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長恨水長東(6)
第138章 長恨水長東(6)
瞬間,我意識到段月容同原家是敵非友,本就是你死我活,就算段月容不殺原家人,原家人亦會拼死殺了段月容。我的心活活地跳到了嗓子,眼看段月容就要血濺滿身,身後的齊放不知何時,人影一閃,擋開了白面具。
「真真想不到,金谷真人的關門弟子,成了大理段氏的走狗?」
白面具的聲音嘶啞難聽,可是我卻心一動,這人的聲音我以前聽過的,腦海中猛一驚醒,這個聲音是那個愛戴白面具的變態……是他,是多年前那個原家的暗宮主人?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不但沒有死,還親自出馬了!
「放乃一江湖浪客,不理這亂世紛爭,但求我家主子無恙罷了。」齊放冷冷道,「現下敵我不明,還請原家的好漢先忍一忍。」
場面亂作一團,伴著碧瑩痛苦的叫聲,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重了起來。我一回頭,卻見碧瑩捂著肚子大叫著,恐是臨盆了。
撒魯爾的酒瞳也有著慌張,「木丫頭,你怎麼了?」
碧瑩的下身又開始流血了,那帶著詛咒的鮮血仿佛受著某種誘惑,慢慢地匯聚在一起,宿命地流向蓮花台。
我爬過去,分開碧瑩的雙腿,撒魯爾一把扼住我的喉嚨,冷冷道:「你想做什麼?」
我瞪著他,艱難地說道:「我要給她接生。」
撒魯爾冷哼著把我甩給沿哥和春來,我按住要撲過去拼命的兩個毛頭小子,「救人要緊。」
我爬過去,顫著手分開碧瑩的雙腿,我眼前一片血色,什麼也看不真切,這個孩子能生下來嗎?明明只有七個多月啊。即便生下來能活下來嗎?
我幫碧瑩輕撫小腹,用前世看到的孕婦知識,還有那替母馬接生的經驗,硬著頭皮上陣。
她猛地捏著撒魯爾的手大叫著,可是撒魯爾的眼睛卻魂不守舍地不停看著碧瑩身下的血流向蓮花台,然後不停地看著果爾仁同悠悠相鬥。
我胸中升起一種可怕的感覺,正要呵斥撒魯爾,驚覺有人抓破了我的手背。
「木槿,救救我的孩子。」碧瑩痛苦地叫著,緊緊抓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哀哀流淚道:「木槿,我不想待在這裡,我想回家,我想帶著孩子回家。」
「好,那你加把勁,咱們生下這個孩子,一起回家,遠離這西域的破是非。」
我安慰著,胸前的紫殤卻熱了起來。
碧瑩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放聲大呼間,雙腿間露出了一個微小的頭顱,與此同時,轟然巨響,蓮花台的結界發出強光,再次盛開。
段月容一躍而起,如鷹隼一般快速飛入結界,眼看就要抓住銀盒了,那結界卻突然轟轟作響,閃著從未見過的紫光,把段月容生生地逼出了結界。
眾人驚得大汗淋漓。
段月容摔倒在我旁邊,陰著一張俊臉,恨恨地看著那個結界。
我正打著戰,發著抖地把所有心思放在碧瑩和嬰兒身上,我手忙腳亂地替孩子絞斷肚臍,幫碧瑩儘量做好清潔工作,又替她餵了粒靈芝丸。
手中托著一個皮膚緊皺的女孩,我拍了一下女嬰的小屁屁,沒想到竟然聽到她弱弱的哭聲,我驚喜交加。
旁邊的段月容喘著氣睨了我手上的女嬰一眼,從鼻子裡輕嗤一聲:「瞧你樂成這副德性,又不是你生的,有這樣忘恩負義的爹娘,長大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旋即又想起什麼來,湊過來看著像小貓似的女嬰幾眼,又看了碧瑩幾眼,皺眉道:「又是臭東西,比夕顏長得還丑。木槿,你可不准把我們的孩子生得這麼難看。」
「你懂什麼,孩子一出生都這樣,以後長開了就會越長越好看的,夕顏不也這樣嗎?」我信口答道,然後慢半拍地驚醒他後面半句話,立時白了他一眼,臉上卻紅了起來。
段月容在那兒瞅著我直樂。
我假裝沒看見,站起來向碧瑩走去,把孩子遞到她眼前,「這個孩子的生命力好強,將來一定會有所作為的。」
她喘著氣,倚在我身邊溫柔地看著嬰孩,淚盈滿眶。
我正要對撒魯爾說,讓他先把碧瑩和孩子帶到安全地方找大夫看一下,一抬頭,卻見一雙殷紅的血瞳緊緊盯著我懷中的孩子,閃爍著如噩夢深處可怕的血光,從此成為我此生永遠盤桓不去的可怕夢魘。他一步步向我走近,口中卻柔聲道:「讓我看看這孩子。」
我渾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父親看剛出生的女兒,本來是最正常不過的,我甚至應該向他道喜的,然而我卻感到發自內心的害怕和寒意。我轉頭看了看有點迷惑的碧瑩,人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那個嬰孩仿佛也感知到危險的氣息,嗚哇嗚哇地哭起來。
段月容似乎也發現了不對勁,猛然擋在我的面前,笑容也有些僵,「陛下何必這麼急嘛,我已然遵守了諾言,出兵烏蘭巴托,助你進剿火拔部,只等這老匹夫一死,我等便可一同進攻庭朝。既如此,也請陛下應允先放我和我的愛妃……」
段月容後面的話沒有來得及說完,因為撒魯爾的速度快得根本不可思議,他的手像利刃一般插入了段月容的左肩,然後像甩垃圾一樣甩了出去。只眨眼之間,他站在我的面前,眾目睽睽之下,一手五指如爪,硬生生地扎入那個剛出生的幼嫩嬰孩身上,另一手將我打飛了出去。我重重跌在地上,不及調息,只是放聲尖叫。
可憐的嬰孩立刻沒有了氣息,碧瑩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來,她向撒魯爾爬過去,身上的血又在掙扎間流了出來。她的琥珀眼瞳中漲滿了血絲,幾近瘋狂地扑打著撒魯爾,哭喊著:「夫君,求求你,都是我的錯,你要殺就殺我吧,求求你放了我們的孩子。」
撒魯爾僅是瞥了她一眼,冷若寒冰間,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不帶任何猶豫地將手上早已血肉模糊的女嬰甩向那個結界。
碧瑩的慘叫聲中,結界放出從未有過的強光,整個碎心殿一片耀眼的紫光,然後發出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銀盒暴露在我們的眼前。
電光石火之間,那個戴面具的原家暗人早已飛身探入,身輕如燕,反手一抓銀盒,剛剛躍出,結界轟然關閉,碧瑩也已心碎地不省人事。
果爾仁早就挑了一個原家暗人,青媚結結實實地受了果爾仁一掌,口吐鮮血,面上卻依然笑著,眼神興奮。
阿米爾和卡瑪勒駭然愣在那裡,看著滿地的血肉。
卡瑪勒眼中閃著恐懼,轉頭向似釘在地上的阿米爾顫聲說道:「看見了嗎?阿米爾,他是一個魔鬼,他早已不是人……」
他的話音猛然頓住,因為撒魯爾鬼魅一般地閃到他的身後,他的手極快地穿過卡瑪勒的左胸,然後面不改色地掏出了他尚在鮮活跳動的心臟,截住了他所有的話語。撒魯爾冷笑地微一用力,卡瑪勒的心臟被捏成肉漿。
果爾仁看著卡瑪勒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痛聲大呼:「卡瑪勒,我可憐的孩子。」
他凝著臉踢中了白面具的穴道,上前劈手奪向銀盒,張老頭的長鞭甩向銀盒。
我向不遠處趴著的段月容爬過去,卻見他左肩汩汩流著血,臉白如紙,狠戾地看著撒魯爾,一副就要奔上去拼命的樣子。
我喊著他的名字,一邊使勁摁著他,一邊連點他止血的穴道:「別戀戰,他……不是人,我們快走。」
段月容擦著嘴角的血跡冷笑道:「你以為這個魔鬼會讓我們出去泄漏他的秘密嗎?他早把進來的門給封死了。」
張老頭和果爾仁以內功相拼,僵持著。
撒魯爾由遠而近奮力衝出,用力揮出一掌,只聽他一聲悽厲的長嘯,伴著強烈的掌風,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胸口鬱悶難當,口吐鮮血。我無法抑制地暈眩,果爾仁和張老頭兩個人被撒魯爾突如其來地攻擊,擊得各自吐著鮮血向後倒去,而那個銀盒在我們眼前爆炸開來。
所有人膽戰心驚地停在這一刻,仰頭看向爆炸的銀盒,期待著傳說中的紫殤顯形……
然而,卻見無數的碎片在我們的頭頂散了開來,仿佛一夕之間,滿地血腥的碎心城中下起了潔白的大雪,似要洗淨這罄竹難書的罪惡。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呆愣在那裡。
「這什麼玩意啊?」段月容冷笑地看著空中飄飛的碎片,「究竟是紫殤還是紙殤啊?」
春來和沿歌在空中跳著摸到了一張比較完整的碎片,似是一頁書紙。
春來看了看,不由念著:「東風夜……花千樹……星如雨……什麼、什麼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什麼、什麼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猛然抬起頭,心中如遭重擊。
春來抬起頭來傻傻道:「先生,這好像是一首詞吧,也沒見什麼寶貝石頭啊。這些紙上好像還被人戳了好多小洞洞啊。有人耍咱們吧。」
沿歌打了春來一記毛栗子,「笨蛋,你懂什麼?越是秘密的東西,就越是要裝得普通些。」
沿歌跑過來,遞上那張紙,我拿著那張發黃的紙,淚如泉湧間,只覺雙膝一軟,跪在一地血腥間。
木槿灣邊的紅髮少年,溫暖的大手被我握著,輕輕撫向那本《花西詩集》,垂柳飄飄,我們在陽光下一起讀著那首《青玉案》。
他痴迷地對我說道:「木丫頭,這首詞作得真好,是你作的吧……」
我的眼前全是櫻花飛舞,耳邊卻迴蕩著他的喃喃細語。「這首詞說得對,有些人你一直在找啊找,急得你晚上睡不好,吃不香,練武時候也老走神……其實那個人就在你身邊,一回頭就看見了,我明白了,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木丫頭,原來一直都在我身邊。」
忽然一聲巨吼,撕碎了我所有的幻念,我驚回頭。
「不可能!」只聽果爾仁在那裡咬牙切齒地大叫著,「不可能,明家人最後一次進入這個宮殿時,我同他們一起驗收的。銀盒裡明明就是那半塊能勾人心事的紫殤,怎麼可能會變成了這兩本《花西詩集》?」
撒魯爾似也專注地在看著那些紙片,眼神幽深不可測,卻明顯地如釋重負。
張老頭蹲下來,撿起半片紙凝神細看半天,卻是哂然輕笑出聲。
我們都好奇地看向他,他卻止住笑聲,對果爾仁搖頭道:「葉護大人,您輸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