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生且不離(3)
第39章 生生且不離(3)
非白嘴角一勾,如三月春風,眼中卻是萬年寒霜,「先生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莫非影射非白在這月桂園與人私會不成?」
「侯爺,戲已開始了,錦姑娘必是早已回去了,不如我們先陪邱道長回園子看戲吧。」奉定微笑著向原青江,建議著,繼而深不可測地看向非白。
原青江若有所思地看了非白片刻,輕輕撫著長須,挑了一挑眉,點點頭,「言生,我們還是先回園子看戲吧。」
柳言生笑著點頭稱是,慢慢跟在原青江和原非白身後,輕輕扶上一枝桂花,攀折了下來,放在鼻端輕嗅,「八月桂花香,迎風送客愁啊。」
他的「愁」字未開口,已出手如電,急射向我躲藏的山洞。
桂枝來得電光石火,我躲閃不及,右手臂早已划過深深一道,瞬間血流如注。我痛叫出聲,那濃郁的桂香隨著血腥飄向空中,所有的人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誰人在那裡?」奉定高叫著,轉眼已飛到月桂清賞——我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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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眼中噙著委屈的淚水,故作嬌羞地看著同時出現的兩張俊臉——原非白和奉定。
奉定先是驚愕萬分,然後挑眉輕笑,複雜地看向旁邊的原非白。
若干年後,當原非白成了中原叱吒風雲的亂世英雄,權傾天下之時,眾人膜拜,引無數豪傑為之折腰,然而卻沒有人知道,他那令人嘆服的鎮定和冷靜精確的判斷力,卻源於少年時代的非人鍛鍊,其中亦包括在感情上千瘡百孔、魂斷神傷的痛苦糾纏。
很快,非白鎮定了下來,收起了眼中的震撼,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向我居高臨下、宛若天帝般緩緩地伸出手來。
多麼巧啊,就是這隻手,大約十分鐘以前錦繡正緊緊地握住痛哭失聲。我黯然神傷。天知道,我有多想立刻打掉這隻手,順便使勁甩他一巴掌,然後再狠狠踹他幾腳……
我倆久久凝望彼此,眼神牢牢糾纏。他堅定地向我伸著掌心,我終於收回目光,輕輕握住那隻瑩潤之手,出了石桂清賞。滿腔的酸楚隨熱淚滾涌而出,臉上的委屈竟不用裝假,而他的手心則滿是冷汗,可見他的內心剛才必是極度緊張。
非白的眼中一陣沉痛,掏出絲帕,替我輕輕縛上傷處止血,喃喃道:「可是、可是疼痛難忍……」
我看著他,輕輕搖了一下頭。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輕嘆之中,猛地抱起了我,在我的驚呼聲中,他已抱著我慢慢地走出陰暗,來到陽光之下。
奉定看著我們,眼中一絲冷意一閃而過,垂目閃身讓過。於是我猶帶著兩行清淚,暴露於眾人眼前。桂花飄香中眾人的驚詫各不相同,柳言生一臉不甘心,眼中陰沉的恨意盡現,而原青江的眼中卻一片幽深,不可見底。
原青江輕輕一笑,「看來言生說得果然對,石桂賞清之中還……真是藏了一個……美人。」
原非白輕輕放下了我。
我立刻雙膝跪倒,額頭觸地,不敢抬頭,「昨夜對侯爺無禮,罪該萬死。今日私自來月桂園給三爺送醒酒藥,更是罪無可恕。」
非白也跪了下來,「請父親大人恕罪。木槿掛念孩兒心切,怕孩兒飲酒傷身,前來給孩兒送藥,只因她昨夜被逃犯所傷,孩兒顧念她精神不濟,故而不敢驚動父親大人。父親大人要怪就怪孩兒吧,莫要為難木槿。」
我倆雙雙跪倒在原青江面前,他又牢牢握住我的手,我想縮回,可他卻緊緊拉住不放,一副情之所依的樣子。我表情惶恐,內心頗不以為然。
原青江默默凝視了我們片刻,淡淡一笑,「非白,你可知道你有多久沒叫我父親了?」
我一愣,偷眼望去,非白的面色也是一怔,緩緩抬起頭,「孩兒……知錯了……」然後他便哽在那裡,難得一臉悽惶。
原青江輕嘆一聲,走過來,一手托著非白,一手托著我,將我二人扶起來,「真是兩個痴兒,既是互相思念,又何必彼此折磨?」
我的心一動,看向原非白,不想他也轉過頭來,瀲灩的眸子竟帶著一絲疑惑、幾許深情,幽幽地看我。我一時千言萬語,又恨又憐,全化作無語凝噎。
「木槿的傷好些了嗎?」
原青江和藹的問候讓我回過神來。我這是怎麼了,心中有團莫名的煩躁帶著強烈的受傷感襲上心頭,不由悄然使勁掙脫了非白的手,轉向原青江,垂目溫馴地回道:「多謝侯爺的關懷,服了侯爺的靈藥,精神好了很多。多謝侯爺的禮物。」
「侯爺的藥……禮物?」非白疑惑地看向原青江。
原青江向非白點頭道:「昨夜為父一時興起,和奉定在西林散步,卻遇到一個女子,如何巧舌如簧地降伏那齊氏兄弟,只因距離太遠,聽得不真切,故而當時還不知她便是木槿。本待見見這位奇女子,不想她舊病復發倒在西楓苑外,這才讓奉定出面相救。說起來,你原也該謝謝奉定才是。我與你的木槿甚是投緣,今日便將你母親的首飾盒送給木槿做生辰禮物了。」
我心下暗暗叫苦,原青江果然看到我偷窺非珏了,可是他故意略去這一段,是想保護非白嗎?我有些心虛地抬起頭,原青江卻心憐地看著我。
非白一向冷然的臉上,猛地閃過一絲狂喜,再一次跪倒在地,「多謝父親大人成全。」然後又把我硬拉下地,給他磕頭。
「奉定早聽聞,花木槿姑娘雖在小五義中排行老四,卻有孔明治世之才,又是此次我原家的滅蝗英雄,奉定當恭喜侯爺有了如此聰慧的三兒媳。」奉定躬身道賀,卻冷冷瞟了我一眼。
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心說:誰告訴你我有治世之才?這會子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位姑娘姓花?」這時一直不說話的那個道士好奇地走上前來,好像也想摻和這已經很讓我頭疼的局面。
他在那裡上上下下打量著我,像是三姑六婆相媳婦似的。我終於受不了了,正待向非白那裡靠去,非白卻早一步優雅地大袖一甩,將我藏在身後,對那道士溫言道:「邱道長,不知有何指教?」
「這位姑娘氣度不凡,可否告知生辰八字?」那道士有禮地問著。
我不解地看著非白,他也是滿眼疑惑,將目光投向原青江。
原青江一笑,「這位姑娘名喚花木槿,與然之的愛妾錦繡是孿生姐妹,生辰八字當是一樣的。」
「什麼?」邱道長大聲叫了起來,把在場所有人唬了一大跳。
他圍著我轉了幾圈,像是高手過招,又像是在欣賞維納斯的雕像。總之我是越來越發毛,最後連非白也看不下去了,也不管他是不是原青江的貴賓,便上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冷冷道:「道長究竟看出什麼了?」
邱道長終於收回了目光,對我不住點頭,然後恭恭敬敬地對我躬身到底,微笑著離去,也不管我和非白如何瞠目瞪著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向我,疑惑、震驚、深思、陰沉……我嚇得不輕,這個道士究竟意欲何為?
後來,非白告訴我,這位邱道長是清虛觀的住持,當世有名的得道高人,精觀天象,精煉丹藥,善卜吉凶,本是那些尋求長生不老的皇親國戚爭相結交的對象。竇英華聞其名,便帶著家眷來清虛觀上香,順便請他為竇家占卜十年內的運程。邱道長一開始推說是非塵世中人,不便行法,竇英華就以武力要挾,不想邱道長倒也硬氣得很,便冷冷地說了一句「亂臣賊子」,竇英華大怒,查封了清虛觀,收監了所有的道士,並以妖道惑世的罪名要將邱道長處以火刑,幸被原青江所救,從此他便成了原家很特殊的一位客人。
我心力交瘁,只想回西楓苑去見非珏,然而,原青江卻出乎我意料,熱情地邀我同去看戲,我不得不跟著非白一行人回到了夢園。
夢園裡,嬌娥們的香粉撲面而來,原青江的姬妾們那五顏六色的各色絲羅綺裙、珠鈿寶釵交相輝映,一片鶯鶯燕燕地嬌聲道著「侯爺萬福」。
然後便掩著香扇,露出一雙雙明眸,對著非白身邊的我竊竊私語。
戲台上立刻敲鑼開演,我忐忑不安地站著,非白卻執意拉我坐在他的身邊。珍珠恭敬地為我準備牙箸、玉杯,卻不看我一眼。我想起榮寶堂的可怕遭遇,心中瑟縮不已。
「餓了吧?」非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抬起頭,半個時辰以前,他還和我的妹妹在月桂園淒淒切切,可現在就像沒事人似的。我忽然覺得害怕。
非白微笑著給我夾了一塊桂花糕,「多吃點,木槿,這紫園我尚能入眼的,也就是這桂花糕了。」
估計我笑得比哭還難看,硬著頭皮咬了一口,嗯?還真不錯,想是剛做出來的,比以往宋明磊、錦繡帶給我的要新鮮得多,滋味也更香濃,入口即化。
原非白見我的臉色緩和了下來,又笑著給我夾了一塊桂花糕。
原青江回到首席,左邊坐著冷冰冰的連夫人,右邊空著,下面是久未見面的原非煙,亦是打扮得美輪美奐。她的目光總是若有若無地瞟向對面的宋明磊。宋明磊身邊坐著如痴如醉的軒轅本緒,正搖頭晃腦地傾聽戲文,不時同身邊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青年說話。那青年嵯峨高冠,錦衣玉帶,膚白如雪,眉眼間與原非煙極為相似,談笑間比原非白與原青江更多了一絲陰柔的風流氣度,想來應是當今駙馬忠顯王原非清,但不知為何沒有和公主同時出席。他見到我和原非白同坐,原本溫潤的眼中划過利芒。
而宋明磊見到我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給了我一個溫柔的笑,奇蹟般地安定了我的心。
過了一會兒,錦繡和初畫出現了。她換了一件淡紫懷素紗,絕艷的臉龐重新裝點過,精緻絕倫。她走到侯爺面前千嬌百媚地福了一福,說了些什麼,便在侯爺右邊的空座上坐了下來。初畫的笑容卻很牽強,走路亦有些遲緩。
錦繡看到了我,故作驚喜,和原青江交頭接耳說著話。錦繡的笑容微僵,立刻恢復了正常。一片喜氣洋洋中,連夫人的臉色極是難看。我正疑惑間,珍珠已捧著一個雕花盒子送到我面前,「稟三爺,這是錦姑娘送給木姑娘的生辰禮物。」
我道了聲謝,珍珠冷著臉離開。
我徐徐打開那盒子,一枚紅燦燦的拌金絲大同心結靜靜地躺在黑絲絨上。我不由得愣住了,原非白也是一時失神,我們倆不約而同地抬首看向錦繡,她卻正和原非煙掩著嘴,交耳輕笑。
我心中苦不堪言,台上的戲文怎麼也進不了我的耳。這時宋明磊起身如廁,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我一眼。我心中立時明白,同原非白說了一聲,起身離席。
剛出垂花門,沒有見到宋明磊,迎接我的卻是一個高大的人影,竟然是昨夜的青年奉定。他對我欠身笑道:「侯爺有命,姑娘請隨奉定走一趟。」
他對我態度極是恭敬,但目光有著一絲冰冷、一絲輕視,語氣更是不容拒絕。我悄悄環視四周,卻沒有發現宋明磊的蹤影。
「姑娘是在找宋護衛或三爺嗎?那就不必了,現在他們二人都很忙,即便得了空,您還是得隨我去一趟。」奉定看著我,語帶嘲諷。
我暗暗叫苦,強自鎮定道:「那便請公子帶路。」
奉定對我笑了笑,轉身便走。我在他身後跟著,七拐八彎之後,來到一座清雅的小院。
上面題著「梅香小築」四個字。我心中一動,記得謝三娘以前無意間跟我提過,謝夫人的閨名叫梅香,又特別喜歡梅花,所以非白就在西楓苑開闢了一個梅園紀念謝夫人。
常聽人說原青江並不寵愛謝夫人,為何他又建了這個梅香小築呢?
我正思忖著,奉定轉過身來,輕輕打開門,道:「木姑娘請。」
我咽了一口唾沫,跨入了正堂。屋內陳設極為簡單,屋子中間一個氣度不凡的紫衣蟒袍之人正在認真地賞著一幅畫,正是原青江。而那幅畫竟然就是原非白的《盛蓮鴨戲圖》,一旁是我的《愛蓮說》。
我正呆愣著,原青江便回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木槿來了。」
我納了個萬福,心中忐忑不安,溫馴地垂目道:「不知侯爺叫奴婢前來,有何吩咐?」
「這篇《愛蓮說》是你作的?」原青江問道。
「是,是小女子作的。」
原青江點點頭,在首座上坐了下來,又指指椅子,笑著說:「你的身子還未大好,就不要站著了,快坐下說話吧。」
我自是不敢坐,他一擺手,站了起來,「都是一家人,莫要與本侯客氣。」
我心說:其實離一家人還是很遠的吧。不過我還是趕緊一屁股坐下,「謝侯爺賜座。」
他這才滿意地回到座位上。這時奉定前來上茶,然後站在原青江的身後。
原青江喝了一口茶,道:「木謹的文才之高,莫說是光潛了,恐是連非白的詩文也不能及啊!」
我自然是惶恐以對,「侯爺謬讚,木槿不過偶得一文,哪裡敢同宋二哥、三爺相提並論。」
「木槿過謙了。昨日我在玉北齋檢查非珏的功課,看見兩冊《花西詩集》,裡面詩句精妙絕倫,令人過目難忘,而且頗為有趣的是這兩冊書滿是針孔。後來問了果先生,才知道原來是木槿送給非珏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來了,來了,正題要出來了。
我鼓起勇氣看向原青江,果然他的溫和眼神盡褪,利芒乍現,仿若要扎進我的內心,「木槿可知道邱道長如何批言你的?」
我汗流浹背,努力保持鎮定,「木槿不知,請侯爺明示。」
完了,別是那老道士說我是什麼禍國妖人、淫娃色魔之類,然後要將我當女巫活活燒死什麼的吧?畢竟我的名聲可不怎麼好啊。而且原青江昨天看到了我偷窺原非珏,今天找我來是執行家法的?
原青江的溫笑不變,「但凡邱道長的批言無一不准。他方才對我說,侯爺,您的如夫人乃貴人之相,而這位小姐卻是貴不可言,浴血鳳凰落九天,亂世國母平天下。」
我看著原青江,如被九天驚雷劈著一般,呆在那裡。我萬萬沒有想到那牛鼻子老道會這麼說。
我猶在震驚,原青江忽地念起一首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不是《花西詩集》中的《江城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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