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長恨水長東(4)

  第136章 長恨水長東(4)

  忽然又一想,那明鳳城又是如何進入了這個結界?莫非明家是神將的後代?是以明家的女人的血可以打開這個結界?可是那司馬家為何要同明鳳城相鬥,為何要阻止明鳳城幫原理年廢去這種邪惡的功力呢?

  我暗自思忖著,忽覺冷汗涔涔。當初紫浮拉著我跳入這一世,也許不是無意間的失誤之舉,也許他正是有未了之事要做,所以才跳入這個屬於他的世界。那麼我呢?我同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當初在地府中這麼多孤魂野鬼,紫浮為什麼一定要拉著我跳呢?

  紫殤在我的懷中又開始發熱。牽帶著胸腹處隱隱變痛的傷口,就好像當年玉郎君打傷我時那種突如其來的疾痛,不,比那更痛,好像有人拿刀子生生戳我的心臟一樣,好疼!

  「只可惜,人算終不及天算,到後來卻是這樣一個結果。」卻聽果爾仁話鋒一轉,恨聲道:「說來說去,都是惡賊原青江的錯,全是他勾引古麗雅,生下了這個福薄運背的孽子,而如今走到這一步,亦全是這個孽子逼老夫這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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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鼓掌之聲傳來,回頭卻見張老頭使勁地鼓著掌,「果先生未雨綢繆,私藏紫殤,情有可原,只是,老朽也有一點不太明白,」他的一隻眼忽然發出從未有過的威嚴光芒,「您為什麼要同明家聯手,讓他們得到這批財寶,助他們翻身向原家復仇?」

  果爾仁笑得愈加開心了,「老夫真是越來越好奇了,這位英雄究竟是何人,竟能猜到明家往事?」

  我努力平復著疼痛,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這果爾仁現在與我們如此熱烈地討論這些往事,看樣子是絕對不會放我們出去了。

  張老頭謙虛地呵呵笑了兩聲,「葉護謬讚,老朽慚愧。」

  「這幾百年前的往事雖然封存已久,葉護當知事實終歸是事實,終有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既然這裡有一個城的財寶,若沒有一年半載,沒有可靠的內應,暗中有令牌相護,如何運得出去?」張老頭微笑道,「這裡看似已有經年未有人踏足此地,可是當年搬送拖拉的痕跡猶在。」

  他彎腰拾起一片花紋精美的黃金碎片,「這裡遺失的一隻小小金臂釧的碎片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可見當初運送之時,行途艱險。」

  「葉護既是突厥重臣,又日夜防著原家,東庭時政當是了如指掌。」張老頭嘆道,「十四年前,明原兩家相爭,明煦日與明鳳卿僥倖還生,東庭已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了,彼時原家棄臣司馬蓮便別有用心地收留了他們。那司馬蓮謀殺宗主,圖謀不軌,死不足惜。他是一個地道的瘋子,卻也是一個少見的能人智者。」張老頭收了笑容,正色道:「他私闖地宮,偷練《無笑經》,僅憑紫蠡公主的手札,竟能推算明原兩家的過往,苟合原青舞,騙到了明家的傳家寶《無淚經》,從經書的夾頁找到了藏寶圖。


  「他慫恿明煦日和明風卿來西域尋找財寶,所謂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彼時仇恨不亞於司馬蓮的人便是你果先生,於是他又建議明家後人秘密與你結盟。想必那明煦日也萬萬沒有想到,他在你的幫助下,還有那《無淚經》中的藏寶圖,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批財寶……而葉護大人您也是驚訝地發現,這個傳說竟然是真的。那明家女子的血果然打開了這個結界。

  「明家利用這批財寶創立了幽冥教,以圖剿滅原家,報仇雪恨,他日東山再起。而作為答謝,也作為結盟的誠意,明風卿將她唯一的女兒,做了您的人質送進了原府,送到了您的身邊。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一年正是元武十一年臘月初七。」

  張老頭客客氣氣地對果爾仁說著。

  果爾仁光光的腦門也是不住地晃著,嘴角噙著笑意,兩人一來一往,像是菜市場嘮嗑的兩個老太太。

  元武十一年臘月初七?那不正是我、錦繡還有小五義被賣進原府的日子嗎?如此說來,那一年明風卿的女兒也進了原府?

  「我查過明家,那明風卿是個道姑,十七歲便出了家,如何會有女兒?」我詫異地問道。

  「夫人問得好。」張老頭回頭輕輕一笑,「明風卿本是豪門繡戶女,卻愛上了明家的首席教員,一個姚姓的江南儒生。那個儒生早有家累,明家千金如何委屈做小,更莫道嫁與一個小小的文林郎。明惠忠百般阻撓,於是明風卿便心灰意冷,將私自生下的女兒交與那個文林郎後,便出家帶髮修行了。」

  姚姓,姚姓,碧瑩也姓姚……我記得碧瑩對我說過,她爹以前是文林郎。

  碎心殿內珠寶的幽光下,一個人影從暗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髮絲不整,滿面惶恐的淚水,卻是碧瑩。

  「你說什麼?」她蹣跚地走向張老頭,渾身發著抖,臉色蒼白得嚇人,發青的嘴唇顫抖著,「你說那個姚姓的文林郎的名字叫什麼?」

  張老頭輕聲一嘆,悲憫地看著碧瑩,「大妃娘娘,那個文林郎姓姚,名世昌,字夢賢,號九貞居士,是江南一位頗有名望的學者,只因為人正直,不懂阿諛奉迎,終其一生,也只得了個文林郎差事。元武八年,因為明家謀逆之案受了牽連,九貞居士革職還鄉,髮妻病死途中,家道中落,兩年後自己也得了傷寒,撒手人寰,膝下只遺一女姚氏碧瑩。也就是大妃娘娘您,便被突然冒出來的親舅,極有可能是明家的暗人送到了紫棲山莊,明為賣身,實為人質。」

  「住口,你胡說,我娘是王氏,江南王家女兒,怎麼可能是明家千金呢,我爹娘死得早,可是我記著,他從未對我說過他當過明家的教習,你胡說!」

  碧瑩的臉白得像鬼,嘴唇鐵青,眼神渙散,頭髮亂得像草一樣,還挺著個大肚子,讓我想起小時候被大黃追得滿地掉毛的老母雞,狼狽不堪,甚至有些滑稽,可是在場的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這是一個局,明家人精心布的一個局,早在我、錦繡、於飛燕、碧瑩、宋明磊被送進西安原家之時便已策劃好了,也許那時我和錦繡等人的命運還未可知,然而碧瑩的未來,早已被殘酷地設了定局。

  這就是為什麼果爾仁總是這樣討厭我,總是在非珏面前詆毀我,這樣地不願意我和非珏在一起!

  這就是為什麼碧瑩六年臥床不起,無意間遠離了紫苑的是非!

  這就是為什麼他一定要讓碧瑩來玉北齋,那年牛氓事件,他完全能夠同時帶走我和碧瑩,可是他卻故意讓韓修竹帶走了我,因為這樣碧瑩就順理成章地來到了非珏的身邊,然後又利用碧瑩對宋明磊的愛,對我恨之入骨。

  我滿腔憤怒,「果先生,原來是你給碧瑩下的毒!當初為了讓碧瑩在你的掌握之中,然後又嫁禍給我,離間我們小五義。果先生,你好狠毒的心哪!」

  果爾仁卻冷冷道:「住口,果爾仁從來不是善類,卻也不恥做這種惡事。德馨居離玉北齋最近,是以明家的人安排碧瑩同你住在那裡。剛到玉北齋,老夫便發現了碧瑩身上被人下了毒,也曾疑心是你木姑娘做的,老夫一邊試著替她解毒,一邊暗中調查。後來碧瑩到西域就病倒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猛然閉了嘴,看著碧瑩。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果爾仁,顫聲道:「義父,二哥說過,碧瑩身上的毒是混入人參養榮丸里,是花錦繡相遞的,您也說過是木槿和她的妹妹合謀的……」

  二哥?二哥說是錦繡做的?

  當年的錦繡確實一直嫌棄碧瑩拖累我,她成天想著的就是讓我上紫園去幫她。

  然而如果錦繡想要下手,以她的手段,必定將碧瑩立時剷除,調我去紫園,那樣我必不會幫宋二哥,專心助她青雲直上。何必毒倒碧瑩,每個月送解藥,豈不是太過麻煩?

  那二哥為什麼要撒謊,僅僅是簡單地為了在紫園與錦繡爭寵嗎?

  我的冷汗直冒。我們小五義畢竟不是等閒之人,如果碧瑩六年生不如死,誠然是果爾仁下的毒,就算有趙孟林這樣的神醫在一邊相護,掩蓋得天衣無縫,那像宋明磊這樣精明之人,如何會漏過他的法眼?

  我看向碧瑩。

  碧瑩也正直直地看向我,在那近乎瘋狂的美目里,我竟然讀到了同我一樣的心思。

  莫非、莫非一切都是二哥設下的局?

  碧瑩卻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不會,我不信他會騙我!我怎麼可能是明家的後人?」

  出乎我的意料,果爾仁卻別過眼去,似是逃開了碧瑩的淚光,嘆聲道:「熱伊汗古麗,我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命,都是騰格里安排的命運。」他復又走近她,「你雖是明家人,卻也是我突厥的兒媳,老夫的義女。自老夫第一眼看到你,便中意你的德貌,老夫這一生無兒無女,明家人雖將你託付在老夫身邊,老夫卻視你如己出。你仔細想想,自到老夫身邊後,何時苛待過你?」


  「葉護大人說得是,大妃娘娘,葉護確未虧待過你,相信就連你的家裡人,那明家的後人也不想傷害你……」張老頭雙手抱胸,不停地冷笑著。

  「你住口!你住口!」碧瑩用盡畢生的力氣方才站住,聲嘶力竭地喊著無數個住口,到最後連嗓子都啞了,人也晃個不停,美麗而蒼白的臉上涕淚縱橫。

  我不忍再看,難受地別過頭去。

  只聽她悲憤道:「你胡說,我哪裡是明家後人,我根本沒有見過什麼明家的後人。」

  「大妃娘娘,儘管你是明家的私生兒,確然自你一出生起,便沒有逃離過明家的眼線。」張老頭長嘆道,「九貞居士為人正直,不願迎上,生活也頗為清苦,自從髮妻生病,更是拮据,明風卿常常暗中派人接濟。你到了紫棲山莊,你的表兄雖令你纏綿病榻,卻也是為了護你……」

  「你胡說,誰是我的表兄?我沒有表兄。我姚家子孫不旺,到了我父親這一輩都是一脈單傳,沒有任何親戚,連幾個結義的妹妹和哥哥都是人販子牛車上認來的,哪裡來的什麼勞什子表兄。」碧瑩大吼著,額頭汗水涔涔。

  我轉過身來,張老頭卻冷哼一聲:「說起來您的表兄,明煦日,」他看了我一眼,挑眉道,「咱們大家都還認識。」

  「別說了。」碧瑩大聲吼道。

  「我不說,難道您和花西夫人就猜不出來?那明煦日確然厲害啊!」張老頭冷笑連連,看著我的眼睛,冷然一字一句無比清晰道:「他……就是您和花西夫人的結義二哥宋明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著,讓我感到有些暈眩。

  永業三年上元節上,渾身浴血的青衣少年,在華山頂上的山洞裡緊緊擁著我,過多的失血令雙唇沒有一絲血色,然而那雙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憧憬,他對我說道:「我們忘掉一切,忘掉所謂的國讎家恨,離開這個亂世,去浪跡天涯,就我們兩個人,去過那自由自在的生活,木槿。」

  在這以後的歲月里,我只要一想起他,耳邊便全是那天他說的話,眼前便是天空中飄著血紅色的鵝毛大雪。那玉女峰上的皚皚白雪,亦被子弟兵的血染得鮮紅,成為我這一生可怕的噩夢,也讓我千百次地拒絕了段月容。

  然而當時的他卻笑得那樣快活,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快樂,「二哥知道,你不愛功名利祿,不愛綾羅綢緞,你一直嚮往的就是那樣的生活,二哥的心中也一直渴望那樣的生活,可是這一路走來,沒有人給過我任何機會來選擇。」

  二哥啊二哥,當初你對我說的國讎家恨,原來指的根本不是什麼南詔奇襲、西安淪陷,你一心所想的是明家敗於原家被滿門抄斬的血海深仇,被逼離家去國,遠走他鄉。

  二哥,這就是為什麼在德馨居那六年,只要碧瑩出了什麼事,你必定會出現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那時的我何其天真,居然真的以為我們小五義的友情,感動了那大名鼎鼎的趙孟林來為碧瑩看病,這位名醫想來也是你的手下。


  那一年,我剛滿十五,碧瑩和非珏同年十六,都不知不覺地到了適婚的年齡,於是躺在床上六年的碧瑩,居然奇蹟般地慢慢好了。我去向你報喜,你卻毫不驚訝,因為這一切本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二哥啊二哥,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我的眼前早已模糊,唯有耳邊張老頭冷清的聲音沒有停止,「他所做的一切大約是為了保護您,不讓您卷進原家同明家的恩怨之中。可惜,直到最後,他卻不得不利用了您心中的軟弱之處,一個女人應有的嫉妒之心,做了一生都無法挽回的事,徹底改變了您的命運。於您,這很難說究竟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張老頭的聲音如憫似悲,仿佛一個超脫於世人之外,冷眼看世界的精靈一般,清冷華麗卻又如此冷酷,「他知道他說的每一句您都會相信,無條件地相信,他也聽得懂您冠絕天下的琴音之中所隱含的野心,因為您也是明氏中人。自古以來,明家無論男女,皆是世代豪傑,能人輩出,作為明家後人,您如何能安於平凡,又如何能做到平凡呢?

  「於是他慢慢地引導您,造就了光華四射的大妃娘娘,讓您走向榮華富貴,權勢榮寵,而代價便是最終讓您傷害了一個您最不應該傷害的人。她本是這世上待您最好最純粹的人,您卻強迫自己將她想成了這世上最不堪的人,然後恨她入骨,因為只有這樣,他們,甚至是您自己……才能說服您自己,有勇氣去取代她在您夫君心中的位置。」

  碧瑩不由看向我,淚如泉湧,渾身抖得像要散了架。

  我從她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她的世界已然崩解,她一直所擁有的一切,驕傲、自尊、名聲、權力、地位、良心、執著,人生的情愛,甚至是恨,頃刻間土崩瓦解,化為虛幻,變得如此荒唐可笑。

  我本該幸災樂禍,大聲嘲笑她,可偏偏心中那一股強烈的不忍和辛酸湧起,我定定地看著她,流淚顫聲說道:「求前輩別再說了。」

  然而張老頭卻不顧我,繼續冷冷說下去:「其實,大妃娘娘,以您的才貌本無須這般借著花木槿之名在撒魯爾身邊終日戰戰兢兢,殘害偶得寵幸的宮人,以保全大妃的地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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