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長恨水長東(2)

  第134章 長恨水長東(2)

  「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明鳳城還真的按《無淚經》所示,發現了他一直追查的寶藏,所以他要殺人滅口獨占寶藏,再要麼……」張老頭臉上忽然浮起一絲冷笑,他冷冷道:「是原家秘密下了格殺令,故而雙方人馬苦戰力竭,最後同歸於盡。」

  明鳳城的另一隻手骨里攥著一樣東西,露出一端,隱隱有紫光在暗暗地閃爍,我正要探手過去,忽然一陣風從身後來時路吹了過來,我們手中火把的火苗焦躁地躥動著,差點被吹滅了。三人心皆一驚,莫非是那個怪獸去而復返嗎?

  毫無預兆地,地面開始有了一絲震動,眼前疾速地飄來一股股看似黑色的浮煙,所到之處,便是一片烏黑,明鳳城的那隻手骨一下變成了一堆粉末,我的手心裡立刻滑入一塊冰涼的東西,然而不及我多想,身邊所有的骷髏全都如多米諾骨牌一般,因為這股黑煙的侵擾,空氣密度驟變,開始慢慢碎裂開來,化作粉末。

  「食人黑蜂,是食人黑蜂!」碧瑩驚恐地尖叫起來,「這是騰格里的地獄使者,快離開這裡。」

  可能是碧瑩身上的傷口泄出血腥味,無數的黑煙向她衝去,電光石火之間,一條虎虎生風的火龍甩來,打散了黑煙。

  張老頭護在我們前面,不停地揮著火龍。那黑蜂卻越來越多,最終密集地聚在張老頭的長鞭上,由鞭梢開始,慢慢地撲滅了火龍,最後蔓延到張老頭的手上,他不得已甩掉長鞭,揮舞著火把。最後我們的火把都撲滅了,我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我感到無數的嗡嗡聲響在耳邊,拼命揮舞著手臂,卻擋不住劇痛,黑暗中只聽到碧瑩恐怖痛苦的呼喊:「救命啊,夫君救命啊!」

  我心中萬分惶恐焦灼,攥緊了手中明鳳城的遺物,驚覺手心開始慢慢變得灼熱,然後變得如火一般燙,我大叫著扔了出去。隨著我甩出的方向,一股強光閃了出來,照亮了整個石洞。我瞥見地上一塊寶石正在發出紫瑩瑩的光芒,我的心一動,可真像段月容那壞小子的紫瞳正灼灼地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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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三個人的身上都是類似大蟑螂的黑油油的生物,似在四散退去,好像很恐懼那光亮。那光芒也由紫色轉為熾光的白色,最後越來越亮,耀得我們根本睜不開眼,不得已拿手去擋。

  過了許久,那光芒退去,我慢慢放下手來,卻見地上的寶石正放著柔和的光芒,折射在石壁上。壁上出現了一個白衣人影,溫柔含笑地看我,衣帶當風,栩栩如生,宛如真人立在我們對面。

  我們三人皆痴痴盯著那個影像,都再不能言語。那人俊美如斯,一抹笑若春花燦爛,天人之貌與我心中的孽障不謀而合,卻似原非白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對我款款柔笑。


  明鳳城至死都要緊握在手中的寶石為何會有原非白的影像?

  非白,是你又救了我一命嗎?

  張老頭點燃了火炬,寶石的光芒柔和地消失了,又變成了一塊看似普通的紫晶琉璃石。

  放眼望去,卻見成群的黑蜂屍體和白色的骨灰,黑白相混,竟再也認不出哪裡是明鳳城的屍骸,我心中不禁深深一嘆:執念的盡頭竟然是一片虛無!

  我輕輕撥開粉末,把寶石撿了起來,握在手中。

  這樣一個男人,開國的少年大英雄,赫赫功勳,權可傾天,富可敵國,身邊美人如雲不說,本身又是絕世的美男子,妻子還是最尊貴的公主,皇上最心愛的女兒。

  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很難想像真的是為了一本破書裡面寫的一些不著邊際的內容,當真拋下榮華和嬌妻不遠萬里地跑到這種永遠也見不得光的地方,寂寞無聲地躺坐在這裡整整五百多年。

  像他這樣的人真的只是為了尋找寶藏嗎?自始至終,他似乎都對手心裡的這塊寶石萬分著迷,臨死前也緊緊攥著,莫非他同我方才一樣,也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那人又會是誰?我在臨死前還能見非白一面嗎?

  這個念頭閃在我的腦海中,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同時也強迫自己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心中暗嘲,連命都保不住了,還想那些陳年舊事做什麼?

  碧瑩害怕地看著我。

  張老頭則盯著我手中的石頭垂頭沉思。

  他們的衣衫都不怎麼整齊,渾身叮出很多紅痕。碧瑩漂亮的左面上還被咬出兩個泡來,不過估計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也是渾身又癢又腫,和他們一樣慘不忍睹。

  我剛抬手,碧瑩著急地喊道:「別抓,黑蜂的傷口一抓便毒入肌膚,滲入血液中,五時三刻便毒發身亡了。」

  她似乎又有點後悔說出來,瞪著我再不說話了。

  張老頭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到我手上,輕聲道:「請夫人拿著這瓶靈芝丸,裡面還有十丸。」

  「原家的靈芝丸,你是原家的人?」我驚問。

  他淡笑著點點頭,從袖中遞來一張小帖,上面寫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這是當初我被鬼爺囚禁之時寫下的接頭語。我看著他輕聲吟道:「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他也笑了,「夫人的才華,老朽欽佩。」

  「原來前輩是鬼爺的人?」

  「鬼爺?夫人說的是那個賣主求榮的鬼頭王?」他又笑了,眼中閃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凌厲,「夫人被困幾月,可能不知,鬼頭王早已被明心錐凌遲了,如今的東營暗人頭領是青王。」


  我一驚。青王,莫非是青媚?正要追問,他卻正色道:「請夫人先服了靈芝丸,既然連大妃娘娘都知道這黑蜂,想必是阿史那家的獨門武器了,萬萬耽誤不得。」

  說罷從藥瓶里倒出一顆,放到我的嘴邊,意思要我立刻吃。

  我一愣。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逾矩,默然地又放到我的手心,離開了我,蹲下自己包紮起來。

  我將那顆藥丸遞給他,「前輩也被黑蜂咬到了,理應也吃一丸。」

  沒想到他卻淡淡一笑,晶亮的眼睛看著我,「夫人不用擔心老朽,老朽另有靈藥,這是為夫人準備的。」

  我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顆烏黑得有些詭異的大藥丸服下了,自己才將那顆珍貴的靈芝丸給服了。然後走向碧瑩,沒想到她戒備地看著我,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我又掏出一丸遞給她,她滿臉不屑正要開口,我卻搶著冷冷道:「現在生死之際,別跟我又來你那一套,不然你信不信我現在立刻打掉你肚子裡的孩子,一屍兩命,管你現在心裡到底是二哥還是阿史那撒魯爾,一準讓你到死也見不到他們最後一面。」

  她被我嗆在那裡,委屈而害怕地看著我,流著淚吃下我的藥丸,縮在角落裡抱著肚子低聲哭泣。

  我心裡也不好受。

  張老頭立起身來,我這才注意到他比我高出了很多,體格健美勻稱,實在不像一個耄耋老者,鬢角的烏髮如墨,想是新長出來的卻還沒來得及易容。

  我納悶:莫非此人是我熟識的人,所以才要易容來騙我?

  「自夫人被擄以來,老朽便一直查探地宮。實不相瞞,夫人應知,突厥一直便有原氏眼線。」他垂目道,「故而也一直在追查明鳳城和原家失蹤的那批暗人。」

  我恍然,「看起來,原家也很想知道明鳳城找的那批寶藏究竟是否確有其事。」

  「正是。」他輕笑,指著那石壁道:「這應是一面斷龍牆,理應是死路。這個地宮原先只是地下通道,是後宮與外戚互相秘密走動的地方,直到軒轅紫彌嫁給了阿史那畢咄魯,才大規模地擴建了這個地下通道。如果老朽沒有猜錯,果爾仁放心將夫人和娘娘留在這裡,是因為知道盡頭乃是一條死路。」張老頭繼續道:「這本是一條用來困住明鳳城的死路,即便你們無意間發現機關進來,也無法打開這面斷龍石,可是沒想到黑蜂湧進,卻為我們打開了條生路。」

  「這還是另一個秘密出口,明鳳城也發現了。」

  「夫人可記得明鳳城的手指骨指著對面的石壁嗎?」張老頭對我微微一笑,「其時明鳳城定然重傷無法動彈,彌留之際便用最後一絲真力射出金箭標識,看上去是指著那面具人,其實是指著他的金箭所標的位置。而如今原本金箭上掛著的骸骨也粉碎了,便露出了那個位置。」


  我了悟一嘆:「原來如此,原來明鳳城指著的是打開斷龍石的機關?」

  張老頭點點頭,「地宮改建之初,可能是因為平律公主自己也懷疑前夫死在地道里了,找這個藉口好搜尋地道找到前夫,只可惜……阿史那畢咄魯如何會讓她知道,那明鳳城就死在她的腳底下?便封了這個石洞,永遠地鎖住了他心愛的女人,那明鳳城便也白骨長埋異國他鄉,一縷幽魂卻難回故里。這個石洞封死了數百年不曾開啟,斷龍石的另一面極有可能是通向地宮的出口,甚至是明鳳城所搜尋的財寶,當然……亦有可能是另一個死穴。」

  我咬咬牙,「置之死地而後生,一切聽前輩的吧。」

  張老頭笑著點點頭,眼中閃著讚許,再不廢話,走到石壁前,站定在那支黃金箭下,看著我。

  我走向碧瑩,扶著她站了起來,「待會兒萬一有流矢射出,記著抱緊我,我身上有寶衣可護我們不被傷害。」

  碧瑩的琥珀美目淚盈於睫,不再同我斗口角,依言抱著我的肩膀,渾身抖得厲害,眼淚灑滿了我的前襟。

  張老頭慢慢轉拔著那支黃金箭。箭剛剛離開石壁,一塊方石凸了出來,張老頭猛擊方石,然後施輕功飛速擋到我們面前,張開雙臂保護我們。

  那機關轟然作響,仿佛驚起了沉寂的歲月,擊破了凝重的死水,喚醒了無數沉睡的死魂,在我們周圍厲聲咆哮,震盪著我的耳膜。

  石門慢慢地沉重地開啟,一片耀眼的光芒射了出來。

  一片光明,我幾乎睜不開眼睛,卻見一個空空如也的大宮殿,寬敞得驚人,各種雕樑畫棟,高高的琉璃穹頂上,描繪的好像是一紫一紅兩個飛天在空中盤桓嬉戲,似是紫男紅女,二者皆生著一雙燦爛瀲灩的紫瞳,姿容絕美,神情纏綿,紫瞳正溫柔地凝視著彼此。

  宮殿的四壁嵌著燦爛的寶鑽和夜明珠,光芒四射。明明這是一個封閉的宮殿,卻亮如白晝。

  然而令人感到詭異的是,這個華貴的宮殿卻空無一物,唯有中間聳立著一處蓮花台,台中似盛放著一個圓包似的東西。高台四周圍著一圈黑色的液體,發出熟悉的原油臭味,汩汩地冒著黑泡,似是整個弓月宮地下城原油的源頭。

  我們幾個愣愣地站在空曠的宮中,沒有想像中的無數的寶藏來耀著我們的眼,也沒有任何的埋伏。

  周圍零零落落的有幾個楠木鑲寶柜子翻倒在地,敞開著櫃門,像是一隻只張大口的怪獸看著我們。

  散落在地上的是一些零星的金銀碎片和零亂的腳印。

  我在四周轉著,東看西看,張老頭卻在地上研究著腳印。碧瑩則膽戰心驚地站在原地捧著肚子,看著我倆。

  「前輩,這裡……好像沒有寶藏啊。」我搔搔腦袋,走到張老頭身邊蹲下來與他平視著,「也許明鳳城沒有來過這兒吧。」


  張老頭對我面色凝重地搖搖頭,正要開口,忽然地面有了微微的震動,張老頭趕緊拉著我和碧瑩,躲到一排大柜子後面。不久,某處的石壁轟隆打開又關閉的聲音傳來。

  「賤人,你快說,大妃娘娘在何處?不然我就擰斷你的手。」卡瑪勒惡狠狠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是一個女子的慘呼:「葉護大人饒命。」

  我縮到張老頭身邊,心中暗罵:真真冤家路窄。

  我以為碧瑩會想掙扎著逃出去,沒想到她竟也滿臉害怕,十分合作地躲在張老頭的另一邊。

  幾個人影出現在高台之下,為首一人是光頭灰瞳、鷹鼻銳目的果爾仁,身後跟著卡瑪勒,他反擰著一個醜女人的雙手,正是香芹。

  香芹嘴唇發紫,嘴角帶血,手臂早已被擰彎了,腫得像一根粗大的蘿蔔,顯是被動了重刑。

  「奴婢沒有說謊,奴婢和大妃娘娘還有那花木槿在一起時,神獸撞破了石壁沖了進來,那花木槿為了保命,把大妃娘娘推向了神獸。奴婢被那神獸傷了,來不及救護娘娘,只好拼死逃了出來,不想卻遇到了葉護大人。」香芹的嘴唇哆嗦著,疼得幾欲不能言。

  果爾仁輕笑道:「香兒,神獸明明被我關在第七天了,怎麼會如此快地出現?還有你說你被神獸所傷,為何你身上沒有任何傷處?」

  卡瑪勒微一用力,香芹慘呼一聲,摔倒在地。

  果爾仁冷笑道:「你這個蛇蠍心腸的賤人,明明是你恩將仇報,棄主逃生,還要巧言令色,不愧是紫園出來的賤人,同花木槿一樣不要臉。」

  你才不要臉哪,我在心中暗罵果爾仁,卻見他復又扯起香芹的頭髮,低聲喝道:「你為何逃到這個碎心殿來,是誰告訴你這條路的?」

  「奴婢慌不擇路,才到這裡的,斷想不到會遇見葉護老……」

  她還沒來得及說完,果爾仁便狠狠抽了香芹一個嘴巴,唾了她一口,「我最最討厭撒謊的賤人,你以為老夫不知道,你也在找銀盒?」

  香芹渾身一震,驚懼地看著果爾仁。

  卡瑪勒訝然道:「叔叔,這個賤人怎麼也會知道銀盒?這個無憂城只有葉護和女太皇二人知道,莫非是陛下放她到這裡,好替陛下取得銀盒?」

  「果然是惡魔的野種,撒魯爾……竟然會使出這種卑劣的手段。」果爾仁看著地上的香芹,眼中一片驚濤駭浪,「香兒,說說可汗陛下是何時開始寵幸你的……真想不到,他為了對付老夫,連你這樣的女人也要了。」

  我的心一驚,微轉頭。張老頭面色沉凝,碧瑩卻如遭電擊,目光慘澹。

  卡瑪勒駭然道:「真沒想到,陛下原來早就懷疑我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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