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疑變弓月城(5)
第114章 疑變弓月城(5)
同八年前一樣,我將頭髮編成個大辮子,掛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突厥錦袍。回弓月城的路上,我終是被非珏發現我的女兒身份,可能看在我救他的分上,他並沒有苛待我,反而派大夫為我治療。他一回弓月城,迎接他的就是支骨可汗叛亂的消息,他剛剛回牙帳,卻又匆匆離去,沒有再同我說一句話。他把碧瑩帶走了,不管是在前往弓月城的路上,還是到了城裡,碧瑩始終沒有對我說任何話,甚至連看也不看我,就好像她根本不認識我一樣。這讓我一度懷疑,我的人生中究竟有沒有姚碧瑩這個人。
七夕不愧是藏獒中的極品,竟然一路嗅著我的氣息,跟著我們穿過沙漠,當它瘦得皮包骨般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所有的人驚為天人。撒魯爾認為這是騰格里的天物,便留下它,遺憾的是除了我餵它的食物,它什麼也不吃,於是撒魯爾寬容地讓它陪著我。
他在出征拔野古以前讓人傳旨贈我這隻五彩大鸚鵡,而我對這隻鸚鵡的羽毛比它的話語更感興趣。可能他忘了鸚鵡是有點怕七夕的,而且我又拔了那隻鸚鵡一根羽毛,其結果令這隻據說是無話不說的鸚鵡一夜之間成了啞巴,也給了我一個靈感,我便給這隻鸚鵡取名叫作小雅,於是我的房間更安靜了。
相對地,我的鄰居洛果吐司的女兒卓朗朵姆就比我有活力多了。
她對於突厥人接待她的方法,甚為不滿,每日吃飽喝足後開始精力充沛地罵人。她本就長得美麗可人,生起氣來雙頰更是紅撲撲的如染了胭脂,可惜藏語對於我和很多突厥士兵實在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我們都聽不懂她到底在罵什麼。即便如此,慢慢地突厥士兵們仍然養成了習慣,用完早飯,朝拜完了他們的騰格里,就齊齊地前來「朝拜」跺腳罵人的卓朗朵姆。
到了晚上,思念家鄉的她會唱起悲傷的藏歌,她的歌喉動聽如天籟,也只有這時候她才會展現她的溫柔,我也會被她的歌聲引出一陣陣悲傷,接著被我發現很多突厥士兵蹲在她的窗下陪著她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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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天,看守我們的小隊長發現了這個現象,自然是把所有士兵罵了一頓,然後好一頓懲罰。卓朗朵姆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唾沫橫飛地罵了這個隊長半天。隊長到底是隊長,竟然聽明白了卓朗朵姆的藏語,因為我發現他的額頭青筋暴跳,最後忍無可忍地將吐蕃第一美人推倒在地,並向天詛咒道:「騰格里在上,快點讓這個可惡的女人閉嘴。」
我以為卓朗朵姆會趴在地上大哭,結果她一下子爬了起來,然後快得不可思議地甩了那隊長一巴掌,炯炯有神地踢向那個作為男人最重要的部位,一手抄起燭台打暈了他。那麼一個彪形大漢,一下子倒在地上,因為她是突厥重要的人質,又是一位公主,他並不敢還手,只好用手擋著,一邊叫人進來。然而,突厥人進來的時候,那位隊長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他們目瞪口呆地發現卓朗朵姆一下又一下往死里狠狠砸著他的頭部,直到腦袋開花,腦漿噴到她的俏臉上,她都還沒有停手。她的口中正用萬分流利的突厥話罵著:「下賤的突厥雜種,你以為用卑鄙的手段把洛果家的女兒擄來,就能肆意污辱了嗎?」
這件事讓我深深地體會到西域女子的強悍,同時也讓這個院子裡所有的突厥男人們見識到夢中情人的另一面,再也沒有人敢接近她了,畢竟人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打死算誰的?
我聽到士兵們白天竊竊私語,誰誰誰又在半夜裡一手捂著褲襠,一手抱著腦袋醒了過來云云。
新調來的隊長到任第一件事,奉命把卓朗朵姆單獨關了起來,然後研究了一會兒整日沉默地練羽毛筆字的我。
卓朗朵姆開始絕食,新隊長又緊張起來,求著她用食。她把所有送進來的食物連著碗碟都扔出來,不讓任何人接近。新隊長便將我和她關在一處,低聲下氣地求我照顧她。
我的條件是讓我見一見齊放,他卻沒有答應,但向我保證齊放一切安好,住宿條件與我相差無幾,據說還有美女伺候。他見我不信,就急急地出去,進來時,給我捎了一卷羊皮紙,上面寫著齊放的四個字:勿憂安好。
我放下心來,走進卓朗朵姆的房間,卻見她餓得說不出話來,嗓子已經哭啞了,卻還在流淚,嘴裡喃喃著什麼。我湊近一聽,沒想到這回聽懂了,原來是月容兩個字。
我暗嘆一聲,開始用手巾沾著水輕擦她失血乾裂的嘴唇,給她餵了些流汁。
她幽幽醒來,看到我便流著眼淚,側過臉不理我。
我用漢語輕輕對她說道:「公主醒啦?這裡有一點米湯,我餵你吃一點吧。」
她沒有動靜。她沉默,我也沉默。過了一會兒,我用不怎麼流利的突厥語對她說:「公主還記得聖湖嗎?」
我看著窗外的胡楊婆娑,笑道:「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聖湖,那樣美麗,那樣純淨,同公主的歌聲一樣。如果有機會,我一定還要再去,到時公主帶我去聖湖游泳吧。」
她的身子微微動了動,用流利的漢語輕輕說道:「聖湖的水是聖潔的水,是龍女慈悲的淚水化作的,只在天節才能去沐浴。」
我溫笑道:「原來公主的漢語這麼好。」
她別過頭去,不再說話,只是珠淚滾滾。
我安慰了幾句:「公主不用擔心,你的阿爹會把你救出去的,到時你就能去聖湖過天節了。」
「我是吐蕃最高貴美麗的公主,如今卻淪為奴隸。我的阿爹不會救我出去的,他是個賣身投靠的小人。他把我嫁出去的時候就在看大理和突厥哪個更強些。現在突厥打敗了大理,他一定會把我嫁給撒魯爾那個野蠻人的。」卓朗朵姆撲在我的懷中掩面哭泣道:「我的阿姐被擄到契丹去了,他反倒說是阿姐嫁給了契丹王。阿姐和她的男人好好的,孩子才剛滿月,怎麼會願意嫁給契丹王呢。後來不到三個月我阿姐就死了,可他連滴眼淚也沒流,還罵阿姐是蠢女人。」卓朗朵姆冷笑道:「反正他有一大堆女兒,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看著月光清淺,喃喃道:「如果我沒有見到月容,我也許還能活下去……可是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我愛他,我只愛他……與其被突厥人污辱,還不如選擇高貴地死去,這樣他也能永遠記得我。」
我撫著她的秀髮,一陣嘆息,溫言道:「那你更不能死了。別人越是要你死,你就更要活下去。」
她抬起憔悴的淚容,呆呆地看著我。
我笑道:「活下去,卓朗朵姆。哪怕是受罪也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我端起米湯,對她眨眨眼,「莫要難過了,你別忘了,你的夫君,大理段太子,很……強悍。雖然他不是什麼好人,但他對於他的東西一向看得緊,他比你和你阿爹想像的可能都要強得多。他不是那麼容易服輸的人,只要他活下來,他就一定會狠狠反擊。」
她驚愕中張開了嘴,我乘機餵下一口粥,「他還特小氣,小氣到只進不出,一定會把屬於他的東西給搶回去。你既是他的人,他自然不會拱手將你讓與他人。」
她咽下這一口米湯,滿臉紅暈地想了想,忽然又哭了出來,「段太子後宮佳麗無數,沒有我阿爹撐腰,他不會對我好的。」她抬起梨花帶雨的臉,無數髮辮披在繡花前襟上,甚是楚楚可憐,「而且我看得出來,他愛你。他看你同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那天我看到他親你的嘴親得那麼開心,可是他同我親熱卻怎麼也不願意親我的嘴。」
我應該同她討論親嘴的問題嗎?我一時語塞。
她看著我冷冷道:「我死了,你不就開心了嗎,你為何要救我呢?」
我哽了半天才說道:「你看你又多想了,他和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但是我和他就像左手牽右手,沒有感覺的那種,但是……」我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你自己有多麼美麗嗎?」
我開始對她誇讚一番,轉移她的思路,讓她重塑女性的所有自信,而且強調,作為女人也可以活下去,如果她的阿爹不要她了,或是實在同段月容過不下去了,可以來投靠我,幫我一起做吐蕃和西域的生意。她流利的漢語、突厥語、吐蕃語、粟特語等都可以使她成為一個優秀的高薪小語種翻譯。
在這種軟禁的條件下,隨時隨地有可能掉腦袋的情況下,其實談這些現代女性必修課都有些不太靠譜,沒想到卓朗朵姆卻成功地被我轉移了注意力,半晌才疑惑道:「你真的不太一樣。可是我和你是女人啊,女人怎麼能走南闖北呢?」
「女人又怎樣?這世上男人能做的女人能做,男人不能做的女人也能做,比如說……這個……男人能生孩子嗎?」
這個論調,基本上我對我那幫妾室每一個人都說過,她迷惑的小臉上果然也露出了一絲笑意。最後我一邊對她遞了米湯,一邊總結陳詞道:「只要你想活下去,便沒有人可以終結你的命運。」
她想了半天終是又流下了眼淚,慢慢坐直了身體,蹙著蛾眉接過我的米湯,和著眼淚吃了下去。
她喝完米湯,侍女便伺候她梳洗,她漸漸恢復了高傲,向我點頭道:「你很好,你叫君莫問嗎?」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對她笑著點點頭,她卻睨著我好一會兒,以公主的口氣說道:「我會讓段太子封你做側妃的。」
「哦!」我拖長了聲音,似笑非笑,「謝謝。」心中暗罵,你同段月容還真配!
這時窗外傳來陣陣歡呼:「萬能的騰格里保佑突厥勝了,可汗陛下又勝了,大突厥打敗契丹人,攻下了喬巴山。」
我走出去打探消息,卻見很多突厥人正興奮地談到突厥攻下了拔野古整個部落,得了多少多少牛羊,多少多少奴隸,多少多少美女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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