,你且放心。」

  他抬起身子,對我輕浮地笑道:「愛妃莫怕,本宮這就去將那紫殤取來,送你做禮物,為汝壓驚,何如?」

  他讓齊放扶著我,長身站起。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猛然躍向那高台,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望了過去。

  果爾仁虛晃一招,躲過悠悠,騰空輕點一個暗人的肩頭,飛向段月容。

  段月容回手一揮青龍偃月刀擋開果爾仁。

  果爾仁剛剛落地,張老頭的長鞭就到了,可是一到結界,鞭梢立刻哧地被燒焦了。

  仿佛是宿命的牽引,他的眼神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興奮的戰慄。我且驚且怒地心想,這個蠢貨段月容,這個結界這樣厲害,偏你連天蠶銀甲都給我了,莫非也想像前世一樣被打得魂飛魄散你才開心?

  我厲聲疾呼:「月容快回來。」

  段月容剛剛落地,恰好轉過頭來,對我眨了下眼睛,囂張而猖狂地笑道:「愛妃莫怕,本宮有佛祖保佑,斷不會有事的。」


  我又氣又急地看著他。這位仁兄啊,佛祖大人保佑誰都不會保佑你啊。

  果然他話未說完,一股強勁無比的力量向他掃來,黑影一閃,卻是那個最高個戴面具的原家暗人手持著雙鉤,霍霍揮向段月容。

  這個暗人戴著的白面具好熟啊,我暗自心驚間,段月容長刀一揮,眼看那人人頭就要落地,我驚呼:「月容快住手,不准再傷原家人。」

  其實我的擔心實在多餘,因為白面具暗人刀鋒微錯,段月容的頭髮被削落數縷。段月容的偃月刀在空中同雙鉤相纏,火花四濺。他冷靜地飛起一腳,掃向白面具的下盤,可這時張老頭的長鞭揮向段月容的頸項,同白面具二人出手似老友故交多年,合作得天衣無縫。

  段月容面色緊繃,目光雖不曾慌亂,卻早已收了方才的囂張。

  「怎麼,還沒過河,原家人就要拆橋了嗎?」段月容冷冷道。

  「無論是紫殤還是撒魯爾陛下,皆出自原家,還請太子退回去,莫要蹚這渾水。」張老頭冷冷道,手下卻招招凌厲,「方才分明是殿下先出狠招吧,莫要逼我們先來算算永業三年西安屠城的血債。」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