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長恨水長東(3)
第135章 長恨水長東(3)
「果爾仁你這個狗賊,你說我棄主求榮?」香芹死死盯著果爾仁,哈哈大笑了起來,「姚碧瑩算什麼東西,你這個突厥蠻子又算什麼東西?你們也配做我的主子?」她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用沒有斷的一隻手,指著果爾仁恨恨道:「當初你明明知道南詔要偷襲原家,你不但知情不報,還要乘機引東突厥入侵東庭,好讓西突厥迎回陛下,你才是棄主求榮的小人!是你讓香芹難歸故土,賣到西域做了營妓,過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她復又媚笑道:「果爾仁,你知道陛下有多痛恨你們嗎?你以為你利用秘道進出女太皇的寢宮,陛下真的不知道嗎?很久以前陛下就對你和你的假女兒起疑心了,每次寵幸完你的假女兒,便來同我好。
「花木槿那個賤人,同她妹妹一樣是個欺上媚主的花妖精,可是她總算也做了一件好事,是她讓陛下徹底信了你和姚碧瑩的真面目。」香芹嘲笑道:「你以為你一切都安排好了嗎?你以為陛下真的不知道眼皮子底下的無憂城嗎?你以為你能用這銀盒打敗陛下?你這個老不死的蠻子,痴心妄想。」
卡瑪勒將香芹又摔在地上,果爾仁睨著香芹,如看著一隻骯髒的螻蟻,冷冷道:「原來如此,果真是可汗陛下命你來此取銀盒的?」
「你從來沒有信任過陛下,果爾仁,你藏起了這個銀盒,好毀去陛下。」香芹吐著血道,「陛下自然也不會放過你,等著瞧,陛下會抓住你,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愚蠢的漢婦!」果爾仁的嘴角溢出一絲冷酷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慄,「你和你的可汗陛下恐怕都不知道,這裡的這個銀盒是需要先活祭女人的鮮血,方能取下,你既來了,倒也算大功一件。」
香芹的眼睛如死灰一般,顫如狂風中的樹葉,「果爾仁,你早就想到了,你在天祭之上啟動機關救我,就是為了要將我活祭?如果那時我死了,莫非你還要用姚碧瑩來活祭不成?」
這個疑問永遠地落在香芹的心中,她的恐懼也感染著挨在我身邊的碧瑩,我明顯感到了她發顫的身子。
卡瑪勒冷笑著,從背後一掌打去,直打得香芹狂吐鮮血,腰椎折斷,渾身的經脈廢了。
卡瑪勒把香芹像只雞似的軟軟地倒提起來,然後殺雞取血似的扯起脖子,讓她的血流進蓮花台下的護池中。
眼淚倒滑過香芹醜陋的臉,混合著鮮血流進黑色的護池,她的身軀痙攣了一陣,不甘心的雙目漸漸痛苦地翻了白。
那台上的苞狀物仿佛是心臟一般,詭異地開始脈搏一般的跳動,慢慢地打開千重萬瓣,竟是一朵紅紫相間的西番蓮。同那日與齊放誤入地宮屍山和壁畫所見的西番蓮相似,那花蕊中似乎隱隱地藏著一隻古樸花紋的銀盒。
果爾仁面露喜色,正要施展輕功,那開了一半的花瓣忽地又合了起來。
果爾仁和卡瑪勒的臉色都變了,卡瑪勒說道:「沒想到,他說的卻是實話,這碎心殿的西番蓮果然要用他們族人的血方能打開。」
我心中疑竇叢生,「她」?「他」?誰?哪個「他」的族人的血?
忽然想起果爾仁和女太皇的對話,果爾仁身邊有個奇人異士,莫非那個「他」或是「她」便是那個奇人!
我看向碧瑩,心中又疑惑地想道:「聽碧瑩的意思,這幾年分明同二哥時常聯繫,上次在女太皇的宴上也分明見到了小五義的記號,為何至今二哥和其他小五義都不曾現身?」
卡瑪勒憂慮道:「大妃娘娘不知去了哪裡,莫非是撒魯爾擄走了?方才有人放黑蜂來襲擊我等,莫非也是陛下所為?萬能的騰格里在上,叔叔,我們這該如何是好?」
果爾仁冷笑道:「黑蜂許是他放的,但是大妃卻未必是他擄走了。」
卡瑪勒奇道:「聽叔叔口氣,莫非是知道大妃娘娘的去處了?」
「雖不知道,卻也有人能告訴我們。」果爾仁冷冷地笑了,忽地一道銀光從他的袖中射出,向我們躲藏的方向而來。
我們不及躲閃,面前的黃金大櫃轟的一聲巨響,竟被果爾仁的袖箭生生劈開,張老頭同我一起暴露出來。
果爾仁、卡瑪勒、我和張老頭七隻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了一會兒,果爾仁笑了,「漢人有一句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這回可全明白了,木姑娘。」
我冷冷道:「果先生,漢人還有句話,叫作亂臣賊子不得善終。」
果爾仁卻哈哈一笑,「木姑娘的嘴巴還同以前一樣能說會道,老夫記得可汗陛下小時候是如何地痴迷於你。」
「我也記得可汗陛下小時候,果先生是如何的忠誠果敢。您雖是外族人,全紫園上下的人都道果先生是原家忠勇第一人,可是如今卻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叛臣。」
「哼!」果爾仁的臉一沉,恨聲道:「老夫沒有背叛突厥,撒魯爾才是突厥的罪人。老夫從小護他如親生,如今他忌憚老夫還引入了南賊大理,真正的叛徒是他,忘恩負義的小人!」
「哦——」
我正要破口大罵,身後卻傳來長長的一聲哦。
原來是那張老頭悄無聲息地走到我的身前,擋在我的前面,他看了我一眼。
呃?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他竟然是讓我閉嘴,聽他說。
「葉護大人說得對,也許,撒魯爾可汗的確是突厥的罪人,然而,」卻聽張老頭道,「葉護大人也非等閒之人哪。早在撒魯爾可汗練那《無淚經》時,便想到萬一將來有一天,他兵強馬壯、翻身做主之時會對你不利,於是葉護大人早早地聽了異人的話,瞞過了所有人甚至是女太皇,藏起了這個銀盒。原來天下無敵的《無相真經》,還是有破綻的,而這個破綻卻是這個銀盒?」
「敢問這位高人是誰?」果爾仁微微一笑,「想必是出自暗宮的原家暗人吧。」
張老頭也微微躬身,向果爾仁行了一禮,嘆道:「初時在紫園中,曾聽聞葉護老大人乃是千古難見的忠勇之人,卻不知連原家的當家人也漏算了,原來老大人還是一位智勇雙全的梟雄。」
果爾仁有些變態的得意,對張老頭點頭道:「這位高人也不錯,不但能易容在女主陛下身邊這麼久不被發現,宮變之時,在狼羽箭陣中活了下來,可謂勇將。又能從斷龍石那條死路進來,活著帶木姑娘到了這裡,可謂是亘古未見的智星。只可惜到如今,智者也罷,勇將也好,似是受了重傷。這裡的機關重重,帶著個女人,敢問高人能有幾分勝算,可能活著逃得出去?」
「葉護大人所言甚是。」張老頭卻輕鬆笑道:「可否敢問老大人,這銀盒中究竟盛著何物,讓老大人如此看重呢?」
「好說,木姑娘與這位高人既然到得此地,」果爾仁上前一步,漫不經心地撩起皮袍綢面擦了擦手上香芹的血,朗聲道,「老夫就給二位講一個故事吧。」
呃?講故事?
果爾仁卻開始了他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無惡不作的紫瞳妖王,貪戀騰格里正義的仙子,仙子因為妖王而被貶下界。妖王為了討好仙子,便也化身為凡人同她共度此生。為了能讓這一世兩人的生活以及他們的後人能過得好一些,那妖王四處搜集財寶,他太貪心了,那成堆成堆的財寶裝滿了小洞,然後又變成了一座山,最後化為了一個珠寶之城。妖王希望仙子能和他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一起,便稱其為『無憂城』,而我們現在正在無憂城的正殿——碎心殿。
「然而,妖王卻忘了,騰格里是不會這樣輕易寬恕妖王的無禮和仙子的背叛,那被貶下界的仙子會喝下忘川之水,重新投胎後忘卻了前世的一切,也忘了妖王。妖王苦苦等了仙子好幾世,也無法喚起仙子的記憶,更別說再次得到仙子的愛。無奈的妖王便流下了一滴傷心的紫色眼淚,化作了這世上最珍貴的紫色寶石,妖王的門徒稱之為『紫殤』。」果爾仁淡淡地看著我,如嘲似諷。
紫瞳妖王?紫殤?
我怔怔地想著,偶的神啊,他們說的不會是紫浮大人的前世吧。
「這顆神秘的紫殤能夠洞悉所持之人最隱蔽的心事,能喚起那人心中最深最深的回憶。」果爾仁繼續說道,「絕望的妖王為了逼迫愛人想起他,便重新化身為魔,攪得人間一團糟。騰格里便讓他的天使們利用這顆紫殤,打敗了妖王,將他的魂魄打散,人間又恢復了平安寧靜,但是妖王的追隨者們卻仍在暗處渴望妖王的復活。傳說妖王留下一本《無相真經》,凝聚了所有罪欲邪惡,傳說只要練成《無相真經》者便擁有了像妖王一般天下無敵的力量,那妖王的靈魂亦會回來。」
難怪那些食人黑蜂見到紫殤便全部嚇得退卻,這紫殤估計是有很厲害的放射線或是磁場之類的吧。
我儘量以科學的理論去解釋:也許這些放射線或是磁場會強烈刺激腦電波,引起人們曾經忘卻的記憶?那我方才握緊紫殤所現之人應當是原非白吧。
「那些打敗妖王的天使各有神通,其中一位擁有無上法力,能破解和創建最完美的結界,他用法力把這顆紫殤封印在地底深處,變成了騰格里最大的秘密。然後為了鎮守妖王,這位天使便化身凡人,永留人間,於是唯有神將後人中的婦人之血能打開這裡的結界,而妖王的門徒也將紫殤的秘密寫在《無淚經》的夾頁中,以提醒他們的新主人,那紫殤就在寶藏的結界之內。《無相真經》的練成者必使門徒從這銀盒中取出紫殤,方可繼承妖王的一切,享用無盡的寶藏,成就天下無敵。」
仿佛是撲食獵物的鷹隼利瞳,果爾仁灰色的眼睛發著湛湛寒光,嘴角帶著冷酷的笑意。
原來如此!
「然而繼承了那妖王的一切,也意味著繼承了他唯一的弱點,只要練成《無相真經》的人拿著這顆紫殤,心底最深處的回憶便現於眼前,於是便記起了所有的前塵往事,記起為了練那《無相真經》,殺死無數的可憐人,甚至是至親至愛之人,於是……」明明這地下宮是如此寒冷,我卻感到仿佛在火焰山上炙烤,胸喉間一片血腥翻湧,「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散功了,變成了一個一生、一生都生活在悔恨中的孤獨可憐人。」
果爾仁卻淺笑道:「木姑娘就是這般聰敏。」他慢慢走近了我的身邊,輕聲嘆道:「故而,無論如何,老夫是不會讓你伺候陛下的。」
我旋又渾身冷汗涔涔,「果先生,很久以前,您就全都盤算好了吧。您恨原青江,所以讓非珏練那種武功,就是想讓非珏好有朝一日錯手殺了原青江。然後又怕非珏真的練成了神功便無法控制,總有一天會阻撓您同女太皇的交往,對您不利,所以您又千萬百計地隱瞞了這銀盒中紫殤的秘密。」
「一派胡言!」果爾仁厲聲道,「老夫那時根本沒有想這麼許多,可汗陛下一出生便生命垂危,古麗雅的眼睛快哭瞎了,老夫再恨原青江,可是陛下終是我女主的孩子,狼神之子,只有《無相真經》能救他,於是我才帶著陛下遠道去到那罪惡的紫棲山莊。」果爾仁長嘆一聲:「老夫也希望永遠也不會有來取這顆紫殤的一天。撒魯爾,他小時候是多麼乖巧聽話,多麼勇敢剛強。為了練功,無論我讓他吃多大的苦,他都不會有任何怨言,傷痕累累也不會叫聲苦,不愧是狼神之子啊。直到遇到木姑娘,」他無限感慨地長嘆一聲,然後目光冷冷地向我掃來,話音一冷,「自從他認識你之後,便開始魂不守舍,練武也不專心了,功課也不好好做,總是走神,沒事就往外跑。每次失了蹤,老夫都能在德馨居看到他與姑娘耳鬢廝磨,肆意玩鬧,浪費大好時光。
「老夫為了古麗雅沒有任何子嗣,又是一手帶大他,心中早已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老夫本來是想在陛下行成人禮時將《無相真經》所有的秘密告訴陛下和古麗雅,」他冷笑一聲,「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卻瞞著老夫給原青江和古麗雅寫信,要娶你為妻?木姑娘,陛下小時候原本從不會瞞老夫任何事,確然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和古麗雅的決定,於是我決定要保留這個秘密。你以為老夫很高興拿這紫殤,與陛下反目成仇嗎……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還是要算到你的頭上。」
我的胸中怒濤翻湧,大聲吼道:「住口,你這個喪盡天良的老匹夫,是你把非珏害成這樣的。」
他咬牙切齒道:「我沒有害他,都是這個小野種咎由自取。」
「萬能的騰格里護佑我大突厥!」他復又驕傲地朗聲道:「我突厥偉大的狼神阿史那畢咄魯統一了突厥諸部,適有天竺僧人進獻《無相真經》,不出一年,著手營建弓月城時,發現了埋在地下近千年的無憂城,又發現了這個秘密的碎心殿,印證了紫殤的故事。奈何紫殤守護寶藏,無力奪取,後有叛臣歸附漢人,泄露了《無相真經》於漢王,遂漢王命可汗獻上真經,自此便常有人遠自中土而來,欲擅闖地宮奪取傳說中的寶藏。傳曾有一名勇將竟然進入了碎心殿,最後也只用一把黃金大弓將紫殤射成了兩塊,只來得及取走了一塊,然後便被偉大的可汗封在死亡地道之中,再也沒有辦法走出去,也沒有人找得到他。」
我恍然大悟。原來明鳳城千里迢迢到這裡來,對那些寶藏視而不見,只是為了找到這顆紫殤,他應該也是為了相同的目的,是為了替人散功。我懷中的這塊紫色寶便是一半的紫殤。
在那個時代同明鳳城齊名的少年英雄便是原理年,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打天下,一起尚了公主,一起保住司馬家,兩人的感情一定非比尋常。
而原理年練了《無笑經》神志不清時,明鳳城忽然遠走他鄉,必是為了幫助原理年散去《無笑經》,才千里迢迢來到西域,進入地宮。可能時間緊迫,他只來得及拿走一半,也就是我懷中的這半塊紫殤,然後便中了機關,活埋在這個地下之城,永世不得再見這個世上美好的陽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