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疑變弓月城(4)
第113章 疑變弓月城(4)
我暗扣護錦,正要發射,忽然胸間一陣劇痛,我呼吸困難起來,抬手想讓撒魯爾放開齊放,口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景物模糊了,我向地面跌去。
遠處傳來急切的馬蹄聲,我沒有預期中的摔到地上,齊放奮力格開阿米爾的彎刀,躍過來穩穩地接住了我。他掏出段月容專門找苗醫配了N多年的藥,塞進我的嘴裡。我的眼前開始迷亂起來,耳邊唯聽到兵刃的聲音和段月容的喊聲。我渾身發著抖,想出聲叫段月容放非珏走,可是我一張開口就是不停地咳嗽,結果把那顆據說是配了七十二味靈藥的藥丸子帶著血沫全給吐到了齊放的身上。我努力睜開眼,卻見齊放虎目帶淚,映著我白得像鬼的臉,分明露出一絲恐懼來。
那時的我在痛苦中想著,齊放一生孤苦伶仃,好不容易逃出魔掌,找到一個大哥卻又失散在西安屠城。這幾年來,我與他朝夕相處,名為主僕,卻早已如親生姐弟一般。我雖與他都過了幾年安逸的生活,然而他卻始終刻意保持著與所有的女性的距離,包括卜香凝和我。其實、其實他一定是擔心那命中的批語,克盡身邊所有的人,尤其是對自己喜歡的人吧。我想開口安慰他幾句,不要擔心,可一張口卻又是一大口鮮血。齊放的眼中布滿血絲,只聽他惡狠狠地瞪著眼睛,咬牙切齒地吼道:「狼心狗肺的突厥蠻子。」
我很想對齊放說,沒事,不就是這個老毛病唄,吐幾口血,別擔心,可是齊放卻猛地被人扔了出去,有人把我像小雞仔地提了起來,一把刀勒著我的脖子,「段太子還請住手,不然,君老闆可就人頭落地了。」
那聲音帶著一絲華麗的慵懶,又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華貴和冷酷,是撒魯爾的聲音。
撒魯爾往我嘴裡餵了一粒東西,我的精神漸漸清晰了起來。我平復了喘息,側過臉來,卻見他粗壯的手臂圍著我的腰,酒瞳灼灼地看著我的臉,皺眉道:「你……為何脈象如此之亂?」
我不及回答,有人傳令開來,混戰的士兵漸漸分開,血腥味悄悄地濃烈地蔓延開來,黑暗中火把集中起來,最亮處閃出一雙冷酷暴戾的紫瞳,「真沒想到,突厥的緋都可汗親臨多瑪,月容得見可汗天顏,何其榮幸啊。」
段月容的聲音似嘲諷,又似無盡的恨意,那雙紫瞳緊緊盯著我不放,而我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四處尋找齊放,卻見齊放被阿米爾的刀壓著,嘴角帶血,面色蒼白,可見受了重傷。我的心一冷,卻聽撒魯爾冷冷道:「段太子還請住手,今日不及遞上信符,草原上的明月可不要怪罪。」
「陛下實在客氣,草地因您的到來而生輝,明月也因為您的光彩而羞於見人。陛下既然來到了多瑪,不如讓月容親自帶陛下和您尊貴的可賀敦暢遊吐蕃,一盡地主之誼。不然傳出去,顯得我大理不近人情。」
撒魯爾哈哈一笑,傲然道:「段太子的好意心領了。吐蕃肥美之地,他日定要重來,不過現在朕實在要回去了,還請太子讓開路來,不然,這位君老闆可就性命難保了。」
「莫問,」段月容還是笑著,可是面容卻有些扭曲了起來,紫瞳慢慢掃向我,那看著我的紫瞳里滿是傷痛,淡淡道:「是你教他挾持你好救他出去的吧?」
我喘著氣,看著對面的段月容,無力地搖了搖頭。
段月容滿是嘲諷地道:「你終是背叛了我,莫問。」
我的身體冷到了極點,可是心中卻忽然想笑。
撒魯爾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齊放早就大叫出聲:「殿下快點救我家主子,這狼心狗肺的撒魯爾會殺了她的。」
阿米爾陰著臉狠狠地從後面給了齊放一掌。
估計這一掌絕不輕,齊放猛吐著鮮血,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段月容的臉色緊繃了起來。
撒魯爾笑出聲來,冰冷的手卻撫到我的脖子,微一用力,我本能地張開口發出低啞的聲音。
段月容的紫瞳緊張了起來,叫了聲後退,然後帶了少數幾個人飛奔至撒魯爾面前,紫眸絞著酒瞳,月光下的兩人身上的肌肉緊繃著。
段月容看著我,對撒魯爾冷冷道:「你可知你挾持之人是誰嗎?」
「難道不是你最心愛的男寵嗎?」撒魯爾篤定地笑著,「而且還是大理段家的財神爺吧。」
段月容仰天一陣大笑,他笑得似乎眼淚也流出來了,除了在場的知情人,兩邊的士兵都有些面面相覷。
碧瑩琥珀的目光向我瞟來,冷如冰刀。
撒魯爾陰沉著臉睨著段月容,提溜著我的脖子愈加湊近了他的彎刀。
「莫道功成無淚下,淚如泉滴亦需干。」他在對面輕輕念著這句詞,對我微微歪著頭,紫瞳里滿是諷意,「莫問,你心心念念拼死相救的男人現在反過來拿你的命來要挾我,你說說這是不是人世間最大的笑話?」
「說得好。」我心如刀絞,本該是淚如泉湧,卻學著段月容的樣子,仰天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睜大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看著撒魯爾大聲說道:「功已成,淚已盡,人事休,情分絕。」
第一縷晨曦穿過薄霧,照耀著草原的蒼茫大地,那空靈平和的歌聲不知何時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雄渾嘹亮的號角自四面八方沖天而來,又似有千萬突厥的戰鼓齊鳴,混著聲聲的騰格里的讚頌之聲沸騰於天。
遠遠地飄來金狼圖騰的黑幡旗,如黑海驚濤一般震懾人心,幾乎遮住了朝陽的全部光芒,象徵一位全新的強者登上了歷史的舞台。緋都可汗那睥睨天下的酒瞳在陽光下泛著驕傲,他在我身後略帶激動地低吟著:「感謝你,萬能的騰格里。」
段月容的臉上卻是一片猙獰,「怎麼回事?」
草原上的驕陽一往無前地升了起來,在碧藍的蒼穹印證下,二十六年後,突厥的鐵騎再一次踏上了吐蕃之地,迎接他們偉大的可汗巡幸歸來。然而吐蕃的主人卻因此蒙上巨大的羞辱,吐蕃的人民付上血的代價。
《突厥緋都可汗列傳》:西庭元慶元年八月十六,緋都可汗八年,可汗私訪多瑪,輕取金銀無數,擄太子寵妃及奴隸上千回城,勇毅過人,威震西域……段王深恨之,亦贊曰:英雄當如是也。太子怒追千里未果,受伏重傷,突厥與大理交惡也。
元慶元年八月竇周與契丹結盟,竇周於八月十八攻下晉州,進逼降州。
八月十六,突厥奇襲大理邊城多瑪,掠牛馬無數,奴隸無數,並俘獲大理太子新妃,洛果吐司之女,太子怒追千里未果,于格爾草原中伏,負重傷歸。
八月二十,太子傷勢微愈,修書緋都可汗,願以宗氏女嫁突厥,以修永世姻親之好,欲以美女金銀換回太子新妃及寵侍二人,同年同日率大理名將蒙詔攻葉榆。
九月白露時分,大理攻入葉榆大皇宮,光義王親自斬殺王后、寵妃、公主王子數十人,已近癲狂,無人敢近,最後自刎於嬋嬋王妃的寢殿。野史傳聞到死他的手中都緊緊捏著一件紗衣,疑是嬋嬋王妃的睡袍。
大理王伏在光義王的屍體上失聲慟哭,涕淚滿面,太子臉色清冷。九月十日,大理王攜太子披麻戴孝,事天子儀以五色土厚葬南詔末代君主于越陵。至此,南詔消亡於歷史的洪流中,同日大理王遷都葉榆,一統南國,大宴天下,群臣賀表。
九月十二,摩尼亞赫舊部支骨在烏蘭巴托帶領三個部落反叛,自稱支骨可汗,不敵火拔部的果爾仁葉護,敗走鄂嫩河,被迫投降漠北草原的另一巨頭契丹蕭世宗。緋都可汗鄙夷地稱其為:鼠輩叛賊,安敢稱突厥人乎,不再承認其突厥族人。
在殘酷地鎮壓了不及逃脫的支骨黨族後,以此藉口出兵契丹邊境拔野草原,蕭世宗命可丹領拔野古部隨同支骨可汗聯兵奪取喬巴山。
九月十七,踏雪公子病癒,率原家軍退竇周於璐州。
九月二十一,竇周屠降城晉州,不習水戰,於兗州敗於張之嚴,張之嚴取齊州。
突厥與大理的談判不間歇地進行著,隨著首腦們談判進程的拖延,俘虜們漸漸地焦躁了起來。
作為高等俘虜中點名提到的一員,我,君莫問比較幸運地待在弓月城的偏殿中,衣食簡單但不缺。我用身上那柄風雅的玉骨扇賄賂看守,換來筆墨紙硯和突厥書籍,整日裡舞文弄墨,研究突厥風俗文化,以靜制動,一連坐了兩次監牢,後來我把元慶元年命名為我的俘虜年。
窗口掛著一隻精巧的黃金大鳥架,上面蹲著只大大的五彩鸚鵡,躲在角落裡審慎地看著我身邊躺著的大藏獒。七夕卻不屑於鸚鵡,只是打著瞌睡,我手裡捏著自製的羽毛筆,那根羽毛還是從這隻鸚鵡身上拔下來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