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疑變弓月城(3)
第112章 疑變弓月城(3)
「可惜,草原雄鷹怎能僅僅為了一個女人,而去啄食一支膚淺的珠釵呢?」段月容話鋒一轉,假假地嘆息道,全然忘了他今早上還信誓旦旦地說要把江山送到我手中一樣。可見男人的甜言蜜語有多麼的不靠譜。
然而,再傻的人也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眾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我再抬眼時,夜遊的人群早已走了大半,周圍來了很多身形強壯的黑衣人,目光寒冷,神情肅穆。那紅衣大漢早同一大群女人擠到了天香閣的樓上,在珠簾內害怕地探頭探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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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魯爾淡淡笑著,向他的美人走去。
段月容眼神微動,蒙詔人影一閃,撒魯爾的美人早已被其截去了。
撒魯爾的臉繃了起來,見到白紗艷姝的肩上橫著一把明晃晃的刀,眼中划過一道充滿殺意的厲芒。
他還是那樣鎮靜,但眼睛卻隱著暴風驟雨。
那艷姝身軀微顫,被人帶到一根木柱前綁定,卻是一言不發。
「我大理素來敬仰英雄,久聞弓月城是九天箭神同狼神一起建立的神之城,弓月城人人擅射。不如我們玩些刺激的吧,你若能射中你家美人頭上的髮釵,你且同這位美人儘管來去自由。但若是射不中……」段月容陰狠地笑了,微一甩頭,「都說弓月城的女人是天神的女兒,我想我那些很久沒有碰女人的兄弟們肯定會喜歡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段月容表達自己無比興奮和得意的心情時,都會抬手輕輕一捋秀髮,微微甩頭。
此時已是子時,大街上除了黑衣人和撒魯爾的幾個隨從僵持著,已是萬籟俱靜。高原的風吹走了月嬋娟的面紗,無限清輝映著段月容的紫瞳,愈顯得如天人下凡。
明明場上眾人的心弦緊繃,而那月光卻仿佛帶著魔力,似專門前來點綴段月容那魔魅的。他的秀髮沾著夜露隨風逆飛,薄唇淡淡籠著一抹笑,美得那樣朦朧,美得那般妖冶。眾人開始看得一愣一愣的,到後來就連撒魯爾也多看了段月容幾眼,臉上忽地一派了悟。
「大理紫月,光耀星輝。」撒魯爾輕蔑一笑,「紫月公子不但如民間流傳一般,風華絕代,堪比踏雪,亦如傳說一般卑鄙無恥啊。」
「多謝英雄的誇讚啊!」段月容光榮地微一點頭,然後猖狂地仰天大笑一陣,「既然這位大人認出了本宮,當知本宮的手段。」他猛地一斂笑容,目露凶光,「你姓甚名誰,來我大理國界,又意欲何為?」
「在下阿史德那魯爾,久慕多瑪的月色多情,特來賞月,怎麼太子殿下不知,突厥人亦有朝拜月神的習慣嗎?」撒魯爾淡淡地回答,眼睛卻不離白紗艷姝半分。
我心中暗急,齊放怎麼還不回來。
段月容說道:「那可巧了,本宮亦是來這多瑪草原賞月的,既如此……」
就在這時,場中忽然有人吆喝著:「牛受驚了,快讓路啊。」
四頭大氂牛拉的大貨車向我們這裡飛奔而來,貨車直直地衝過來,周圍的黑衣人立時有人躍過去試圖牽住瘋牛。黑衣人中個頭最高的一個,早已大步流星地趕到街中,抬起巨掌一掌擊中牛頭,血花四濺中,車上的麻袋猛地炸開,裡面爆出大量的白色粉塵,空氣中開始漫起煙霧。
多瑪的夜市開始混亂,有人大聲叫著護駕,我早已乘亂戴上了防護鏡,悄悄向撒魯爾的方向過去。
未到跟前,他反手向我凌厲地抓來,我幾個閃身躲過,在他背後輕道:「非珏莫驚,我是瓜洲君莫問。」
他微一遲疑間,我早已抓住了他的大手,向暗處躲去。
我拉他伏在草垛暗處,卻聽段月容焦急的聲音傳來:「莫問、莫問。」
我同他挨得極近,他的呼吸輕輕吹到我的臉上,像極了我第一次見到非珏的場景。那時受了驚的非珏夾著我飛到了大槐樹上。八年已過,他的身上依然有著那種熟悉而又淡淡的奶腥味,然而恍惚中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唯有那雙酒瞳,在無限漆黑中對我發著幽光,深不可測。
段月容冷冷道:「給我搜,若是一隻蒼蠅飛出去,你們都別想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士兵領命之聲在空曠里迴蕩,腳步聲和著鎧甲兵刃相互撞擊。等士兵集結完畢,過了我們所在的那個草垛,我拉著撒魯爾悄悄走出集市,來到大草原。
星光遍灑大地,我呼了一口氣,回頭關切地問道:「非珏,你沒傷著吧?」
撒魯爾立刻甩了我的手,後退一步,冷冷地看了我幾眼。那目光如此陌生,甚至我能感到有一絲淡淡的厭惡。
我的心中漾著傷感和茫然,但轉念一想,這才領悟我君莫問在民間還有另一種傳聞,那就是君莫問是大理段氏的兔相公!
段月容喚我的名字如此自然,讓他誤會是正常的,而方才我緊緊拉著他的手,他不甩開我想必也只是為了逃命吧?
我一陣黯然,向後讓了讓,隨即強笑著作了一個揖,「方才為了脫身,冒犯了公子,還請恕罪。」
撒魯爾的面色也有些不自然,但明顯緩和了些,淡笑道:「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君老闆,又承你出手相救,感激不盡。」
我訥訥地說了幾句客套話。我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滿眼卻是焦躁不安,知道他是擔心那抹艷姝,便道:「公子莫急,莫問已派人暗中營救尊夫人,請稍候片刻,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酒瞳冷冰冰地掃向我,似在不停地揣度我。
我只好嘆了一口氣,「藏獒是世上最好的搜索專家,不過半個時辰,七夕就會追來,你先同我往聖湖處躲一躲,那裡濕氣甚重,可掩我倆的氣息。」
他絞著我的目光思索了片刻,展顏一笑,「好。」
我望著他沒有笑意的笑容,知道他心事重重,欲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又因他眼中的防備而堵住了所有的話語。心說多說無益,等躲過這一劫再說吧,於是便一言不發地在前方引路。
不久聖湖近在眼前,十六的嬋娟倒映在聖湖之上,清冷神聖,隨風不停地飄零破碎,宛若人生。
我鬆了一口氣,回首對背後一直沉默的紅髮青年笑道:「到了,公子先在此處歇息片刻,不出半個時辰,會有人來接應我們的。」
他微一點頭,也不說話,只是坐了下來,望著天際的圓月。
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走了一會兒路,腿腳也有些酸,剛想在他身邊坐下來,一近他身,他的酒瞳冷冷地瞟過來,我只好尷尬地又站起來,在離他遠一些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時沉默是金。
我痴痴地看著他英挺的側影,心中無限感慨。
忽然他回過頭來,冷冷道:「你在看什麼?」
我語塞,趕緊別過頭去,訥訥道:「對不住。」心中萬分難受,忍不住輕聲說道:「你很像我一個失散了多年的朋友,我和他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庚戌宮變那陣,我們在秦中大亂時失散了……我答應了他會去找他,可是卻沒有履行我的諾言……
「他的腦子不太好使,所以總是愛忘事,眼神又不好,老是迷路。我總是為他擔心,萬一他把我給全忘了,可怎麼好?」想起那一年離別的光景,不覺悲從中來,「那一年秦中大亂,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的三姐和許多朋友也死在戰亂中。所以再想想,只要他活著,就算他不再記得我與他的情分,只要他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強了。」
我抬頭一看,卻見他凝注著我,我對他強笑道:「我對不起他,所以很想同他聊一聊,想知道這幾年他過得好不好,我、我只想知道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我明明知道你、你不是他,可還是忍不住想看你,就好像看著他一樣,對不住啊。」
我哈哈乾笑幾聲,卻見他無波地看了我幾眼,然後默默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絹子,向我遞來。我這才感覺到臉上全濕了。
我顫著手接過來,背過身去,使勁抹著眼淚,咬著手,平復著內心。
卻聽背後的青年輕輕說道:「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難過,人生在世不過百年,總會被別人傷害,又不免傷害一些人,故而總要學會忘記,人如何能永遠生活在過去啊?」
我慢慢轉過身來。
他舒展眉心,側著頭含笑看著我,像極了當年多少次非珏笑著深情看我。
是啊,人總要學會忘記,非珏……
我知道你現在生活得很好,我能感覺得到,所以我想我可以放下心來,給你最美好的祝福。
我破涕為笑,將絹子遞還給他,「謝謝,只是對不住,把你的絹子給弄髒了。」我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著。
借著月光,這才發現那絹子的繡樣是鴛鴦戲水,而且是中原的花樣。方才忙著難過,沒來得及發現,聯想到那晚波同口中的美人,我心中一動,為何這個繡樣很眼熟?
一個病美人在我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我呆愣間,卻聽遠遠的馬蹄聲傳來。
我和非珏躲到草叢中去,卻見領頭一人正是面容嚴肅的齊放,後面跟著阿米爾一干侍從和一個白紗麗人。我還沒來得及出聲,非珏早已滿面欣喜地叫了起來:「木丫頭。」
白紗艷姝立刻下馬,奔向他的懷抱,兩人在月光下緊緊擁抱。
撒魯爾著急地說著:「可受傷了?」
草原月圓,細風輕送,傳說中美人英雄相聚的場面就在我的眼前。
麗人輕搖螓首,淚花四濺,「我還好,你沒事吧。」
撒魯爾心疼地看著他的愛人,擔心道:「你渾身都在發抖,當真沒有事嗎?」
兩個人來來去去就這幾句,都在反覆詢問對方可有受傷,可見相愛之深。
撒魯爾拉下她的面紗,細細察看。月光下,絕色姿容,艷光四射,卻與我腦海中的病美人不謀而合。
我從草叢裡慢慢走出來,齊放向我奔來,似乎在我耳邊說了幾句,可惜我什麼也沒聽進去,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美人。她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傳說死在戈壁大漠的結義三姐,姚碧瑩。
她的淚容也向我這裡轉過來,渾身抖了一下,然後那雙精緻的眼睛定在我的臉上。此時月光正好,她的臉卻向逆光處微側,我便看不清她的面色。
德馨居里同碧瑩共同生活的一點一滴,慢慢地拼湊在一起,匯成大江大海向我襲來。碧瑩,是碧瑩?怎麼是碧瑩?為什麼是碧瑩?
親如姐妹的三姐碧瑩沒有死,這本該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她卻變成了非珏口中的木丫頭。
我最親近的姐妹成了初戀的愛妻,他的目光追隨著她,她的身影變成了非珏口中呢喃的名字,然而那個名字卻依然是我的小名。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疑惑、狂喜、震驚、無奈,夾雜著一絲的憤怒,無數的疑團和回憶混雜在一起,猛烈地衝擊著我,我的頭痛似裂,胸如火燒。
「主子,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快送這位公子和家人出城吧。」
小放輕輕的呼喚,讓我漸漸醒了過來。我咽下喉中的血腥,這才發現我緊緊抓著小放,才不至於跌倒,可是卻把小放的手臂給掐青了一大塊。
我收回了手,努力平靜了內心,向非珏和碧瑩微一點頭,勉力說道:「一路……多保重吧。」
非珏好像一邊上馬,一邊對我說了幾句客套話,我也沒有聽進去,現在我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碧瑩身上。
「這一位,便是上次陪公子前往瓜洲的尊夫人吧?」我輕輕問道。
撒魯爾微微一笑,輕輕拉近了她的坐騎,傲然笑道:「正是。」
她並沒有避開我的目光,然而美目卻不再有往日的溫婉可人,只是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微側著頭戴上面紗,不再看我。
我似笑非笑,「尊夫人好像我以前的一個姐妹。」
撒魯爾卻在馬上哈哈大笑起來,「君老闆還真是個生意人,到哪裡都要攀親帶故啊。」
這時阿米爾過來,看了我一眼,用突厥語說道:「主子,我們趕路要緊,女……老夫人也在家中等急了。」
撒魯爾眼中一陣不悅,「老夫人給了你多少好處,怎麼老在我面前提她?」他頓了一頓,回首對我笑道:「莫問,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說來聽聽,我回國便為你找他。」
東方魚肚白漸漸露出臉來,一陣悠揚的藏歌傳來,極盡輕靈縹緲,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悲傷,仿佛是永遠走不出的宿命輪迴。
我聽著歌聲,看了他和碧瑩半晌,忽然一笑,「不必了,你說得對,人總要學會忘記。我想他現在一定同你一樣,生活得很好,我還是不要再打擾他了,只要他過得好,什麼都好了。」
碧瑩又轉過臉來,深深看了我幾眼。曾幾何時,我已無法解讀到她妙目中的語言,唯有無限的冰冷。
碧瑩,碧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會成了撒魯爾的木丫頭?難道是你愛上了他,所以留在了西域?那當年宋二哥在你心裡又如何呢?在你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八年的春秋,彈指而過,多少人事沉浮,滄海桑田!
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就連我花木槿也變成了君莫問,又何必怪哉別人的生活?
我幾欲喚出口來,卻終是沉默地看著他們一行人遠去。
夜風拂著我的長髮,沾到打濕的臉頰,很難受,我也沒有動手。
撒魯爾坐在馬背上,忽然回頭看了看我,眼中一陣恍惚。他繃著臉回過頭去,好像碧瑩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一行人失去了蹤跡。
我悵然回頭,默默地抹著臉。
齊放開口安慰了幾句:「許是當年得了主子假死的消息,四爺鬧騰不休,果爾仁便讓三小姐裝了主子您吧。」
我無力地點點頭,忽然卻聽馬蹄聲近了。齊放警覺地看著前方,卻見是撒魯爾和阿米爾他們去而復返。我們愣愣地看著他們。
阿米爾有些著急,「主子,段月容從前方包抄過來,還請主子往西邊而去,等我等引開段月容。」
「不用。」撒魯爾看著我,忽而冷冷一笑,「久聞君老闆是大理段氏的密友,精通商道,那不如且到我突厥一游,教化我那蠻荒之地的子民,順便也讓孤好好招待一下君老闆,何如?」
齊放早就攻上前去,冷冷道:「我家主人好意救你於水火,你卻恩將仇報?」
「你家主子是救我還是故意引我到這裡來也未可知啊。」撒魯爾在馬上利落地迎上去,過了幾招,贊道:「君老闆的手下果然能人輩出啊。」他一鉤手,齊放便摔下馬去。
齊放口吐鮮血,再次迎上去。
阿米爾的一把彎刀輕擱在我的頸間,「這位小爺還是先住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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