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孔雀東南飛(4)
第55章 孔雀東南飛(4)
我心中暗驚那原青舞的鐵石心腸,脫口而出,「你怎麼能這樣虐待你心愛的人呢?」
「誰叫他不記得我了,他不再愛我了,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原青舞終於掩面而泣,「他在那裡一直叫著梅香、梅香……我沒有辦法。」
她忽而停止了抽泣,臉上有絲了悟,恨聲道:「小賤種,你原來是想廢我心智。」她的水袖一甩,拉近非白,媚笑道:「可惜還早得很。」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真找不到了嗎?」她看著那烏黑的血漬從那可怕的牢籠一直延伸到外面,拉著我們循著那血漬走去。
非白邊走邊說:「姑母這是要去哪裡?」
原青舞忽然想到了什麼,看著非白越來越白的臉色,笑道:「我終於知道明郎去哪裡了。」她看著非白懷中的我,手輕撫我的臉頰,「明郎既不在這裡,必是去那賤人的墓穴了。」
我自然是雞皮疙瘩滿身起。非白一側身,讓我遠離了她的魔掌,他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原來謝夫人真正的墓穴是在這暗宮之中,難怪去年那個鬧花賊的清明,非白是在後山坡祭奠他的母親,那裡果然只是謝夫人的衣冠冢。
「我勸姑母大人還是放棄吧,須知,有時瘋狂的占有還不如自由地放手來得瀟灑,至少姑母到地下再見姑父時,您還能得到姑父的原諒。」非白清明地看著原青舞,淡淡地說著。
我如果不是實在因為生命垂危,沒有力氣,我真的很想使勁鼓鼓掌,然後握緊他的雙手,激動地對他說:原非白同志,你終於明白這道理了,你的精神境界終於在戰爭的烈火中得到了永恆的升華。可惜這裡還有一位性格及心靈完全扭曲的原姓人氏。
原青舞一巴掌揮來,「住口!」
原非白帶我疾退三步,卻躲不過她的功力,口中狂吐鮮血,我摔在地上,傷腿觸地痛不欲生,他那具古琴已被擊成粉末。
原青舞緊扣我的喉嚨,「小賤種,若不要讓你的心肝死在這裡,就快點帶我去。」
非白看了我一眼,難掩眼中的憤怒,「姑母也是官宦千金,這樣欺凌小侄和一個弱女子,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要怪就怪你父親無情,你娘親無義,快帶我去她的墓穴。」她憤恨地叫著。
非白的眼中陰晴不定,眼睛盯著我思索了許久,點頭道:「隨我來。」
我們隨著非白回來剛進入的空地,原青舞忽然大喝一聲:「誰?」
手中銀光一閃射向聲音的來處,一隻老鼠慘叫著跑了出來,渾身是血,一會兒就直挺挺地躺在那裡。
乘這個當口,非白的左腕一動,長相守向原青舞射去數支小箭,可惜全被原青舞的水袖擋了回去,然而她卻故意放過最後一根,那根恰恰又射在我另一隻多災多難的小腿上。
「木槿。」非白低吼著我的名字。
而我痛得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了,只能捂著傷口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想著,我和原非白一定前世有仇!而且是很深很深的那種!
我再一次確認他降臨到這世上就是為了折磨我的!
一定是這樣的,所以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我准沒好事,要麼是遇小人,要麼碰瘋子,不是缺胳膊,就是斷雙腿。
原青舞一笑,「花木槿,看你的心上人緊張得,真是愛之深,傷之切啊。」
我第一次看到非白咬牙切齒,如此憤怒,許久,他冷冷道:「原青舞,我答應你打開家母的墓室,你莫要再折磨她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非白直呼原青舞的名字,而那原青舞也不生氣,咯咯笑著,「這才對啊,我的乖侄兒。」
三人復又前行,非白在一間石室前停了下來,上面大大地刻著「情冢」兩個古字。
原青舞的手似乎又開始緊張了,連帶被抓著的我也不停地顫抖了起來,不停地低喃著:「我只求再見他一面,再見他一面……」
非白的臉上滿是悲戚,他似乎也有些緊張,甚至有些腳步不穩,他深深看了看我,最後遲疑著緩緩打開了石門,我們三人進入了謝夫人的墓穴。
我呆在那裡。這哪裡是陰森的墓室,這分明是一位女子的閨房,天地間鋪以淡粉絹綢,流蘇幔帳間,充滿了一種女性房間特有的柔美,花紋雖樸素無華,質地也是一般,但卻繡工精美,人間一絕,帳幔頂上掛著兩隻碧玉熏爐,裊裊地散發著雅致的薰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流連忘返的柔和香氣。我恍惚地憶起這正是西楓苑的梅花香啊。
整個房間中唯一珍貴的裝飾便是一枚高高掛在床頭的夜明珠,使得房內明亮,帳內隱約躺著一個女子身影,梨花木圓桌鋪著繡花台布,那布置同我在梅香小築里所見的一樣,就連牆角也放著一瓶插著數支紅梅的花觚。唯一不同的是那淡雅的繡花台布上面還放著一幅未完工的圓形繡繃架,上面插著一支細亮的繡針,而那花樣似乎是並蒂西番蓮。
這裡的時間好像永遠地凝固了,仿佛女主人正在休息,而我們三人血腥滿身地闖入了她的世界,有些粗魯地打破了這裡的恬靜。
當然也有人不這樣想,原青舞興奮地用雙手抹了一抹臉,露出一張乾淨的臉。雖然上了些歲數,又在外漂泊多年,眼角處有明顯的皺紋,但仍然不失為一張美麗的臉,可以想像年輕時候的她,出身世家,父兄寵溺,沉醉於高雅藝術,不但擁有最純潔的青梅竹馬的愛情,而且嫁入心儀的侯門,備受疼愛,那時的她該是多麼的風光無限。
她又沾了口水,捋了捋頭髮,整了整衣衫,然後雙目四處搜索,口中儘量溫和地呼喊:「明郎,青舞來了,你快出來啊,明郎,你快出來啊。我在外面找了你這麼久,吃了多少苦啊,我保證不再打你了,明郎,我只求你快出來吧,明郎,求你原諒我吧,我錯了,求你再讓我見你一面吧。」原青舞說著說著,淚如泉湧,聲聲斷腸地呼喚著她的情郎。
她的淚眼忽然停在某處,然後發出世上最可怕悽厲的叫聲。我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角落裡躺著一具死去多時的骸骨。這應是一個十分高大的男人,反臥在地上,維持著向前努力爬行的樣子,一手探向床的方向,另一隻手被壓在身下,背後插著幾支烏黑的短箭。他的面容已剩骸骨,那伸出的手骨,小指骨有一截斷了,大拇指上戴著一隻紅瑪瑙蓮花紋樣扳指,渾身的骨頭有些發黑,死時必是中了劇毒。
原青舞立刻放下我,沖向那具屍骨,跪在地上,呆呆地顫抖著雙手,「明郎,明郎,我記得你的手指被我切掉了一段……這不是你最喜歡的瑪瑙蓮花扳指嗎?」她喃喃地坐在那裡喚著明郎,反覆撫著那具屍骨,然後猛地抱著屍骨放聲大哭,「明郎啊,明郎,公公臨死前說你即便逃過了原家的魔掌,你還是會追著那個女人去的,我那時還不信,總抱著些幻想,你會打開紫陵宮,練《無笑經》好為明家報仇,沒想到、沒想到你還真的追著這個賤人去了。」
她把他小心翼翼地翻過來,卻見藏在胸前的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一支東陵白玉簪,同非白頭上插的那一支一模一樣。我這才想起那時我為了騙素輝,讓他將這支簪子帶給了非白,素輝果然平安了嗎?
這麼說,原來這東陵白玉簪是一對嗎?
然而非白的臉色已是一片劇變。
原青舞呆在那裡,眼中心碎萬分,立時滿腔悲傷化作扭曲的憎恨,「明風揚啊明風揚,你以前在家中命人整天擊碎成堆的玉磬璧璋,就為了我愛聽那玉石擊碎的聲音。那些琬圭珍器的,你根本從來不放在眼中,可卻為了這個女人送的這支破簪子,連死都要寶貝成這樣。」她怨毒地看著非白,「都是你的賤人娘,害死了明郎和我的陽兒。」
她站起來無情地一抬腳,將明風揚的屍骨踢得粉碎,那支白玉簪敲擊著明可鑑人的金磚,發出叮叮噹噹之聲,宛如追隨著一隻神秘的命運之手,一路摔滾,不偏不倚地來到了非白的身邊。
非白蒼白著一張出塵絕世的臉,慢慢地撿起了那支白玉簪,緊緊地握在手中,手背上青筋隱現,一雙鳳目無限哀戚,深不可測。
原青舞看向我,忽地綻出一絲笑意,「謝梅香,你勾引我家明郎,害我家破人亡,如今卻是天意,讓你的寶貝兒子還有他的情人落在我的手上。我要他們給我的明郎和陽兒陪葬,你在黃泉路上,會不會急得要跳出墳墓出來救他呢。」
原青舞哈哈大笑,一步步走向我們,眼角猶帶著傷心的淚水,嘴邊卻噙著瘋狂和絕望的殘忍笑意。我的心臟一陣收縮,這個女人瘋了,實在瘋了。
「姑母真的認為是我娘和父侯害死了姑父嗎?」非白長身玉立,雪白的衣袂擋在我的面前,冷冷道:「其實真正害死姑父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姑母您本人。」
「你說什麼?」原青舞怒極反笑。
非白卻冷冷道:「父侯常提起姑母雖為女子,但好勝心卻強似男孩。明風揚少年成名,雖是個武痴,卻什麼都聽姑母的,如果姑母說不,姑父是斷不會去碰那《無淚經》,所以其實並不是姑父想練《無淚經》,而是您自己想練那可怕的《無淚經》,因為您無法抵禦那力量的誘惑。」
原青舞聲音尖厲地叫了起來:「你胡說什麼……」
「姑母捫心自問,那樣折磨姑父真的只是因為他不愛姑母了嗎?姑母其實並不真正愛姑父,您心裡有的只是強烈的占有欲,」非白冷笑數聲,「姑母如今的武功莫說是父侯了,恐是帳下頂尖高手亦難出其右,姑父的一身駭人功力是如何散去的呢?而姑母這百年功力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的武功自然也是因為修習了《無淚經》,因而武功大進。」原青舞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卻藏不住可怕冷酷,「你母親身上有二哥賜的生生不離,她勾引明郎,明郎同你淫賤的母親苟合以後,一生功力自然是散去了。」
「原青舞,你撒謊,」非白大聲吼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非白的眼神這樣悲辛憤怒,他的俊顏通紅,「自記事起我日日守在娘親身邊,我母親的確喜歡明風揚,可是他們根本沒有做過任何越軌的事。明風揚的心智同孩童一般,如何做那苟且之事?父侯是我娘親這一生唯一的男人。創製《無淚經》的人明明白白地在頁首上寫著,神智失常,五官昏聵,練成者天下無敵,然忘情負愛,性情大變。若是姑父練了神智失常,那為何姑母卻依舊如此清醒,還能聯合幽冥教前來搜莊?」他站了起來,慢慢走向面色有些震驚的原青舞,「姑母已近四十,為何您的雙手和脖子看上去依舊雙十年華?」
咦,這麼一說,我仔細看去,還真的是。果然脖子出賣了女人的真實年齡。正震驚間,非白的手中一揚,乘原青舞呆愣之際,一伸手,從原青舞臉上撕下了一層東西,露出一張年輕美麗的臉來,但神情卻是陰狠無比。
「姑母這麼多年流浪在外,真的是在尋找明風揚嗎?」非白手中拿著那張面具,「姑母說在西域遊蕩,為何父侯所有的探子回報,姑母一直在南疆呢?姑母又是同誰在一起?」
「二哥果然不肯放過我,一直派人跟蹤我?」原青舞冷笑連連。
「父侯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同暗宮的叛徒攪在一起,還早已修煉了比《無淚經》更萬劫不復的《無笑經》。」原非白冷冷道,「所以姑母的臉竟比雙十少女更年輕美麗。」
好像是的,我在那裡有些汗顏,她的確看上去比我更年輕嫵媚。
而原青舞渾身一顫,卻依然倔強地高抬頭,厲聲道:「那又如何,他毀了我明家,原家又容不下我,我還能去哪裡?」
「在姑母的心中,父侯真的是如此無情不堪嗎?他時常對我說起,當初後悔將你捲入家族紛爭,明原兩家相鬥,最無辜的就是姑母您了,是以時時找尋您,希望您在外也能過得好一些,」原非白搖搖頭,「您根本不該修習那原家嚴禁的《無笑經》,那是一種吸收別人功力的霸道武功,練此功者必須同人交合時方才能吸食別人的功力,占為己有,真正不知廉恥的是姑母您。」
原青舞的身子漸漸抖了起來,眼神充盈著懼意,「閉嘴,你胡說。」
「我說錯了嗎?姑母?那天夜裡,明風揚本來是想來找母親的,我不知道您怎麼也會過來,您易容成我母親的模樣,用迷藥迷亂了明風揚的心智,趁機吸了他一身的功力。」原非白咬牙切齒,俊臉開始扭曲,「然後你故意引父侯看到,二人衣衫不整,明風揚則虛弱地躺在母親的床上,於是父侯以為母親真的勾引明風揚,令他散功,父侯一怒之下,重傷了母親心脈,落下一身病根。」
「你如何知道?」原青舞的身子如狂風中的落葉,慢慢向後害怕地退去「您忘了那天您打死了一個橫地里躥出來的家奴了嗎?」原非白冷冷道,「那個家奴正是謝三叔,是我母親的陪房。他帶著我躲在一邊看到了一切,他為了保護我就跳出來,我才僥倖還生。」
「那、那天,我記得是有兩個人影,原來另外一個便是你……」原青舞高聲尖叫,忽地聲音變得陰狠,「竟然是你……」
「姑母那麼痛恨母親,真的只是因為失去理智的明風揚愛上她了嗎?」
非白走到她跟前,牢牢地鎖視著她,「姑母既然讓明風揚散功了,明風揚神志清醒了,自然會想起姑母和姑母的愛,或者您也可以當場殺了母親以泄恨,為何姑母還要導演那天的慘劇,點了母親的穴道,讓她就在旁邊看著你如何同明風揚纏綿,如何折磨明風揚,如何吸食他的功力,甚至要父侯親手殺死我娘親,好讓他永遠活在痛苦悔恨之中?小侄在輪椅上想了這麼多年,終於想明白了。」
原青舞平靜了下來,她扶著花梨木圓桌,直起身子,素手輕輕拂過一縷髮絲,無限風情地笑了,「哦,你明白了什麼呢?」
「姑母一生最在意的兩個男子,一個是父侯,一個是明風揚,然而誰也不知道,在這世上,姑母愛著明風揚,卻更愛父侯。」原非白輕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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