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孔雀東南飛(1)
第52章 孔雀東南飛(1)
我大聲喊了起來:「非白救我,我在這裡啊。」
琴音激越起來,如驚雷劃破長空,照亮陰森的黑夜。那琴音仿佛回應著我的呼救,完全壓過了那笛聲,滿含哀傷的甜蜜,失而復得的狂喜,又似切切的安慰,密密的承諾,悄然駐進我的心窩。
我的淚水洶湧而出,原非白在附近。可是齊放明明說大哥的援軍要等天明之際進城,難道是原非白偷偷進紫園來了嗎?
我正欲再喊,笛聲卻尖銳起來,似乎發怒了,抬我肩膀的小童一點我的啞穴,不聲不響地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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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腿的鮮血灑下,聽著《長相守》越離越遠,笛聲越加乖張清越,卻是口不能言,焦急萬分。這兩個活死人般的小童要帶我去哪裡呢?
月輪清灑,我們的眼前忽然悄無聲息地飄下一個撐著白傘的女子,她幽怨地站在那裡,白衣,白裙,打著白傘,慢慢轉過來。她額上一條白色抹額,頭上簪著白花,一張俏臉卻如花旦一樣,敷著極白的粉,黛眉深勾,雙目如桃花飛艷,那雙唇紅得似要滴出血來,夜晚下,竟比那可怕的小童還要令人膽寒。
她飛過我們身側,白傘輕輕一轉,那兩個小童還沒來得及出手,已四分五裂。
我眼看要重重地摔在地上,她那烏黑的指甲一伸,輕輕托住了我,單手扶我起來,但她沒有解開我四肢的穴道,卻解開了我的啞穴,把我往腋下一夾,往前飛去。
我疼得齜牙咧嘴一番,看著她妖媚的側臉,竟然嚇得開不了口呼救命,許久鼓起勇氣,「請、請問您是誰。」
她頭上的白紗在夜空中長長地飛舞,划過長空,飄過清月,她微側頭,水漾的目光瞥向我,冷冽得我不敢再多言,她的娥眉憂愁地輕蹙,朱唇輕啟,「未亡人。」
她的聲音很慢很輕,卻在半空中引起悲傷的迴響,此情此景讓我感到《倩女幽魂》中的小倩也不過如此。我的汗毛前所未有地大張著,於是我就在那裡哆嗦著閉了口。
笛聲傳來,我們的周圍又有小童的身影飄至,原非白的琴聲也隱隱地傳來,好像是在搜尋我,那未亡人在空中嗚咽了幾聲,如鬼低泣,曼聲唱道:「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她所唱的正是卓文君的《白頭吟》,那聲音明明清幽婉轉,卻如金剛利箭穿破夜空,瞬時那笛聲不見了蹤影,小童的身影在西林之中躑躅不前,非白的琴聲戛然斷裂,尾音變調著隱在夜空之中。
我聽得耳膜疼了起來,頭暈暈的,喉間血腥漫出,恍惚間,那未亡人帶我來到一座熟悉的宅院門前,她停住了吟唱,解了我的穴道,將我推入門內。
我幽幽清醒過來,然後詫異地發現她竟然將我帶入了西楓苑。
西楓苑的宅子沒有被焚毀,月光下的梅花森森立在那裡,幽冷地看著我們。庭院中大雪積了很厚的一層,以往非白總要韋虎和素輝把雪掃得乾乾淨淨的。去年我還和素輝在雪地上堆了個雪人,謝三娘為哄我們高興,在自己的箱子裡給那個雪人找了件紅衣服。謝三娘身材胖,那件紅衣服就正合適大雪人,素輝那時還瞎起鬨,說這件紅衣服一定是三娘嫁給他爹的喜服,三娘掄著肥巴掌要打他,他躲到非白的輪椅後面,非白還是冷著臉,淡淡地訓了素輝幾句,可是他漂亮的鳳目卻盯著紅梅雨中的雪人。我知道,他其實也喜歡這個雪人。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我的腦海,我在那裡痴痴地想著,未亡人把我拖進賞心閣,她附在我耳邊,「告訴我進入暗宮的門口在哪裡?」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冷冷道,退一步,離這個未亡人遠一些。
此人是敵非友尚不可知,不可輕信。
不料她如鬼魅欺近,雙手緊扼我的脖子提了起來,「你既然做原非煙的替身,帶著一千子弟兵從暗莊裡衝出來,怎會不知道如何進入暗宮?」
「你也知道我是從暗莊裡衝出來的,哪裡知道什麼暗宮?」我拼命地呼吸。
未亡人的手收緊了一些,幽幽道:「暗宮的入口也就是暗莊的入口,須知如果你再不說,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那個彈《長相守》的人了。」
我的眼前開始模糊,心中賭著氣,恨恨道:「我見不到他是我的福氣。」
她猛地放下了我,艷紅的雙目殺氣微消,迷茫地看了我一陣,輕輕地重複著我的話,「我見不到他是我的福氣?可是我卻還是要見他,」她毫無焦距地瞪著前方,「我為了找他在西域晃了多少年啊……這世上有些人你總要見,有些事你總要面對。」
她忽地收了迷惑,詭異地笑了,另一隻手卻猛地一擰我受傷的小腿,我立時聽到我小腿骨頭斷裂的聲音。那傷口原本只是被那幾個鬼童的銀絲勒出血珠,如今卻扯裂了大口子,血流如注,痛如鑽心,離地的小腿肚子上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賞心閣的琉璃地板上。
她終於重重摔下了我,我跌坐在我的血泊中,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大罵:「你這瘋婦,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害我?」
「你莫要怪我,亦不能怪我,」她幽幽道,「誰叫你被原家男人看上了,原家的男人都是魔,但凡是被魔看上的女人便是攤上了這世上最悲慘的命運,所以原家的男人要死,原家的女人更要死。」她的面上明明還是那樣幽怨的神色,目光卻閃爍著殘忍的興奮,對我邪佞地說道:「因為只有他們最寵愛的女人死了,原家的男人才會更痛苦。」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冷冷道,「我只是個小侍女,根本不是什麼狗屁原家的寵愛的女人。」
「你若只是個小侍女,那小孽障怎麼會拼著震斷心脈的危險來擋我的魔音功呢?」
小孽障?原非白?那她與原家,還有非白是敵非友了。我的命真苦,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啊!
她站起來,美目緩緩掃視一周,最後目光落到謝夫人的畫像神龕處,正是機關所在,她的目光對我一閃,扭轉了畫軸。
謝夫人的畫像收了上去,露出暗門,她詭異地一笑,拖著我的傷腿閃進暗門,我痛叫著進入了黑暗的世界。
嗤的一聲輕響,一團火光從一隻烏色指甲的玉手中散發了開來,微微照亮了暗道里的世界,展現在我們眼前竟然有兩條巨大的通道,她的美目又轉向了我。
我喘著氣道:「我是跟隨別人逃命,黑燈瞎火的,根本不知道是哪條。」
她輕輕一笑,盈盈扭著腰肢,吟唱道:「夢裡夢外俱是夢,路明路暗皆是路兮。」
她一拂長長的水袖,拖著我走了右邊那個通道。
我暗暗叫苦,其實我隱約記得以前韋虎帶著我和素輝走的是左邊的通道進的暗莊。
她咯咯嬌笑了起來,「西楓苑歷來都是原家暗宮的入口,能住在西楓苑的人,也就是暗宮未來的主人。二哥既然把西楓苑賞給你家主子,他當然知道這暗宮的秘密。」
這個女人對此處如此熟悉?莫非她也是原家的人,既是原家人為何又對原家的男人恨之入骨呢?
我的主子是非白,她口中的這個二哥既然把西楓苑賞給非白,莫非她口中的二哥是原青江?
我冷冷道:「你說是未亡人,聽你這口氣,你莫非是原家未亡人?」
她停住了瘋笑,眼中一片神往,「以前,這裡叫西泉苑,因是這裡有治病的溫泉。可是大哥嫌這個名字不好聽,就改名叫西楓苑了。二哥總是偷偷帶我一起溜進來找大哥玩,後來這個西楓苑歸二哥了,那時的二哥還願意同我分享一切秘密,於是我和明郎便搬進來陪他一起住。」
她突然打開了話匣子,扯出一大堆人事,聽得我暈頭轉向,不由問道:「那你的大哥呢?」
她轉向我,一燈幽燭下,她塗滿油彩的臉湊近我,勾畫得過分鮮艷的雙眸顯得妖魅萬分,看著我好像有點奇怪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她朱唇輕啟道:「他……死了。」
我打了一個寒噤,她卻繼續神經質地說道:「他太弱了,誤入這個地宮,碰到了一個暗煞,就再也走不出來了,」她伸出一根纖長蒼白的手指,指著我,「他就死在你現在坐的地方。」
我駭然地單腿一蹦老高,踉蹌地換了一個地方。
「他太弱了,在原家可以為奴為仆,可以無情無義,可以狼心狗肺、卑鄙無恥,可以痴可以瘋,但就是不可以弱,」她一臉鄙夷,仿佛說的不是她的親哥哥,「在原家的弱者就意味著死亡,他連暗宮一個小小的暗煞也對付不了,怎麼可能接替爹爹的大業和暗宮?暗宮的規矩,除了山莊主人可以來去自如,任何人不得擅闖暗宮。按理說,大哥是原家世子,原家的繼承人,暗宮應該放他回到上面,可是那時的暗神太囂張了,他認為大哥連家族也不能統領,更遑論是原家最厲害的暗宮了,於是他就由著那個暗煞將大哥活活打死了。」
「何、何、何謂暗神,何謂暗煞?」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暗神是暗宮的管家,暗煞是暗宮的奴僕,無論是暗神還是暗煞都是暗宮的守宮人,而暗宮是原家的暗宮,原家的主人便也是他們的主人。若是一個主人不能收服這個管家,又如何掌管一個原家呢。
「可是我的二哥不一樣,他進入這西楓苑的第一晚,就帶著我和明郎不動聲色地闖入暗宮,把那個殺了大哥的暗煞殺了,還將那暗神的武功廢了,將他扔進莫愁湖裡,選了新的暗神。他讓所有的暗煞和暗神都知道,原家的人仍然是這暗宮的主人,他們想造反,自立門戶的時候還早得很。」她輕揚額頭,說得無限驕傲。
「那時的歲月是多麼美好,二哥寵我,明郎愛我。我喜歡唱戲,爹爹大怒,把我鎖起來不讓我出去學習,可是明郎總是偷偷放我出去。有時爹爹發現了,明郎總為我求情,二哥也護著我,甘願為我受廷杖之刑。我嫁給明郎那天,天氣是極好的,太陽也好溫暖,奶娘說那天是少見的吉日。我還記得那天外面好生熱鬧,二哥在外頭招呼客人,洞房裡是這樣的安靜,明郎掀開了我的紅蓋頭,他一直痴痴地看著我,他對我說,青舞你是那樣美麗,天上繁星在你面前也要羞得躲起來……」那燭火一明一暗,照著她笑顏如花,「恩從天上濃,緣向生前種,燭花紅,只見弄盞傳杯,傳杯處,驀自里話兒唧噥。匆匆,不容宛轉,把人央入帳中,帳中歡如夢。綢繆處,兩心同。」
她愉悅地在那裡吟唱著,疾舞如飛,水袖似霞光爛漫,眼神早已穿越到了生命最歡樂的歲月。
我的耳膜又開始疼了起來,不由得捂著耳朵煩躁地說道:「那你為何不和你的明郎好好過日子,跑到這裡來呢?」
該死,她既稱自己是未亡人,她的丈夫明郎定是死了,我這麼說,豈不是要激怒她?
果然水袖在空中無力地垂下來,她驀地飄近我,冰冷的臉上了無笑意,「你告訴我,男人的諾言有幾分可靠?」
啊!
我想起長安,想告訴她有些男人的諾言,一錢不值。
我想起宋明磊、於飛燕、戴冰海,又想告訴她,真漢子血性一諾,便是一生一世。
我不知如何開口,她卻早已眼神一片怨艾,「男人的諾言都是一場空。」她的手指漸漸用力,掐進我的雙肩,「我想了這麼多年,卻還是想不通,明郎如何能忘了那甜言蜜語,五年的恩愛夫妻,卻一朝判若兩人,將你忘個乾乾淨淨,轉眼愛上了別的女人?」
我喑嘆一聲,原來是一個因愛而瘋的可憐女子,定是她的明郎移情別戀,傷了她的心。
我的口氣不由稍稍軟了一點道:「你唱得這麼好聽,長得又美,那麼年輕,你的路還很長,你還有個這麼好的哥哥。更何況,你那負心的明郎已經去了,你應該忘記他,想辦法讓自己快活起來,好好活……」
她的手間更加用力,眼中一片迷亂,「誰說明郎死了,誰說明郎是負心人?他只是迷路了,找不著回家的路了,所以我才出來找他的。」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明郎沒有死,沒有負心,只是迷路了。
「明郎他被那個賤人迷惑住了,他被賤人給迷惑住了,我要殺了那賤人,救他、救他……我要把他救回來。」
忽然她的眼神一片驚痛絕望,甩了水袖捲住我往前拖。這回這個女人帶我去哪裡?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帶我去的絕對是我不應該去觸及的可怕秘密。
然而她的側影卻化作一種瘋狂的執著,拼命地往前走。
我大聲驚叫:「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我根本不認識你,還有什麼二哥和明郎,我根本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抓我?」
她不理我,只是扣著我的肩,頭也不回地向前走。
我一急之下,咬上她的皓腕,她卻像毫無知覺,依然前行。
我害怕地掙扎著,血流了一地,有我的,也有她的,逶迤成行。我漸漸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眩暈,最後軟軟地放棄了掙扎,只能恍惚地感知眼前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小腿的疼痛近乎麻木,她停了下來,發出一聲,「咦?二哥果然改動了這裡的機關?」她放下了我,不停地扭轉著看似破舊的燈台,東敲西打,四處察看,「我記得以前這裡便是暗宮的入口,為何現在沒有了呢。」她又喃喃了幾句。
我的意識有些模糊,我好冷,好想睡啊……
我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碧瑩病入膏肓,深冬的寒夜,她整夜整夜地咳,我又驚又怕,流著眼淚,連著好幾宿眼也不敢合地照顧她。將近天明之際,她才昏昏欲睡,可是我得起來去周大娘那裡領浣洗的衣服了,我站在溪水旁,睡意濃濃,那冰冷的水也凍不醒我的睡意。好冷啊,那年的冬天多冷啊,冷得很多老婆子洗著洗著就掉進水裡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也好想睡……周大娘,不要打木槿了,讓木槿睡一會兒吧。
可是周大娘不停地在那裡罵,不停地踢著我的腿,我努力睜開眼睛,四周昏黃暗淡,身邊一個白影在狠狠地踢我,原來是那個未亡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