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清泉濯木心(4)
第47章 清泉濯木心(4)
眼前一片血紅,一個身子被劈了一半的子弟兵,血淋淋的肚腸流出身體,正死死地拉著我的韁繩。他的年紀和素輝差不多,兩隻眼睛像死魚一樣凸出來,滴著鮮血,死死盯著我,口中吐著血沫,好像要開口對我說什麼。
我駭在那裡。忽然,那顆年輕的頭顱飛了出去,他的軀體像破棉絮一樣倒了下去,身後站著一個同樣年輕的南詔兵,手提大刀,兇狠地盯著我,渾身是血,他伸著手來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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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驄長嘯一聲踢翻了那個南詔兵,瘋狂地向前衝去,我緊緊伏在馬背上,四處搜索宋明磊。然而到處都是滿臉血污的人在互相殺戮,根本找不到宋明磊,不斷有人倒下去,然而更多的南詔兵向我涌過來,興奮地喊著:「活捉原非煙,活捉原非煙。」
很多人要過來拉我下馬,震耳的喊殺聲中,我的眼前一片血色,不知道什麼人拉住了我的腳踝。我顫抖地摸到腰間的酬情,砍向那隻手,一聲慘叫,我得到了自由,於是我開始揮舞著手中的酬情,拼命砍著,很多黏稠的液體噴射到我的身上,染紅了一身名貴的懷素紗。
殺到谷底,天已微微發白。突然,我的馬悽厲地嘶聲長嘯,猛地向前栽倒,我也狠狠地摔了下來。天旋地轉間,我才發現我的坐騎,那匹原非煙的愛騎獅子驄,一身的白毛幾乎被血染成赤色,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卻比不上它那一雙前馬腿的致命傷口。原來它的前腿早已被人生生地砍斷了,獅子驄痛苦地睜著漂亮的馬眼,看著我嗚嗚哀鳴。
隔著散亂的頭髮,我看向那個斬斷馬腿之人。眼前傲然站著一個高大的南詔將領,赤黑戎裝,血污滿身,烏盔下戴著可怕的鬼面具,面具的雙眼鏤空,一雙瀲灩的紫瞳盯著我,閃爍著獵食者的貪婪和興奮。
剎那間,我的心臟一陣收縮,跳得奇快,我根本分不清這是華山雪谷,還是在深埋記憶深處的地府。
不,我一定還在地府中,這是一個噩夢,我還沒有醒來……
我完全被恐懼所征服了,有些歇斯底里地狂叫了起來,看著他向我伸來覆著盔甲的手,明明知道要跑,知道要用酬情去砍……然而我竟然駭得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根本動不了。
我的理智崩潰前,一雙有力的手將我拉上了另一匹戰馬,使得那個紫瞳惡魔,只是扯到我的一片懷素紗衫。
我抬頭,原來是披頭散髮的宋明磊,我瑟縮在他的懷中,渾身發著抖。
我伸頭一看,那鬼面紫瞳的戰將依然昂首站在那裡,那雙嗜血的紫瞳,冰冷而不甘地目送著我們離去。這時身後正好一個子弟兵襲來,他連頭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揮偃月刀,已將那個子弟兵攔腰砍倒了。更多的血噴在他的鬼面上,順著沒有表情的黑面具流下來。
而他覆著甲的右手緊緊捏著我的紗裙一角,在風中飄揚,形成了一幅無限淒艷,但卻妖異無比的畫面。
我看向宋明磊,他的頭盔早已不知所蹤,頭髮披散,額頭滴血,身上也像是從血浴中撈出來似的,他一手牢牢地圈住我,一手拼命揮斬。
一會兒,我們離了戰圈,他微喘著氣的嘴角流著血,卻依然向我微笑著,「對不起,四妹,二哥來遲了。」
他將我和他綁在一起,策馬向玉女峰瘋跑去。
我緊緊攬著他的腰,卻發現滿手全是他的血。他的腰間汩汩流血,一路灑下,我幫他捂著傷口,試圖止住。
宋明磊比南詔兵熟悉地形,他東躲西閃間,來到兩側是懸崖峭壁的石眼溝,溝中一條羊腸小道,僅能容一人一馬通過。他帶著我狂奔,身後跟著十個同樣全身浴血的原家子弟兵,通過石眼溝,身後的追兵不熟地形,跟上來的越來越少。
過了石眼溝,我們攀上玉女峰,最後戰馬實在上不去了,宋明磊這才讓我們停下來,想棄馬徒步前行,可是他一下馬,就立刻跌倒了,雙目緊閉,不省人事。
我們把他拉進一處深山老林的洞中,我為他清洗著傷口,這才發現,平時外表最為瀟灑光鮮的宋二哥,那健壯的身上竟然傷痕累累,無一處好肉。
那些傷痕中,有些年代已經非常久遠,甚至可能是在他進紫棲山莊以前就有了,我不由得淚流滿面。宋二哥,你到底受過什麼樣的苦,你的傷又是誰加諸於你的?是柳言生還是原非清?
宋明磊告訴我們的身世非常簡單,他說他是淮陰人,一個私塾先生家的孩子。在前往寧波老家的路上,路遇馬賊,財物被劫掠一空,除了一個姑姑和一個妹妹,家裡人全部被殺害了。為了葬家人,為了免於家人被賣,他才不得不自己賣身的。
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那張德茂可是他易容的妹妹,那李如可是他苦命的姑姑?
他的身上究竟有著怎麼樣真正離奇悲傷的身世呢?
我們十二人在洞中點了堆柴火,化了些雪水,清洗傷口,安頓傷員。
我分了兩撥人馬守夜,而我守在宋明磊身旁,在膽戰心驚中了迎來了血色殘陽。
半夜裡,昏迷不醒的宋明磊忽然睜開了眼睛,看到我坐在他的身邊似乎很高興。
我暗中謝天謝地地流淚一番,對他哽咽著說:「二哥,你莫要再睡了,你答應要帶木槿逃出去的。」
宋明磊使勁坐了起來,伸出手想撫我的臉,卻牽動傷口,又倒了下去。
我嚇得趕緊按著他,檢查他是否又出血了。這個時代沒有人工輸血,流血過多的人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強自鎮定地查看著他的傷口,還好沒有再流血了。他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看著我的眼神卻很愉悅,他拉著我的手輕輕道:「四妹,你沒有受傷吧!」
我故作很有精神地搖搖頭,卻不由淚花四濺,使勁揉著眼睛,強笑道:「有二哥在,木槿是不會受傷的。」
他也笑了,閉上了眼睛,輕喘著氣,好像是在努力平復著傷口的劇痛,過了一會兒,他又忽然開口,「木槿,你可曾怪過二哥抄你的文章?」
咦,他怎麼忽然扯這張錦繡最敏感的大字報呢?
我溫言道:「哪裡話來,二哥多慮了。現在二哥受了傷,千萬別多想,好生休息,明日我們還要亡命天涯。」
宋明磊睜開了眼睛,眼中升起了一陣奇異的光芒,「對,明天我們還要亡命天涯。」他抓緊我的手,「木槿,明天讓二哥帶著你離開西安,離開原家,離開一切的一切,我們去過世外桃源的生活。」
我愣在那裡,宋明磊卻努力地半坐起來,將我擁入懷中,繼續興奮地說道:「當你坐在一大堆紅梅花中,為大哥哭泣時,我心裡想著,為什麼和你去的人不是我呢,大哥是多麼的幸福啊!」
我猛然間意識到他在說我們衝下山前的話題。
他輕推開我說道:「我們忘掉一切,忘掉所謂的國讎家恨,離開這個亂世,去浪跡天涯,就我們兩個人,去過那自由自在的生活。」他笑得如此快活,眼中充滿憧憬,「木槿,二哥知道,你不愛功名利祿,不愛綾羅綢緞,你一直嚮往的就是那樣的生活,二哥的心中也一直渴望那樣的生活,可是這一路走來,沒有人給過我任何機會來選擇。」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苦澀,那笑容也變成了扭曲的苦笑,眼睛也有些恨意,他復又抬起頭,執起我的手,認真道:「你莫要怕生生不離,二哥、二哥其實有解藥,我……木槿,我不要做你的二哥,我要做你的丈夫。」
我震驚得無以復加。看著那張年輕的俊臉在認真地凝視著我,心中的震撼、心疼、羞愧、懊悔排山倒海地湧來,混合在一起,讓我接應不及。
花木槿啊花木槿,你一向自負擁有兩世記憶,自命對風月無情,通達人世,然而、然而你竟然糊塗到,一個少年愛了你將近整整六年,一直到他慷慨地陪你赴死的地步,你方才知曉。
花木槿啊花木槿,你根本羞於兩世為人,你徹底算是白活了你。
我想開口,聲音卻被淚水堵住,我根本無法拒絕他充滿希望的眼睛。
非珏說愛我,卻不得不奔向他輝煌的皇位;非白說要我一輩子,卻不知身在何處,正保護著靖夏王的金枝玉葉。
在這動盪的年代,尤其是在這危難的時刻,現在守在我身邊的,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是宋明磊。
只有他浴血奮戰、體無完膚地保護著我,而他原本可以和原非煙一起回到洛陽,立下大功,更會受到原家的重用,以他的才華,憑著原非煙對他的感情,入贅原家,是早晚之事,在這亂世之中,他定能大展拳腳,爭雄天下。
「二哥,我、我花木槿何德何能,何幸能讓二哥青眼有加?」我流著淚,卻再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不忍打破一個天真的孩子望著世上最甜美的糖葫蘆時的眼神。
可是宋明磊卻輕輕拭去我的淚水,我抬頭望去,他那清澈的雙眼,充滿感情地看著我,「木槿,你可知道,當初加入小五義,我只是一時隨性而為之,可是自從有了你,有了小五義,二哥……我才覺得原來、原來這骯髒的人世間亦有美好的事物,木槿,我……」
這時,一個子弟兵提著大刀衝進來,驚魂未定地說道:「南詔兵攻上玉女峰了。」
我們所有人一驚,宋明磊奇幻的眼神如明燈驟滅,他撐著我的肩膀,緩緩地站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最森冷的殺氣。他沒有再穿上甲衣,只是扯下布條,將雙戟牢牢綁在手上,他對我回眸燦爛一笑,「看來,二哥註定是不能陪你過那夢想中的平靜生活,然而……」
我隨著宋明磊走出林子,來到崖邊,只見山下燈火如巨龍蜿蜒,活捉原非煙的叫聲此起彼伏。
「四妹,你知道嗎?」宋明磊背對著我柔聲說道,愉悅而深情,「宋明磊這一輩子,只做了兩件隨心的事,一件是結拜了小五義,還有一件,」他回過頭,燦若星子的眼瞳看著我,微笑著,黑夜的雪落在他披散的發上,長發隨風飄揚,如墨玉瀑布般瑰麗,「那便是今時今日陪你衝下山來,即使到這一刻,我也不後悔,所以……」他的語調一變,有些淒絕而堅定地說道:「木槿,你要答應二哥,絕對不能遵守小五義結拜時的誓言,無論二哥會怎樣,無論你受多大的罪,吃多大的苦,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撐到大哥帶著援兵到來為止。」
我明白宋明磊的意思。戰爭意味著身為弱者的女性將會受到地獄般的摧殘,我的眼前閃現出在紫棲山莊裡看到很多被輪暴的丫環屍首,有的被開膛破肚,橫七豎八地倒在紫園裡。如果我被生擒,即便沒有被識破假扮原非煙的身份,恐怕也是難逃被敵軍凌辱的命運。
然而宋明磊卻一定要讓我活下去,甚至不惜違背小五義的誓言,一股暖流在我的心中如野草般滋長。我看著宋明磊,心想大戰在際,定要讓他無後顧之憂,便使勁地點點頭,微笑著,不讓眼淚滑落。
我忽然間也不再害怕了,我也學著宋明磊,把酬情綁在手上,再不退縮,對著爬上來的南詔兵狠狠揮去,一刀接著一刀,任那刺鼻的血腥噴到我身上。
這時我看到隊伍中有一個人貌似首領,正哇哇地用類似南方少數民族的語言指揮著軍隊。我取下一個南詔兵屍體邊的弓弩,反手取出長箭,借著敵軍的火把,對準他張弓即射。啊的一聲,那個將領倒了下來,南詔兵的隊伍開始亂了,暫時停止了進攻。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隨著一聲長嘯,箭羽銳利地劃破長空,直衝玉女峰上,我們只能用兵器擋著,不斷往密林深處退去。黑暗又籠罩了我們,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子弟兵跟著我們,也不知道宋明磊流了多少血,耳畔只有沉悶的腳步聲,只聽到前方的宋明磊,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天際艱難地翻出魚肚白,一輪紅日如火球噴涌而出,仿佛欲燃盡世間一切的醜惡,照亮這個血腥的寰宇。我抬眼望去,我們身在一處斷崖旁,身後最後一個子弟兵,如刺蝟般背上插滿了箭羽,年輕的雙目盡帶血淚,一片迷離,他口中輕輕喊著:「娘,我回來了。」說罷,猶死不瞑目,仿佛滿腔期望他的娘親,前來迎接他,為他添上新衣。
我爬過去顫著雙手覆上他的雙眼。
此時,我的淚已哭干,心如荒原枯井,回過頭去,宋明磊身中數箭,血流不止,他靠在大樹上,大口大口喘著氣,看著我亦是眼中死灰一片。
身後的腳步聲傳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我們的面前。那雙紫瞳,鷙猛陰寒地看著我和宋明磊,我往日的噩夢,如今卻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再次提醒著我,原來我過去的十六年歲月是多麼的幸福。
宋明磊擋在我的身前,咬牙沖了過去,口中狂喊:「快走。」
我根本就走不了,一群南詔兵團團圍住了我,我揮著酬情狂砍,放眼望去,宋明磊被紫瞳戰將逼到了崖邊,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我一晃身,提著酬情衝過去,想幫宋明磊,可是太晚了,紫瞳戰將已把偃月刀捅進了他的左胸。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渾身熱血滾涌,嘶聲狂喊著:「不!」我飛奔過去。
紫瞳戰將那瀲灩的目光,嘲笑地看著我,手中卻決然地自宋明磊身上抽出偃月刀。宋明磊血如泉涌,向後栽倒,墜下山崖。
我奔過去,探身崖邊,他的身體如孤葉飄零,他的黑髮如花瓣一樣浮在空中,映著蒼白的臉,對我笑著,那麼淒艷,那麼灑脫,宛如死亡之於他是莫大的快樂歸宿。
我再也不能理智地思考了,剛剛答應他的話也拋在一邊,此時此刻,我只想著縱身跳下去好將他拉回來,然而背後一陣劇痛,阻止了我所有的行動。
在陷入完全的昏迷前,我感到落入了一個充滿血腥氣的懷抱。一雙興奮的紫瞳,上上下下逡巡著我,好像在打量著最得意的獵物,他在我耳邊得意地喃喃自語:「呵,性子這麼烈,終於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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