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清泉濯木心(2)

  第45章 清泉濯木心(2)

  我逆著逃難的人流跑出一段距離,才悄悄扭頭,只見非珏一行人也開始前行了,碧瑩的雙肩顫動著,捂著嘴在馬上哭泣,而我給非珏買的白緞帶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他的紅髮在夜風中凌亂飄揚,他亦扭著身子,雙目看著我,慌亂而心痛得沒有一絲焦距,這亂世中的一景,根本沒有安慰我,反而使我的心更加難受。

  烏拉出乎我意料的溫馴,而且不愧是大宛名駒,腳程極快,我駕著它抄小道從西林繞了回去,遠遠地就看見前方濃煙密布。我的心涼了一截,等趕到山莊裡,我只覺口乾舌燥。

  紫棲山莊,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曾是處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一片富貴氣象的紫棲山莊,竟然一夜之間變成了到處火焰、濃煙、死屍的地獄,各園的子弟兵和南詔士兵在廝殺,然而更多的南詔兵卻在搶劫珠寶和丫環,玉器的碎片散了一地,悽厲的喊叫聲充斥著耳膜。

  一個南詔兵看到了我,獰笑著撲過來,我向他一抬右腕,他應聲倒地。我乘餘下的士兵愣神的時機,一策烏拉,飛一般地往西楓苑趕去。

  來到西楓苑近前,幾隻七星鶴的屍體,渾身插滿箭矢、橫七豎八地倒在莫愁湖邊,十幾具南詔兵的屍體浮在水面上,那曾經清澈的湖水全被血染成了紅色,泛著刺鼻的血腥味兒,無聲無息地流著。金不離的身影在湖面上翻騰著,偶爾冒出湖面兇狠地看著四周。苑子裡面傳來打鬥的聲音,我大聲叫著「素輝、三娘」衝進了西楓苑,那兩個冷麵侍衛正苦戰南詔兵,魯元也在用他改良過的弓弩嘶喊著嗓子對著南詔兵發射,布滿血絲的眼中瘋狂無比。

  出乎我的意料,謝三娘掄著兩把斧頭,滿臉是血,冷靜利落地砍著敵兵,咔嚓之間,南詔兵像是一個個西瓜似的被切開,噴血倒在地上。她一向臃腫的身形,卻一下子苗條異常,靈活騰挪。她看到我,精神一振,狂喊著:「韋虎,木姑娘回來了,快帶著她和素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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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的南詔兵向我湧來,但是立刻有兩個人影飛過來,舞出一道劍影,擋住了南詔兵,是素輝和滿身是血的韋虎。

  素輝喘著氣,小臉陰沉著,一邊揮劍,一邊眼中閃著狂喜,「木丫頭,你可回來了,齊放去找你,到現在都沒回來。」

  我轉向韋虎,心中一驚,這才發現他的左臂已齊根截斷,血流如注,渾身的血正是來自斷臂處。

  韋虎讓素輝跳上我的烏拉,然後撂倒一大片,在前面開路,引著我們奔到賞心閣。他一踢大門,讓我們進入門中,然後咬牙單手關緊房門,來到掛著謝夫人畫像的神龕處,移動牌位後的機關,謝夫人的畫像一下子收了上去,露出暗門。他打開暗門,讓我和素輝進去。原本我以為烏拉進不了,沒想到裡面的暗道十分寬廣,烏拉也乖乖地擠了進來。韋虎單手關了暗門,催促我們向前奔走,於是我們陷入了黑暗。


  素輝拉著我,暗暗低泣,「木姑娘,我還能再見到我娘嗎?」

  幸好地道的光線昏暗,他看不見我滿臉的淚水,我強忍哽咽,「素輝莫怕,我們一定會的。」我擔心地問著:「韋壯士,你可好?你需要立刻上藥。」

  黑暗中,我沒聽見韋虎的答話,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眼前亮光出現,韋虎沉聲道:「到了,木姑娘,這條地道直通到華山內原家的暗莊,二小姐和錦夫人都在那裡,我們安全了。」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如鐵塔傾倒。

  我和素輝哭著驚呼,引來一個熟悉身影,正是一臉疲憊絕望的宋明磊,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看到我們不禁喜形於色。

  宋明磊連點韋虎身上多處大穴以止血,然後我們三人七手八腳地將韋虎抬回暗莊。

  暗莊位於紫棲山莊後山,半山谷的一個天然石洞中,據說是原家的第一代祖先秘密開拓的,是用來防止太祖皇帝固位後,誅殺功高蓋主的原家,逃遁所用。那個石洞位於群山密林之中,洞外長年被四季常青的蕨類植物所覆蓋,是個遁世的絕佳之地。更可貴的是這個天然石洞內豁然開朗,竟然容納了原家八千子弟兵,而且存糧夠三個月的,顯然原家的老祖宗很有先見之明,狡兔三窟,以備不測。

  我們在洞內待了數日,紫園中的重要人物只有原非煙、錦繡、宋明磊還有陰險的柳言生而已,那些我認識的丫環,如初畫、珍珠等等,就連那個很得寵的香芹都失散在戰亂中。那八千子弟兵中三分之一是去年司馬門之變後補充的少年新兵,稚嫩的臉龐顯得有些慌亂而空洞,又有很多子弟兵是在南詔奇襲時受了重傷。

  讓人比較擔心的是洞中唯一像樣的醫生只有宋明磊了,他憂慮地告訴我現下雖不愁糧食,但奇缺藥材,這幾日不斷地有子弟兵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而死去。我們不能把他們拖出去埋了,也不能扔進山谷,恐怕引起南詔兵注意,只能在白天將他們的屍首扔進火堆里就地火化了,於是每到白天,刺鼻的屍體焚燒的焦味飄出來,令人感到恐怖,不禁作嘔。

  但謝天謝地的是,韋虎奇蹟般地從深度昏迷之中醒了過來。一開始我和素輝很擔心他會難受,然而韋虎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便開始下地練習右臂用刀,並指天發誓要保護我安全地前往洛陽見原非白。

  出去打探的人回來了。南詔在西安城燒殺搶掠,淫人妻女,無惡不作。

  已有六百多年光輝歷史的紫棲山莊付之一炬,莊內所有財物和家奴被南詔掠劫一空,眾人悲憤之餘,恨不能食南詔兵血肉以泄恨。

  正月二十,原非煙召集紫園中人開會,商討對策。韋虎和素輝堅持要陪我去,未到議事「洞」就聽見裡面的爭吵。

  柳言生的聲音冷冷傳來,「侯爺既然有令,五更天在華陰與我等會合,言生以為,現在唯有一人冒作二小姐,帶著一千子弟兵,衝下山去。段月容好色成性,必會為了活捉二小姐而全力追擊,則我等可乘機突圍,翻過峻岭,到洛陽同侯爺會合。」


  我走了進來,他陰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目光落在錦繡身上,「如今我等之中,唯有錦夫人的武功最高,身材也與二小姐相似,可以假亂真。只要錦夫人捨生取義,則我等都有活路。」

  錦繡怒極反笑,「柳先生果然好計謀啊。」

  原非煙瀲灩的目光飄向錦繡,深不可測。

  喬萬怒道:「柳言生,你敢以下犯上嗎?侯爺有命,任何人不可傷害錦夫人。」

  柳言生嘆了一口氣,「喬萬,你以為我願意犧牲錦夫人嗎?但隨行會武的侍女都英勇殉主了,請錦夫人出馬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大步上前,「萬萬不可。錦繡雖然武功高強,但她一雙紫瞳,別人一眼便知道不是二小姐了,反而會讓他們起疑我們就在這山中。」

  出乎我意料,柳言生點頭稱是,狡猾的光芒一閃而過,「木姑娘所言極是,那如今我等之中妙齡女子唯有錦夫人和你,不如請木姑娘代之如何?」

  TMD,這個陰險的畜生,我暗自冷笑。

  這時韋虎提著刀殺氣騰騰地進來,「你若敢碰姑娘一根頭髮,先跨著我的屍體過去吧。」

  柳言生搖搖頭,向韋虎走過去,悲戚道:「韋壯士,言生也知道此乃下下之策,實屬無奈,莫非你想我等都命喪於這華山中嗎?」

  一直陷入沉默的宋明磊猛地一個箭步沖向韋虎,「小心。」

  在所有人的驚呼中,柳言生右手微抬,韋虎已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柳言生左手和宋明磊對了一掌,後者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飛撞到對面的石壁上。

  原非煙冷冷道:「柳總管,你想謀反不成?」

  柳言生恭敬地單膝跪下,「小人擅作主張,驚擾二小姐,死罪難逃,只是……」他抬起頭來,冷酷地看向原非煙和錦繡道:「這是唯一一個能突圍的方法,身為家臣,理當為原氏肝腦塗地。錦夫人和宋護衛一路趕來,當知三百六十位紫星武士為了保護侯爺全身而退,全部死在退回洛陽的路上。」

  錦繡的面色一陣慘白。

  柳言生的目光又看向我,「在下久聞小五義情深重義,不知木姑娘可願意以身殉主?」

  素輝咬牙切齒,「你這個小人,暗算我韋大哥,逼迫弱女子,為何你不衝下山去?」

  錦繡哈哈狂笑,「你這麼做,無非要逼死我們小五義罷了,我這就如你的願,我……」

  「住口,我去。」我站出來大喝一聲,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我,我忍住心中的憤懣,心中有了一條計策,我大聲說道:「我替二小姐下山去,請柳先生放我們小五義一條生路。」

  柳言生一甩大袖,看我如同塵埃上的螻蟻,眼中難掩得色,「既然木姑娘如此深明大義,就請二小姐脫下這懷素錦絲紗,天蠶金紗裙,與木姑娘換上吧。」


  原非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明磊,神色猶豫不決,沉吟了一會兒,便轉到裡間,等出來的時候,已換上戎裝,手裡捧著換下來的懷素紗和天蠶金紗裙,遞與我,輕輕道:「木姑娘,我知道你也不想你的義兄和妹子有事吧!若我和他們逃出生天,我定會稟報父侯,為你樹碑立傳。」

  嘿,想不到,真想不到啊,我還能上英雄紀念碑!

  我淡淡一笑,「多謝二小姐美意,只要小姐能保證柳先生給韋虎解藥即可。」

  原非煙看了看沉著臉的宋明磊,嘆了一口氣,點頭道:「你放心,等你下得山去,柳先生自然會給韋壯士解藥的。」

  我看向宋明磊,右手假裝無意地摸過耳垂。

  宋明磊撐著身體站起來,撐著地面的手閃電般地露了兩個指頭的V字形,即刻收回。

  我懂了,耳墜中的雪珠丹可以解柳言生的十里飄香。

  我的心一定,但面上仍裝著十分擔心,走向柳言生,突然直挺挺地跪下,「求柳先生放過我們小五義。」

  錦繡前來拉我,恨恨道:「不准你給這個禽獸下跪……」

  宋明磊也沉聲道:「木槿,我們小五義絕不跪不義之人。」

  柳言生輕嗤一聲,「你以為有了清大爺,就可以不用跪了嗎?忘了當初是如何跪著求我要你的嗎?」

  我的心一驚,抬眼望去,只見宋明磊的臉色氣得發白,緊握的雙手不停地顫抖。原非煙也柳眉倒豎。

  我的牙關緊咬,更堅定了我的信念,我繼續淚眼婆娑道:「我們小五義實在不知道先生的厲害。」

  我跪行過去,柳言生一腳踢來,我假裝害怕,卻一把抱著他的腳,繼續苦苦求他,手腕微動,護錦已射向他的臉。他側過臉,險險閃過,可是耳朵還是擦了一下,一道血痕出現在他的耳際,他大叫一聲將我踢了出去。我被錦繡抱著摔倒在地,立刻站了起來,狠狠向他瞪眼道:「現在該你求別人了,我的護錦上面加了劇毒,見血封喉,禽獸,你就去死吧。」

  原非煙向我劈掌過來,素輝過了幾招,已被點了穴道,愣在那裡。原非煙輕靈地閃過錦繡,猛踢喬萬的腰間,喬萬悶哼一聲,應聲倒地。

  原非煙身如蛟龍,手指微抓,銀光閃閃,原來是她纖指上琺瑯嵌銀珠的指甲套,優雅地閃過一道道銀光,令人不敢相信這竟是她最具殺傷力的武器,轉瞬她五指冰冷,緊捏我的咽喉,看著嘴角流血的宋明磊冷聲道:「你們都別動,不然我就殺了她。」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睥睨道:「好一個陰險狡詐的花木槿,我理解你的感受,不過現在我們正需要柳總管,所以無論是我父侯還是我都不會讓你們殺柳總管的,快拿解藥來!」


  我看著她冷哼一聲,無懼道:「他既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宋二哥的事,就是想激我們對他出手,那樣便有了殺我們的理由。如果小五義死在亂世逃亡之中,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侯爺也不好問罪,而且只要能救出二小姐,他斷斷罪不及死,講不定還能更得侯爺的信任。」

  錦繡和宋明磊的面色都大變,而原非煙的妙目看著我,既沒有贊同,卻也沒有反駁我的話,只是嘆了一口氣道:「木姑娘,須知現在若是柳先生死了,就沒有人帶我們出去了。」

  我微笑著看她,「此言差矣。二小姐,木槿知道,其實就連二小姐你都心裡明白,沒有柳言生,憑二小姐的智慧還有宋二哥的才智也一樣能逃出西安,」原非煙漂亮的眉頭依然緊皺著,我深吸一口氣,微笑著,「我願意去替二小姐引開追兵,所以在走之前,我一定要替我們小五義除掉這個大仇人,不然木槿死不瞑目,還請二小姐成全!」

  原非煙滿懷斟酌的目光轉向宋明磊,而宋明磊亦深深地回看著她。

  兩人對視許久,她的眼神終是溫柔下來,手漸漸地鬆開,對我冷冷道:「我現在終於明白,三弟和四弟為何都喜歡你了。」

  原非煙選擇了立場,便不再看柳言生,只是大步退開,露出了柳言生躺倒在地的佝僂身影。他的臉色越來越顯得病態的黑,仇恨地看著我和原非煙,卻忽地向錦繡撲去。

  錦繡冷笑一聲,七劍已閃電般地出了鞘,調息過後的宋明磊也加入了戰圈。我繞過打鬥的圈子,跑到素輝那裡,解了他的穴道,摘下耳墜,倒出雪珠丹,和素輝二人趕緊給韋虎餵了下去,一會兒,他的臉色好了起來。

  醒過來的喬萬也加入了錦繡和宋明磊,打鬥更是激烈。

  此時,站在山洞外的子弟兵皆是原非煙的親信,發現洞內不太平靜,有人陸陸續續地闖進來想一探究竟。原非煙一擺手,只讓為首一個彪形大漢過來,耳語一番,那人立刻安頓子弟兵處變不驚地站到了洞外,另外又不動聲色地遣人前往擒拿柳言生的數十個隨從,全部拉到外面處死。

  柳言生的動作越來越慢,眼中有著我所沒見過的慌亂和不信,永遠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亂地貼著滿是黑色汗水的額角,最後終於頹然倒地,雙眼充滿了臨死的恐懼。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會兒,他平靜了些,恨恨地盯著原非煙和宋明磊,「想不到我為你父一生盡忠,卻落得如此下場。原非煙,你終有一天會後悔的。」然後,他又轉頭看向錦繡,對她露出一絲奇怪的微笑,「我柳言生最後還是死在你們小五義的手上,你、你現在可稱心如意了吧。」他吐出了幾口烏黑的血,雙眼逐漸變得渙散而悲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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