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孔雀東南飛(3)

  第54章 孔雀東南飛(3)

  非白的臉色煞白,卻依舊平靜地說道:「姑母多年未回家中,人事早已全非,現在又值竇賊竊國,南詔屠戮,黎明之際,將有大戰。即便躲在這暗宮,也難保平安,還請姑母大人隨同小侄去見父侯,父侯對您也很是想念。」

  原青舞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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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笑聲中,地道之中石屑紛紛落下,我的胸中一片難受,吐出一口鮮血,而非白的面色更白。

  「你的父侯要見我做什麼呢?」原青舞猛地甩開了我。

  我昏昏沉沉地趴臥在冰冷的地面上,艱難地喘著氣吐著血沫。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鳳目卻緊緊盯著我。

  我仰起頭想站起來,卻感到背後忽然有人狠狠踩著我的背,於是我只能再次臉頰貼著地面,「他是後悔當年放我一條生路了吧。」原青舞的聲音從上自下傳來。

  「他殺了我的陽兒,逼走了明郎,害得我明家上下三百六十一口全部腰斬於市,我的公公和叔公們都被凌遲處死,卻不知他還有這好心?」

  「姑母大人的苦,小侄能明白。可是姑母的身上流著的亦是原家人的血,若對原家有恨,盡可對父侯報仇,若對小侄有怨,也可向小侄發難。只是您腳下的這個女子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妾,剛才小侄也聽到了姑母些許舊事,明原兩家,本是世代相好,七年前的恩怨,已是血流成河,如今何苦再濫殺無辜呢。」

  我看不見非白的表情,只是覺得他的聲音無限冰冷,「小侄就在此處,姑母要殺要剮儘管吩咐,只請姑母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吧。」

  「哼,要你這條賤命又如何?我要你打開暗宮!」

  「恕非白不能答應。這暗宮乃是原氏祖上重地,若非原家當家人之命,暗宮萬不能開啟。如今又值多事之秋,姑母既是在原家長大,又和父侯感情甚好,當知這暗宮之人世代受命,守護紫陵宮,無論上面的原家如何興衰榮辱,無論改朝換代,只要沒有原家主人的魚符,每逢戰亂,便自動閉宮,他們斷不會讓入宮之人來去自如,姑母貿然前往,必有去無回,還請姑母三思。」

  「誰說要回來了?」她嘻嘻一笑,我暗自心驚,「我要去見明郎,我已經受夠了沒有明郎的鬼日子,」她明眸一轉,「你既然住在這西楓苑,便是未來的暗宮之主,身上定有進入的魚符,無非是沒有拿出來罷了,安敢欺瞞於我?」

  她一提我的後領,將我抓起來面對非白,好像是抓著一隻貓似的。

  非白的臉色蒼白如紙,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她,她手中緊扼我的脖子,我低吟一聲,原青舞冷冷道:「她身上頑疾纏身,冬寒浸身,加之連日苦鬥,耗盡血氣,本是大限將至,你若再遲半個時辰,恐是連她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她既為你家老二做了替身,也算是有恩於你們原家。說什么小婢妾,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口中的這個小婢妾是你的寵妾,她這條腿再晚些,恐也是救不成了。怎麼?為了她打開一扇暗門,也不願意?你當真要同你父親一樣無情無義?」


  「父侯若真是無情無義,當初就不會用一個女囚將姑母從刑場上換了回來,還任由姑母出言不遜,污辱原家。」

  「住口,賤種。」原青舞尖聲叫道。

  向非白一揮長袖,長鞭一甩卷向我,將我拉向他的懷中,可是那原青舞柔韌的腰肢一扭,抓住了我的傷腿,拼命向後扯。一時間我好像拔河賽中的繩子,被兩端同時使勁拉著,鑽心的痛從腿上傳來,我再也忍不住慘呼了起來。非白滿面驚痛,終是不忍地放開了我,轉眼我又在原青舞的腳下。

  我蜷著身子,抱緊我的傷腿,心中憤恨如滔天的海水。為何我要遭遇這樣的痛苦,原以為落在段月容手中,應是最可怕的了,可如今卻是小巫見大巫。

  非白的臉陰沉無比,只是死死地盯著我,我的思緒瘋狂地走著極端,想起他賞的兩個耳光,想起他害我一身頑疾,想起他同錦繡聯手騙我,像貨物一樣轉讓我、禁錮我、利用我,想起他無情地阻止我同非珏的來往,對,一切都是他,如今一切的惡果還不是為了那原家和眼前的這個天使般的美少年。

  即使我再怎麼憤怒,即使我再怎麼痛恨原非白,只要稍微明智點,應當明白即便不開口求他救我,但也應理所當然地保持理智的沉默,然而我的汗如雨下,極度的痛苦中,我狂性大發,哈哈大笑道:「你這惡婦,上一代的恩怨,為何要扯到我的頭上?有種,你就去殺了原青江啊,憑什麼到這裡來折磨我,我告訴你,我根本不是他的心上人,我既然可以做原非煙的替身,當然也能做他心上人的替身。你根本就抓錯人了,他絕不會為你打開那個狗屁暗宮,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你這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虐待狂、變態神經病。」我猛然向她撞去。

  原青舞翩然一閃,我頹然倒地,血流得更多,卻再也無力爬起來,只能使勁地喘著粗氣,耳邊只聽非白厲聲一喝:「木槿,你別再說了,」然而那聲大喝到了最後卻是顫抖不已,「你、你莫要亂動。」

  原青舞卻在我上方嘆了一口氣,滿含悲憐地說道:「多麼痴情的女子,多麼忠貞的婢妾,原非白,看她是多麼愛你啊,為了你情願死在這裡了,而你卻是如此的鐵石心腸。」說罷,陰惻惻地放聲大笑起來。

  我感到非白的視線絞在我的身上,他一向沒有波動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不穩,「姑母……小侄的身邊只有進入的魚符,」非白掏出一片魚形的紫玉符,遞上前來,「請姑母將她還給我,我也好給姑母帶路。」

  原青舞的長袖一揮,非白手中的紫玉魚符已落在她的手中,她急切地撫摸著那巧奪天工的紫魚玉符,細細看著,然後綻出一絲笑容,「不錯,的確是進入暗宮的魚符,哥哥果然將暗宮託付給你了。」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從地上拋了起來,然後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

  「木槿?」非白的聲音傳來,顫抖著,他冰涼的手拂在我的臉上。


  我勉力睜開眼睛,他的鳳目瀲灩,卻無法掩飾他的眼神如此驚慌哀傷,甚至有絲絕望的恐懼。他為什麼要難受,為什麼會難受呢,他心心念念的難道不是錦繡嗎?是了,他這麼難受定是因為答應錦繡要照顧我吧!要麼就是遺憾這麼好用的馬吃了他這麼多草,還沒怎麼跑就要掛了吧!

  其實不用那瘋女人說,我都知道現在的我很可能要翹辮子,我的血好像自來水似的不停地流,我從來都不知道我有這麼多血,都快把這裡的地道給漆成紅色的了。我在心中悲哀地自嘲著,他為何要將那魚符拿出來換一個將死的我呢,這樣不是很賠本嗎?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怎麼盡做這賠本生意呢?

  我無力再問,只是虛弱地喘著氣,定定地看著他,而他向我嘴裡塞了一顆藥丸,強自鎮定地說道:「木槿,你……要撐住,韓先生馬上也會進西安城,我們一定會救你的……木槿,你一定要撐住,你一定會沒事的。」然後他對我低低道:「我要為你立即接骨,不然這腿就要耽誤了……」

  原青舞在那裡殘忍地掩嘴笑道:「對啊,得快一些,不然可就同踏雪公子一樣是個殘廢了。」

  非白並不理她的冷言冷語,「你……莫要怕,不過得忍一下痛……」

  他的話音未落,嘎答一聲,他早已出手如電,將我的骨正了。我嘶聲慘呼,淚水嘩嘩地落下。他緊咬牙關,疾點我止血的穴道,掏出一方雪白的汗巾為我簡單包紮。

  原青舞打了一個哈欠,看著我和非白,快樂地笑道:「踏雪公子,我已還了你的心上人,你也做了你該做的,還是快快帶路吧,不然你倆都死在這裡,也救不了她。」

  非白的眼中從未有過的冷意和殺氣轉瞬即逝,「請姑母隨我來。」

  他抱起我,我的血將他的白袍盡數染紅,他慢慢在前走著,原青舞在後面舉著火把笑嘻嘻地跟著。

  我很想提醒她不要再笑了,須知她本來描繪精緻的臉早已被淚水暈花了,奇醜無比,如今加上那詭異的笑容,偏執瘋狂的眼神,真如惡鬼一般恐怖。

  非白東折西轉,來到一片看似破敗殘缺的破牆前,他對準一塊看似平凡無奇的石頭,輕輕一按,一片極其光滑的牆面露了出來,非白扶我坐在另一堵牆上,輕輕道:「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我看著他取下古琴,對原青舞說道:「小侄要用琴音催動暗宮的大門,請姑母看到牆上有雙鯉隱顯時,便將魚符放入魚紋壁內。」

  原青舞狀似開心地使勁鼓掌,眼睛有些散亂,她忽而輕輕欺近我們,烏黑蔻指輕拂非白的無瑕容顏,「乖,快快奏來……陽兒,你看,娘親來看你和爹爹了,娘還帶著伯父家的非白弟弟來彈琴給你聽了。你以前不是最愛聽他彈的曲子了嗎?你一定要保佑娘親,找到你和爹爹好團聚啊,乖孩子,」復又凶神惡煞地對非白吼道:「快彈啊,你難道沒看到,陽兒都快哭了嗎?」


  我打了一個寒噤,而非白的眼中異常的冷靜,面無表情地說道:「好!」便著手續上斷弦,專注地輕撥幾下,然後一揮縴手,一支《長相守》響徹在這幽暗的地宮之中。

  原以為這曲子定是古怪刺耳,沒想到這首《長相守》非白彈得比任何時候都深情哀傷。非白雙眼緊閉,運之功力,輔以深情,不久那古老的石牆回應著非白的琴聲,漸漸地發出輕響,然後那光滑的牆面忽然落下水幕,牆上隱現兩條魚形,一條紅色,一條紫色,竟然在牆上的水幕上嬉戲悠遊,那雙鯉似情深意切,纏綿繾綣,無論一條游到哪裡,另一條定會如影隨形。

  如不是親眼所見,我斷斷不敢相信這幻象如此真實。

  原青舞雙目痴迷,口中喃喃道:「不錯,這正是原家先祖命人設計的守宮雙鯉,以前二哥總是彈琴讓雙鯉顯現哄我開心呢,後來他卻只彈給那個賤人聽了,」她忽地厲聲喝道:「莫要再浪費時間,快將那條紫鯉魚趕過來。」

  非白琴音一變,我看著那水牆,眼前漸漸出現一幅畫面,清風白雲,芳草連天,清澈的池塘里,五顏六色的蓮花靜謐地綻放,兩條鯉魚一紅一紫在碧綠的荷葉下悠遊,非白站在蓮花池邊,微笑著往池裡面投了些什麼食物,池中紫鯉歡快地跳出水面,張嘴欲叼那食物,卻猛地躥出一個白衣鬼臉的女子,將那條躍在半空的紫鯉抓在手中,她哈哈狂笑。

  狂笑聲中,非白的琴音戛然中止,我眼前的雙鯉戲水圖驟然破碎,原青舞正躍到空中將紫魚玉符嵌進紫鯉的身形處,然後猛地向後退去,非白的曲子一轉,那水幕牆嘎嘎巨響中雙鯉消失,古牆向後移去,唯有水幕猶在,如天然屏障,隔斷了暗宮內外的世界,水幕上取而代之的是兩行豎寫的大字,「暗宮重地,擅入必死。」

  原青舞雙唇微顫,一卷水袖,接了落下來的那枚紫魚玉符,飄然來到非白的身後,陰陰道:「你去帶路。」

  非白冷冷地重新背上古琴,復又抱起了我,穿過水幕。

  我這才發現,連那水幕也是幻象,根本沒有打濕身體。

  原青舞的右手指甲扣在非白的雙肩上,像秋風中的樹葉,不停地抖著,縱使非白穿著厚厚的白貂毛褂子,轉眼也掐出血來。非白不動聲色,來到一片寬闊處,淡淡道:「姑母,我們已入暗宮了。」

  「帶我去……帶我去明郎以前練功的暗室,後來那裡封了,快去,你一定知道的,就是以前你父親練功的地方。」

  非白冷冷道:「小侄最好請姑母想清楚了,那裡早在五年前就塌方過一次,暗宮中人費了很大的力氣方才堵住,若是姑母在裡面沒發現姑父,卻出不來,那該當如何?」

  「你莫要廢話。快去。」

  非白抱著我走到一處黑不隆咚的地方,又按動了一個機關,打開門口腥臭的鐵欄杆,進入一間石室。借著幽火一看,我打了一哆嗦,這哪裡是什麼練功房啊,裡面全是刑具,到處是烏黑的血漬和幾具人骨,空氣中處處瀰漫著血腥腐臭的味道。


  「姑母請仔細找找,姑父和陽兒可在裡面。」原非白冷冷道。

  原青舞環視四周,渾身顫抖得愈加厲害,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我有些奇怪,不是她要進來的嗎,為何要如此害怕地出去了呢?

  我看向非白,卻見他正專注地看著她,眼中竟然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有些駭然,那笑意竟同原青舞一樣有些冰冷殘酷。

  他不知從哪裡找來黑漆漆的兩根木頭,跪在我跟前,將我的傷腿固定住,他抬起頭,「好歹血止住了,你且忍一下痛,我幫你定骨,疼嗎?」

  我對他搖搖頭,他對我微微一笑,這笑意卻又同剛才的眼神完全不同,充滿著暖意和一絲信心,「莫怕,我一定會讓你活著出去的。」

  我又愣愣地點頭,有些害怕地看著他。

  可他卻又笑了,眼神忽地變得深邃起來,在我沒有意識以前,他忽然俯下俊顏,在我唇上輕輕一吻。

  我驚得不行了,呆呆地看著他,不敢相信此情此境下,這位仁兄還有如此閒情雅致。

  「孽障,你們在做什麼?」室外的原青舞尖聲大叫起來,我本能地捂住雙耳。

  非白卻慢慢直起身子,走出室外,淡淡道:「請姑母恕罪,她被嚇壞了,小侄只是安慰下她罷了。」

  「你們不准親熱,」原青舞的眼神充滿嫉妒,大吼著,「明郎,你不准碰別的女人。」

  「姑母的臉色好像不太好,莫非是想起以前姑父是在這裡如何受罪的。」非白看著原青舞冷冷道,「小侄還記得是姑母將姑父引到這裡來,然後親自將姑父鎖起來散功。」

  「你胡說,你胡說。」原青舞的眼神已亂,恐怖地看著原非白,「我這是為了明郎好。」

  「那姑母為何要毒打姑父呢?」非白又冷冷道,「非白還記得一連幾天姑父渾身沒有一塊好肉,一直在那裡哭泣,向姑母不停地求饒,然而您卻不願停手。」

  「誰叫他不記得我了,我打他是為了要他記得我,」原青舞汗如雨下,「可他就是記不起來我是誰了,他什麼人的名字都喚不出,卻單單記得你的母親……為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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