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孔雀東南飛(2)
第53章 孔雀東南飛(2)
我搖搖晃晃爬將起來,靠在牆上拼命喘著氣,她才停了下來,冷冷看了看我,眉眼間卻有些焦急,「二哥到底把門石放在哪裡了,為什麼連個暗煞也不見蹤影?」她的眼中閃著殺氣,怨毒地看著我。
我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冷道:「今天你將我傷成這樣,我的兄弟姐妹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她忽地狂笑起來,「你以為有那親生兄妹,感情就真的如此好?你死在這裡,永世不得見天日,十年二十年之後你那好哥哥好妹妹的,可還會記得你嗎?」
「會的,我的哥哥是世上最有情義的哥哥,我的姐姐忠貞剛烈,我的妹妹疼我護我。」我傲然答道,看著她的媚眼,「你儘管殺了我,他們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她凝著我的眼,火光暗了下來,我更看不清眼前,她許是累了,也挨著我坐在牆邊,一片久久的沉默後,只聽得她低低地說道:「我的哥哥們雖然同我不是一個娘親生的,可是小時候對我也是極好,有什麼好東西一定同我分享。我同明郎成婚那天,二哥還不顧爹爹的反對,專門學著民間的風俗,背我坐到花轎里,他說,就算我嫁出原家了,我還是原家的女兒,他心裡最愛的妹妹,只要我開口,他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她柔柔地說著,「明郎是個武痴,又是獨子,我成婚後,雖然對我也是百般愛護,可多半都在練功房裡。二哥怕我寂寞,總是接我到府中玩,等明郎練完武功,讓他到娘家來接我。爹爹卻不樂意,說是兄妹感情再好,嫁出去的女兒,總是潑出去的水,沒有道理總回娘家,同明家雖是世交,可早晚也是要說閒話的。二哥後來又娶了那個厲害的女人,便不能常接我回娘家,他便時常差人送來好些我愛吃愛玩的東西到明府。明郎還有一陣子吃味,說我的二哥倒比他這個夫君還要心疼我。」她笑出聲來,那笑聲極低,卻極是愉悅,融化了她的冰冷,沖淡了她的鬼氣,「我生下陽兒不久,有一日明郎興沖沖地拿著一本秘笈來找我,他是那樣高興,抱著我轉了好幾圈,說他終於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秘笈。我翻開看了,果真是天下罕見的精妙神功,任何一個練武者只要翻開第一頁,就無法挪開他的目光。我也被吸引住了,可是這種武功練的時候好生危險,我本不想同意,可是他卻軟磨硬泡,有時趁我睡著了,偷偷拿出來看。我怕他這麼偷著練亦會走火入魔,便同意他,一起瞞著公公婆婆來練,我在外面為他護陣,他則入關修煉。明郎的資質比我高得多,於是我倆總是等他學會了,再來教我。
「我們夫妻倆一心只練那神功,好不容易練過了第三重,明郎終於出關了,可是、可是……」她的聲音猛然尖銳萬分,眼神慌亂起來,像是看到世間最可怕的事情,「他出關了,武功大進,人卻變得瘋瘋傻傻,人事不清,就連我,他最愛的青舞也不認識了。
「一向對我和善的公公很是震怒,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發怒,他大聲責罵我身為明家的妻子,卻不守婦道,欺瞞公婆,由著明郎去練那種明家禁練的武功,分明是想敗亂明家,便想由著此事要將我休了,幸虧小姑在一旁求情。我直把頭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公公才拂袖而去,婆婆冷著臉說此後我再不能見明郎,我只能回娘家求救。爹爹是老好人,知道我闖了禍,只得老淚縱橫地帶著我到明府賠罪。明家雖不曾因此事休了我,卻是鐵了心不讓我見明郎。爹爹安慰我不用擔心,主張將明郎送到我們原家的寒煙島上,慢慢地散功。可是寒煙島上奇寒無比,二哥心疼我產後身子一直不好,受不得風寒,便為我將明郎誆出寒煙島,讓我和明郎住進了偏僻的西楓苑,說是那裡有治病的溫泉,對我和明郎都好,也能讓我倆早日散了那神功。」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那到底是什麼神功,會讓你的明郎變得瘋瘋癲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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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閃出異樣的神采,四下看看,仿佛是確定沒有人聽到,這才湊近我,那桃紅濃影的眼中分明有著極痛的絕望,可是口中卻萬般興奮地對著我壓低嗓子,一字一字地說道:「《無淚經》。」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僵在那裡,《無淚經》,《無淚經》,是非珏練的《無淚經》!
我正想發問,那未亡人卻如中了邪似的轉開頭,緊緊盯著火光咯咯笑著,「當我翻開無淚經的第一頁,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上面寫著:莫道功成無淚下,淚如泉滴終須干。」她大笑道,「那下面的小字批註寫著:練此功者,練時神智失常,五官昏聵,練成者天下無敵,然忘情負愛,性情大變,人間至悲不過如此,故欲練此功者慎入……這、這是多麼可怕的武功啊,我好害怕。可是明郎就像著了魔一般,他說,只要不練到最後一層,就不會性情大變,叫我不用擔心。他答應我只練一層,可是他忍不住一層層練了下去,我在旁邊為他護陣,也著了魔似的,跟著他練了一層,的確武功大進。」
那非珏練成了《無淚經》,是不是也會性情大變,也會走火入魔,完全不記得我了?我又驚又急,渾身冷汗直出,喉間血腥翻湧,又轉念一想,非珏告訴過我,他已經練成了,那他明明還是記得我的,一定是這女子的明郎練功不得法走火入魔了。
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下,心想這女子既成了未亡人,肯定是與這《無淚經》脫不了干係了,便脫口而出,「這種武功有多可怕啊,你們何苦去練它?」
「再可怕,也沒有那個賤人可怕。」她粗魯地打斷了我,然而那聲音卻漸漸有了哭腔,含著無限的悔意和痛楚說道:「如果我沒有回紫棲山莊有多好,我和明郎沒有住進那西楓苑該多好?」她尖聲說道,「那明郎就不會見到那個賤人了,也就不會被她迷住了心神。
「我在西楓苑陪著明郎住了整整五年,天天忙著為明郎散功,可是明郎卻不記得我,我無論怎麼對他說我們倆的事,他就是不聽,心智也變得如孩童一般,整天痴痴大笑地施輕功離開西楓苑。有時我也不敢告訴二哥,怕他們會將他綁起來弄傷了。然而有一陣,明郎忽然失蹤了。我苦苦尋了他一個月,就在我絕望時,他出現了,他的神色是這樣的疲憊憔悴,傷心欲絕,但神智卻清醒,一身駭人的功力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在那裡淡淡地喚了聲青舞,我撲到他懷裡,幾乎哭暈過去了,心中無限感謝上蒼,終於還了我一個完整無缺的明郎。可是明郎卻如換了一個人,以前他是個標準的公子哥,總愛鮮衣怒馬,同二哥兩個人招搖過市,比街上姑娘們在他們兩個誰的身上停留的目光更多些,可是如今他卻終日沉默寡言,不愛裝扮,武功也不大感興趣了。
「我和明郎回到了明家,這才知道,世道已全變了,明家早在三年之前同我娘家決裂了,明家歸附了秦家,我那正直的爹爹被我公公和二哥的老丈人投了大理寺,活活被折磨死了。明家人自然不會給我好眼色,唯有明郎拼死相護。他雖對我敬愛有加,卻不再像以前那般同我親近,閒時只是種花栽草,教陽兒武功,然後呆呆坐在中庭看著落日,我知道,他失蹤的那段時間必是同那賤人在一起。」
一定是有了第三者!唉,沒想到後來演變成了一出家庭倫理悲劇,想起前世的遭遇,心中不免同情叢生,我不由問道:「那你何不想法把你的明郎從你那情敵身邊搶回來呢?」
「我沒有辦法,我根本沒有辦法同她斗,」她無限恐懼,看著我怨毒地說道,「因為她已經死了,我如何同一個死人斗?她永遠鮮活美麗地活在明郎的心中,而我卻日漸枯槁,根本沒有時間了。我們回明家才一年,風水輪流轉,這一年先帝又扶原家上台,下旨抄了秦家,一併徹查明家的謀逆之罪,而帶頭抄家的就是我最親愛的二哥。」只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描繪精緻的明眸中滾落,「我那二哥啊,口口聲聲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僅僅一年不見,我求他放過明家,放過明郎和陽兒,他卻冷冷地拒絕了我,還說秦相爺害死父親,背後有公公在支持。他怨我嫁到明家,連明家幫著秦家害死了父親也不知道,不配做原家的女兒,不配做他的妹妹。可是明郎同我和二哥一起長大,二哥應該比我更了解明郎啊。而且這幾年裡,明郎根本就在閉關練武,我一直在為他守陣,明郎出陣的時候根本就痴痴呆呆,他連我都不記得,如何還會同公公一起殘害原家呢?
「明郎對我大不如以前,我已經夠痛苦的了,又怨又氣,悔不該讓他練那種武功,可是二哥還要怨我姓原卻胳膊肘往外拐只知道幫夫家,他要明家萬劫不復,要殺光明家所有的人來為父報仇,我在中庭跪著求了他一夜,他卻不為所動。
「上天為何如此待我,我的公公為何害死了我的爹爹,我最崇拜的二哥為何要滅我公公的全家?連我唯一的孩兒都不放過?二哥還算念及兄妹之誼,用個女死囚,偷偷將我從刑場上換了回來,可是……」她在那裡泣不成聲,哭花了那張塗滿油彩的臉,紅黑斑駁,看上去更像個可怕的惡鬼,可是那眼中深重的絕望痛苦,分明是一個傷透了心的母親,讓人也覺得絲絲心酸,她看著自己的淚水混著油彩滴滿雙手,「可是我那可憐的陽兒啊,他死的那一年才七歲啊。我真的不明白,這個世道是怎麼了?我不明白我的二哥,他小時候是那樣疼我,對我百依百順,他明明說過會答應我任何願望的,可為什麼連我的兒子也不肯放過?就算陽兒身上有明家人的血,可他也流著一半原家人的血,陽兒是他的親侄兒啊。他也曾抱過他、親過他,還親手給他戴上原家的長命金鎖。我真的不懂啊,他怎可轉眼就要他身首異處,為什麼,為什麼啊。」
她在那裡放聲痛哭,直哭得聲聲斷腸,杜鵑泣血,我原本對她恨之入骨,現在卻不由得對她滿腔悲憐,那恨不由自主地消了不少。
我嘆了一口氣,儘量柔聲問道:「那你的明郎呢,也被下獄斬首了嗎?」
她猛然抬起頭,抓住我的前襟,「我的明郎號稱秦中神劍,豈是如此容易被逮到的。」然後又大力甩開我,悲傷嗚咽道:「可是明郎沒有死,又去了哪裡呢?我冒死天南地北一路搜尋,他所有的朋友那裡我都去過了,卻不想追到了這裡。」她又自嘲地笑著,眼神一片悽苦,「他……終究還是放不下她。」
她忽而口氣一轉,同前面的幽怨判若兩人,「不,明郎一定是去暗宮修習《無笑經》,好回來為明家報仇雪恨,對,一定是這樣的。」她的眼中閃爍著殘酷的笑意,「對,一定是這樣的,他一定是要殺光所有的原家人,好為我明家三百六十一口復仇。那我們就從你開始吧!」她的眼神一變,殺機陡現。
「我從未見過你,也從來沒見過你的情敵,」對她那柔化的感覺瞬間消失,我恨恨道,「那你又為何要來害我?」
她鄙夷地看著我,「至於你同我的關係可太大了,」她嫵媚地笑道,「那個賤人正是我二哥的一個寵妾,我的兒子死了,可是那個賤人卻還有一個兒子。君不聞,秦中踏雪,天下稱頌,而他有一個愛得死去活來的心上人,那個人就是你,花氏木槿。」
我怔在那裡,口不能言,腦中一切都亂了。
瘋了,瘋了,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瘋狂地旋轉,這個瘋女人心中的賤人竟然是原非白的母親,謝梅香?
她要利用我來引非白出現?
她歡樂地轉了個身,她嘲笑著拉近我,姣美詭異的臉緊貼著我的,瀲灩的目光掃過我在地上灑下的斑斑血漬,眼中有擋不住的瘋狂笑意,「你說說,你可會活到你那孽障找到你?」
我捂著傷口,心中痛恨這個女人的怪僻殘酷,冷冷道:「你自然會讓我活著,因為你要用我的血跡,引他過來,好替你打開那勞什子暗宮之門。不過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現在原家軍正在攻西安城,他自然是忙著攻城退兵,絕不會來這鬼地方,而且我也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什麼暗宮。」
她在那裡盈盈輕舞,水袖甩得如雪花飄飛,得意一唱:「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你說這世間有多奇妙,原家的男人明明便是這天下最陰狠毒辣的男人,卻偏偏又多情得緊,」她收下水袖,蓮步輕移,坐到我的身邊,「快看,他已經循著你的血跡和慘叫過來了。」
她猛地掰過我的臉,看向身後花崗石砌成的通道在微弱的燭火下忽明忽暗,前方有長長的人影顯現,慢慢地自轉角處挪出一個人來。
來人一身白衣似雪,烏髻插著一支東陵白玉簪,身背一具古琴,手持烏黑鋼鞭,胸襟血跡斑斑如紅梅吐艷,面色冷峻,形容蒼白卻難掩其風骨如月駐中天,鶴立雞群,正是原家第三子原非白。
我呆在當場,只能與他的鳳目深深絞視,再也看不到其他,他、他、他真的來了!
原非白收回了目光,緩緩地雙膝跪倒,平靜無波地向那未亡人深施一禮,「小侄原非白見過姑母大人。」
她果然是原家的人,她的水袖從後面環住我,她的螓首狀似親密地湊近我失血蒼白的臉,在我耳邊輕輕笑道:「看,他來了。雖然他的身上流著一半卑賤的血,可他畢竟還是原家的男人,只要你還在他心裡,便會對你絕不放手,百般寵愛。可是一旦嫌棄你,卻任你漂流,不管你的死活。」
她的聲音雖輕,卻仍然足以讓跪在那裡的非白一字不漏地聽到對他母親的那一番污辱,非白的身軀微微一震,卻一言不發。
「不要叫我姑母!我可不要那賤人生的孩子做我的侄兒,我也不是原家人。」原青舞鄙夷地對著非白笑了,盯著非白的俊顏道,「真沒想到你的腿好了,現在竟然能過來親自救你的心上人了。」她輕蔑地看了幾眼非白,「你長得好像那個賤人啊,難怪二哥這麼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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