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泉濯木心(3)

  第46章 清泉濯木心(3)

  他向錦繡伸出一隻沾滿血的手,顫抖著努力想攀住她的衣衫,宋明磊狠狠地將他踢開。

  他的一隻手如雞爪般痙攣著,另外一隻手卻牢牢地捏著錦繡的一角華袍,迷離地看著她,「你現在還是那麼恨我嗎?為何你連仇恨時,都是這般的美麗呢?」

  不一會兒,猙獰的柳言生渾身都發黑僵硬了起來。

  錦繡厭惡地向他的屍首唾了一口。我走過去,想說些什麼安慰話,可是看著錦繡的淚容卻感到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心痛地抱住她。錦繡愣了一兒,反過來緊緊抱著我,全身劇烈地顫抖著。我的心更是又痛又憐又悔,只能抱著她無言地流淚。

  「不要去,木槿。」錦繡忽地在我耳邊低聲說道,「我們殺了原非煙吧,到了洛陽便說她和柳言生都被亂軍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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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輕輕一笑,擁緊她附耳道:「錦繡,柳言生這條計策乃是上上之策,只要我一人去了,你們大家都能有一條活路了。即便如你所說,殺了原非煙,我們到了洛陽,侯爺一定會猜出來是我們殺了柳言生和原非煙,他也會遷罪於我們的。」我輕輕推開錦繡。

  錦繡的一雙紫瞳,漸漸顯出無限的恐懼來,顫聲道:「木槿,你、你、你不會真的替二小姐去送死吧?」

  我笑著流淚說:「姐姐馬上就能上英雄紀念碑了,講不定還能進《烈女傳》哪,你哭什麼?」

  「不!」錦繡和素輝同時叫了起來。

  素輝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拉著我的手,「木丫頭,你不能去,為什麼得你去?」

  素輝滿是青春痘的臉上涕淚交加,又帶著血跡,越發難看了,可是我看了卻感動異常。

  「木丫頭,我答應過三爺要保護你的,我替你去。」

  「素輝,你如果替我去,誰來照顧你娘呢。」我微笑著,摸摸他的頭。

  他早已在那裡哭得嗚咽,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依稀間只聽得他來來去去就是一句,「我不管,我和你一起去。」

  「不,去洛陽的一路之上,你得留下來照顧韋壯士,他必須立刻得到治療,咱們西楓苑的人都是有情有義的,誰也不能丟下誰。」我堅定地說著,見他依然哭著搖頭,便心生一計,從頭上拔下那根東陵白玉簪,塞到他的手中,對他附耳道:「這根簪子對三爺很重要,你一定要親手交到三爺的手上,裡面有救我的方法,只要三爺拿到這根簪子,他就知道如何救我了。」

  素輝將信將疑地拿著那根簪子,抽泣了幾聲,也低聲道:「這不是三爺常用的那根簪子嗎,我怎麼不知道裡面有機關呢?你莫不是又誆我?」


  「好了,時間不多了,你快拿著這根簪子,護著韋壯士,等我衝下山,你就隨二小姐翻山前往洛陽。記住,一定要親手將這根簪子交到三爺的手上。」我忍住心若刀絞,裝作若無其事地甩開他的手,不再看他,大步走向臉色煞白的錦繡,我輕輕撫上她的姣美臉頰,對她微笑道:「錦繡,姐姐沒用,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我努力吸了一口氣,擠出一絲笑容。

  錦繡緊緊握住我的手,淚如泉湧,「不要,木槿,你這個大傻子,你別去,別離開我……」

  「好妹妹,姐姐知道現在即使沒有姐姐,你也能好好保護你自己,但是你不要傷心,姐姐雖不在你的身邊,可是永遠住在你的心裡,我們……永遠也不會分開的,」錦繡瘋狂地搖著頭,熱淚飛濺,我也是淚如決堤一般,模糊地看著錦繡,已是泣不成聲,「你記住,錦繡,無論如何,你都要為自己的心自由地活著……姐姐最想看到的是你發自真心的笑,就像小時候,你吃著糖人,看我跳嘻哈舞的……那笑容……」我淚流滿面,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只能顫著手,一根一根地掰開錦繡牢牢握著我的手指。

  她的眼睛如此哀淒慌亂,仿佛世界已經崩塌,口中只是翻來覆去地說道:「木槿,不要去。」

  我硬下心腸,不去看錦繡的淚容,轉頭對原非煙說道:「二小姐,快二更天了,此時正是衝下山的好機會。我想帶一千名子弟兵,馬尾扎著樹枝,前往去洛陽的大道,而你和餘下的子弟兵就走那條通山小路,可掩敵兵耳目,不出兩個時辰,便能到洛陽。」

  原非煙微一點頭,贊道:「好計,花木槿果然是天下奇人。」

  她又讓我待會兒騎上她的獅子驄,以掩耳目,我只能心疼地將烏拉交給素輝照顧。

  她帶著我們前往林中點齊剩餘的八千名子弟兵,解釋了剛才的騷動,是因為柳言生想殺原非煙,好賣主求榮,投靠南詔,現下已被正法。然後說明了下一步戰略計劃,講明了需要一千名子弟兵陪著假扮成原非煙的我在雞鳴時分,衝下山去,現下徵求那八千子弟兵中,可有主動前往的,便請出列。

  西安原氏,治軍嚴明,家教森嚴,使我驚喜的是,那八千子弟兵,竟沒有一絲懼色,反而爭相請死,統統往前踏出一步。

  我們感動之餘,原非煙只得點了一千名沒有家累,且非家中獨丁的子弟兵,讓他們選擇戰馬,在馬尾縛上樹枝。這挑出來的一千個男兒是原家的鐵衛,平靜地做完準備工作,向我施禮齊聲道:「聽憑木姑娘吩咐。」

  我翻身上馬,看著那黑壓壓的肅殺之氣,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我向大家抱拳還禮道:「花木槿能與諸君同去,乃是我的榮幸。」

  眾男兒異口同聲道:「謝木姑娘。」

  臨行前,我單獨到宋明磊那裡,向他笑道:「二哥,我們小五義相交六年,錦繡不在,承蒙二哥照顧我和碧瑩。碧瑩她對你一往情深,相信聰慧如二哥,定是早已發現了,如今我馬上要去了,我求請二哥,即便有心上人,也多多照拂於她還有錦繡。」說罷我深施一禮,「還有,」我掏出一個染血的布娃娃,「勞煩你若有機會就請把這個交給珏四爺吧,就說木槿負了他,不能騎著烏拉去西域找他,我只有來世再來報答他的深情厚誼了。」


  宋明磊凝視著我,默默地接下了花姑子,塞在懷中。

  我深深地呼吸一口,對錦繡和宋明磊又綻出一個自認為很美麗、很木槿式的笑容,轉身欲上馬。

  「對不起,木槿,」宋明磊的聲音忽地從背後傳來,我詫異地回頭,他正用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目光,堅定地看著我,「二哥不能答應你。」

  只見那血染戰袍的少年端坐在馬上,夜風吹動戰袍一角,拂動他的一絲亂發,揚過年輕的臉龐。他對我如春風一般地微笑著,仿佛是興致盎然地準備去赴一場華麗的宴會,緩緩說道:「因為二哥要和四妹一起去。」

  「不要。」

  這回是原非煙和我同時出聲了,從剛才柳言生下毒,我們小五義聯手殺柳言生,原非煙一直隱而不發,沉著應對,比之男兒毫不遜色,不愧為將門虎女。然而此時此刻的她,那雙美麗的鳳目潸然淚下,滿懷不舍地瞅著宋明磊,宛如一個尋常女子,苦苦挽留心愛的情郎,她顫聲問道:「這是為何,光潛,我已讓你們小五義,殺了柳言生,你為何還要去呢。」

  宋明磊在馬上對她微欠身道:「我們小五義結拜的時候就說過,榮辱與共,富貴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請二小姐成全在下。」接著他又回過頭來看著我,對我柔聲笑道:「四妹不讓二哥同去……莫非在四妹的心中,是聽信了柳言生的渾話,覺得二哥身子骯髒,不配陪著你嗎?」

  「不,在木槿心中,二哥永遠是勇敢、智慧、高潔的二哥,只是……」

  我焦急地說道,「二哥,木槿除了錦繡,已經沒有別的親人了,我……」我哽咽著,傷心道:「我實在不想看到小五義再有任何危險啊,那樣我會受不了的。」

  「木槿的心思就是二哥的心思。」宋明磊笑得那樣快樂,完全不像是去送死,「那就請四妹緊緊跟隨二哥身邊,二哥定要護你周全。」

  我再也忍不住熱淚盈眶,半晌灑淚道:「木槿……何其有幸,能有二哥相陪。」

  宋明磊的笑容更是快樂,雙目煥發著我從未見過的神采,不再理會身後流淚的原非煙,拉著著我駕馬來到外洞,對著那一千名赴死隊員,大聲喊道:「諸君聽著,只要能救出原二小姐和餘下的兄弟,宋明磊與我家四妹,便與爾等同生共死了。」

  那一千人中有很多是他的舊部老友,聽到這話,皆滿眼閃著崇拜,興奮地揮舞著雙臂叫好。這種興奮感染了整支軍隊,到處都洋溢著英雄男兒那視死如歸的豪情,亦深深地感染了我。

  剎那間,宋明磊的神色一片肅殺冰冷,周身仿佛圍著一圈可怕的地獄之火,與他身上的鐵甲、雙戟融為一體,好像是天生的復仇煞神。這與我一向熟悉的他,那時而清澈如水的少年氣質,抑或是時而超越性別的華美氣息,都截然不同。於是那時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想法,其實在我周圍的所有人中,我最不了解的,竟是我這位相處時間有時甚至超過了碧瑩的結義二哥,宋明磊。


  原非煙和餘下的子弟兵開始緊張地做著準備,只要我們一下山,他們也會突圍。

  二更天了,我、宋明磊和一千個子弟兵最後一次告別眾人,奔下山去。

  我和宋明磊最後一次回頭,原非煙高高坐在馬上,美麗的雙目無限悲愁地凝視著宋明磊,傷心欲絕。我知道在那一刻宋明磊說要陪我衝下山去,她的心就碎了,我想,如果她沒有生在原家,也許她會更快樂些。

  我看到錦繡淚流滿面,痛哭出聲地倒在地上,素輝哭著追趕著我們的快馬,口中卻在喊著:「木丫頭,你又騙我,你為什麼老騙我,連死也要騙我……」

  我心如凌遲,回過頭來,山中的寒風刺骨,很快風乾了我的淚跡,吹得臉龐針扎一般地刺疼,然而隊伍中的每一個人卻渾然不覺,只有無盡的黑暗籠罩著我們,不斷倒行的森林,如黑幽幽的惡鬼一般露著巨牙,陰笑著森然地看著我們。

  前方出現了一絲光明,我們已來到華山下南詔兵紮營的谷中,宋明磊讓我們放開喉嚨,大喊著殺啊,圍著原地跑著,揚起雪塵,讓南詔以為原非煙的大隊人馬開始突圍,其實真正的原非煙卻帶著餘下的七千餘人翻山繞遠路去洛陽。

  前方也開始騷動了,黑暗更加重了恐懼感,如野火一樣燃燒著我,我的心臟突突的跳聲超越了一切,我汗流浹背,不由自主地策馬挨近了宋明磊。

  「木槿,你害怕了嗎?」黑暗中,宋明磊的聲音就在我的耳邊傳來,他溫暖的呼吸噴在我的耳廓,痒痒的,卻分散了我對於死亡的注意力。我抬起頭,黑暗中他晶亮的眼睛仿佛是獸的光芒,竟然混合著我從未見過的興奮,他纖長的手指撫上我的面容,為我輕拭去沒用的汗水,然後對我綻放出一絲笑容,「莫怕,二哥陪著你,我們倆不會有事的。」

  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握緊了宋明磊的手。

  宋明磊緊緊地反握住我的手,更快樂地笑了起來,「還記得小時候你和大哥翻牆去西楓苑偷摘那胭脂梅花嗎?」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宋明磊怎麼了,生死時刻,大戰之際,卻提起我少年時的冒險?我點頭說道:「記得,那、那次是為了湊碧瑩的醫藥費。那時你竭力反對,因為梅花七星陣的七星鶴乃是神禽,攻擊力相當於七個高手,可是我那時天真地想,仙鶴只是飛禽怎可同人相比?」我訥訥地說著,思緒飛回到我十歲那年的冬天。

  「結果,你和大哥還是瞞著我去了,你們倆摘了一大堆梅花回來,可是都掛了彩,大哥傷得很重。」

  「那是大哥為了救我才被七星鶴傷成那樣的。」往事襲上心頭,那時我和於飛燕翻到牆頭摘梅花,卻驚動牆內的七星鶴,如果不是於飛燕拼力保護,我也會被傷得體無完膚吧。於飛燕,我的大哥,不知今生還能見到你嗎?


  宋明磊平靜地說道:「你那時哭成了淚人兒,在大哥身邊照顧了一夜,眼睛都熬紅了,我怎麼也勸不住你,」他的臉慢慢隨著往事沉了下去,隱在陰影中,「四妹知道那時我在想什麼嗎?」

  「你一定是在心中罵我做事不知輕重,連累了大哥。」我小聲地說著,慚愧之意浮上心頭。

  宋明磊慢慢抬起頭來,卻依然埋在陰影中,「四妹,我那時只是在想……」

  話音未落,山下驚慌的廝殺聲驚天響起,「原家軍衝下山了。」

  宋明磊抬起臉來,神情已是一片肅殺,聲音一變,「各位兄弟,我等今日就為西安城的老百姓報仇,大家殺個痛快吧!」

  話音剛落,那一千名男兒大吼出聲,猙獰著臉衝下山去。

  宋明磊緊握雙戟,攜著我,也緊緊跟隨著眾人衝下山去。

  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兩軍接兵,帶火的箭矢如星雨飛來,血腥味立刻瀰漫開來,夜空被火箭燃燒著,照亮了整個血腥的世界,如白晝一般。

  我放眼望去,男人們互相如獸一般,惡狠狠地瞪著對方,拼命砍著、殺著,斷肢、殘臂在空中飛舞,被火點燃,發出刺鼻的肉焦味,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刺激著我所有的感官。

  我的胃痛苦地翻滾著,幾欲乾嘔。這是一個人間地獄,人們為了生存這個最簡單也是最殘酷的目的,互相殘殺。我努力拉著獅子驄的韁繩,不至於倒下。耳邊忽然一片寂靜,所有的廝殺聲離我遠去,腦中只有反覆浮現出櫻花林中,紅髮少年笑盈盈地讀著青玉案,但立刻被漫天的血色撕個粉碎,我究竟在哪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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