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生生且不離(4)
第40章 生生且不離(4)
只見原青江的臉上出現了一陣恍惚,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眼中卻依稀殘留著一絲傷魂。他對我一笑,「聽聞木槿見識廣博,腹內有妙趣故事無數,今日本侯給木槿也講個故事吧!」
啊,他連這也知道了?還有他不知道的嗎?我在腦海中搜索著可能的泄密者。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原青江開始講故事,「從前有個驕傲的世家子弟,自命不凡,目空一切。一天,他在法門寺上香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一下子動心了。他暗暗記下了那位小姐官轎上的姓氏,原來是秦府千金,便央求父親去求親。巧得很,秦家也正好要和這世家子弟政治聯姻,於是他如願以償地娶到了這位小姐。然而等到他去秦府迎娶新娘時,卻驚訝地發現他的心上人沒有蒙著紅蓋頭羞答答地坐在轎子裡,而是就站在轎子旁邊。原來這個世家子弟犯了人生中最大的錯誤,他的心上人是秦府千金的丫頭,而不是小姐。
「當晚,他渾渾噩噩地揭開紅蓋頭,出乎他意料,他的妻子也很美,竟然不輸給他的心上人。那時他太年輕了,他只能茫然地聽著別人說著,得妻如斯,夫復何求?然而後來他漸漸發現,他的妻子是個嫉妒心很重的女人,仗著有權有勢的娘家,平日裡驕蠻任性,對公婆出言不遜,而且根本不讓他碰任何女人,連他偷偷看一眼他的心上人,她都要發半天脾氣。他寫了很多情詩在絲帕上,悄悄塞給他的心上人,可惜他的心上人總是傻傻地對他說她的絲帕夠多了,不用再送了,原來他的心上人不識字!」
原青江啞然一笑,思緒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那眼底浮出單純的快樂溫柔。片刻後,他的語調忽地一變,「於是,他偷偷地以教他的心上人識字為由,多找時間相處,卻讓他無意間發現他的心上人早已愛上了別的男人,於是這個世家子弟終於在暴怒中強占了他的心上人……他永遠不會忘記她眼神中的痛苦。」
原家的男人果然個個都有瘋狂的占有欲因子,我握著茶杯的手忍不住抖了起來,心中狂喊,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把你們家族裡的秘密告訴我了。雖然我已經夠短命的了,好歹我還是很想活滿三十歲啊,你再說下去,說不定我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了。
原青江繼續說下去:「妻子敏宜難產死後,我順利地扶正了梅香,為此我和秦家的人反目成仇,連我的老父也被秦家的人整死了,可是我依然不後悔。為了對付我的老丈人,我不得不整日流連於青樓、酒肆,聯絡反秦勢力。秦相爺最大的支持者明寧,字惠忠,勢力龐大,雄霸一方,等到我最終擊潰了他時,我開心地回到梅香小築,想和梅香團聚。可惜,梅花已經凋謝了……
「梅香是我所有的妻妾中最賢惠最美麗的,也是最不幸的,所有的人,包括非白,都以為我並不寵愛梅香,卻不知我有多喜歡她,只是不想她積銷毀骨、眾口鑠金。即便如此,也不能護她周全……連我們的孩子也不能免於傷害……」原青江一陣黯然。
我一會兒如在冰窖里冰成塊,一會兒如在炭火上烤。連非白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原青江卻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他想做什麼?
他忽地抬起頭,對我笑著說:「木槿你說說,如果你是本侯,該當如何呢?」
我勉強發出聲音,「若我是侯爺,必然想極力彌補三爺……」
原青江點頭,「本侯昨夜見一個女子三言兩語便降伏了名震中原的流寇齊氏兄弟,一時好奇,便跟隨她,想看看她是哪一房中的幕僚。不想她夜探玉北齋,然後聽到非珏欲娶軒轅氏,便傷心欲絕,差點吐血而亡。
「當時本侯心想,非珏好能耐,忍人所不能忍,練成了無淚神功,而且還能讓如此才華的女子為之傾情如斯,於是本侯在心中有個決定,即便非珏不喜歡這個女子,或是他不能娶之為正室,本侯也會想盡辦法讓這個痴情女子跟隨他一生一世,了卻這女子的心愿。然而本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痴情女子竟然是花木槿,是非白和錦繡信中皆提及的花木槿。
「非白在他母親去世時,雖然年僅十歲,但個性極其像我,倔強獨立。他心中恨我,自然再未求我做任何事情,可這次卻在信中要我允他娶你為妻,而且錦繡也要我將你許配給非白,所以……」原青江說得斬釘截鐵,「這世間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跟隨非珏,唯獨你花木槿不能。」
我不由得一陣氣苦,再也忍不住,開口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侯爺既然知道當年拆散謝夫人和她的愛人,她有多麼的痛苦,為何還要如此相逼呢?」
「因為非白。」原青江看著我的眼說道,「你既然是他的貼身婢女,便應該知道他是如何的驚才絕艷。」
的確,非白的才華令人無法忽視,可是這與我又有何干?
原青江繼續說下去:「只有他才是我真正的兒子,能繼承原家大業的也只有非白一人。既然你是命中貴不可言,母儀天下,便只能屬於非白一人,斷不能嫁給其他梟雄。非白雖有圖大業之心,但卻還不至於北進突厥之地。而非珏現在雖是個痴兒,但他將來本性恢復,比起非白必然剽悍百倍。以你的才華,如果跟著非珏,想要吞併中原,實乃易事,到時萬一非白兵敗而亡,我漢家江山也會被韃虜鐵蹄所踐踏。」
奉定滿面崇拜地看著原青江,原青江略微平復了一下激動,對我笑著說:「本侯看得出來,非白他已經離不開你了。」
我正要辯解,原青江喚了奉定一聲。
奉定便捧出一個紅漆托盤,上邊放著一個小瓷瓶。
「本侯是過來人,自然明白你的內心總有些搖擺不定。本侯不相信你對非白一點也沒有動情,不然,你今天亦不會幫著他演這一齣好戲了。」
我的手一抖,茶盅摔落在地,一聲響亮,裂個粉碎。
奉定嘴角一勾,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原青江的聲音響起,「木槿,不如讓本侯來幫幫你,徹底斷了你對非珏的念想吧。」原青江笑得雲淡風輕,「這瓶子裡裝的乃是我原家獨門秘藥,名曰生生不離,是給原氏最愛的、亦是最不聽話的人用的。服下此藥,你和任何一個男人交合,那男子輕則武功盡廢,重則一刻暴死,而那女子亦無法生育,除非那男人有解藥。而這解藥,目前為止,我所有的子女中,我只讓非白在很小的時候服過,至於那女子的解藥則只有我才有。」原青江的笑容仿若毒蛇,我的身子再也止不住抖了起來,「你助非白圖得霸業,在我百年之前,我自然會將女子的解藥傳給非白,只要非白願意,他盡可放你自由,即便到時你想和錦繡二人共事非白也是小事一樁。」他笑得如此和藹,宛如一個慈父在殷殷叮囑,全然不覺得他說出的是如何殘忍的事,「如果你不願意服用生生不離,本侯亦可以讓錦繡服用另一種藥丸,那種會讓她一生痴痴呆呆的無憂散。到時你也罷,非白也罷,得到的不過是一個傻子罷了。木槿是個聰明人,明白本侯也不願對錦繡如何,所以一切皆看你的決定了。」
生生不離?多麼纏綿的名字,仿佛每一個有情人心中最美麗的幻想。
可服下之後,除了解藥人,便不能與其他男子交合。如果解藥人不是自己心愛的人,甚至永遠失去了愛的權利,亦剝奪了一個女人最神聖的權利——生兒育女。這樣一個婉約鍾情的名字——生生不離,卻是怎樣的殘忍和無情啊!
我忽地想起宋明磊給我的鎦金點翠花籃耳墜中所藏的雪珠丹,莫非當初他便是擔心原非白要給我下這生生不離的毒嗎?
難道是非白信裡面還叫原青江為我準備這生生不離嗎?
非白啊非白,你和錦繡聯手欺騙我,我尚且能看在錦繡的面子上原諒你,然而你若是想用這種無恥的毒藥來控制我,即便我窮盡一生,也不會寬恕你的。
我若是不從,錦繡便會被他下藥逼瘋。即便原青江不去殘害錦繡,小五義中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是控制我的籌碼。如今之勢,我不服也得服了。
我努力平復悲憤的內心,腦子開始飛快地轉動。然後我緩緩地雙腿跪倒,抬起頭,慢慢說道:「木槿願意服下這生生不離,也願意輔佐三爺問鼎中原。木槿請侯爺答應我幾件事,不然即便木槿服下這生生不離,也不會心甘情願地跟隨三爺。」
奉定大聲喝道:「大膽!今時今日,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同侯爺談條件!」
「奉定!」原青江卻哈哈大笑起來,看著我,仿佛看著砧板上快死的魚在對他說話一樣,「有趣,有趣。你果然膽識過人,難怪非白如此看重你。那你倒說說你所謂的條件。」
我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我請侯爺依我三件事。」
「哪三件事?」他高高在上地看著我,眼中興味盎然。
這個老變態。
「第一,我家錦繡對侯爺一片忠心,求侯爺好好對待我家錦繡。無論她的選擇如何,您萬萬不可迫害她。」
原青江傲然一笑,「好,我答應你,本侯從來不會虧待投懷送抱的女人,也從來不會強迫女人……」說到後來,他的語氣微微一低,「梅香……除外。」
「第二,三爺榮登大寶之時,您和三爺可以不用給我解藥,我也不求封侯拜將、榮華富貴,只望您給木槿自由。木槿只想泛舟碧波,了此一生。」
原青江看著我,有些詫異,緩緩道:「你果真決意如此,我也不會讓非白為難你。」
「木槿謝過侯爺。第三……第三,柳言生在紫園裡欺凌弱小,草菅人命,處處為難我們小五義,求將軍殺之以安小五義的心。」
原青江沉吟半晌,輕輕搖頭,「這第三件事本侯不可答應你。」
「那是為何?」我心中一凜。
「現在正是原家用人之際,本侯只能答應你,當原氏權傾天下,我必為你殺柳言生。」原青江的鳳目冷酷而明亮,和非白生氣時一模一樣。
果然是老謀深算!我暗暗冷笑,口上卻認真說道:「既然侯爺不能答應我的第三個要求,那就先……欠著。」
奉定上前一步,正待大喝,原青江一擺手,鳳目一閃,笑道:「好,第三個要求就先欠著,等木槿想到了再問本侯爺,也不遲。」
「木槿記住侯爺的話了。」我上前一步,顫著手伸向那「生生不離」。
我腳步有些踉蹌地出了梅香小築。
身後的奉定也不管我,只是冷笑一聲,輕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便回了梅香小築。
我見他的身影消失,便努力加快腳步,來到僻靜處,扯下耳墜,扭開機關,將宋明磊送我的雪珠丹倒出來,急往嘴裡送,狂咽著。然後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渾身顫抖得如狂風中的枯葉,腦中一片脹痛,竟無法思考。
「木槿,你……」一個低沉的男聲傳來。我回過頭,是宋明磊。他看到是我,眼中一陣驚喜。他疾步過來,蹲在地上,平視著我,「你、你怎麼了?奉定帶你去見侯爺了?」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想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輕撫上我的臉頰,手心一片潮濕。
「你為何怕成這樣?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麼?」他眼中恐懼異常,見我木然地搖搖頭,略略鬆了一口氣,然後他的手移到我空著的右耳,「你服了我的雪珠丹?」
我呆呆地點點頭,宋明磊的臉色立刻變了,「他、他是不是逼你服、服那生生不離了?」宋明磊的聲音也變了,臉色煞白。
那句「生生不離」將我帶回現實中,剛才那緊張、那恐懼、那羞辱,全部回到我的內心,湧進我的腦海。我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如決了堤一般。我撲進宋明磊的懷中,「二哥,我好害怕。」
宋明磊緊緊地摟住我,俊俏的臉扭曲起來,眼中閃出我從未見過的仇恨光芒來,如來自地獄般可怕,令人瞬間冰凍。
「原家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木槿莫怕,我讓你隨身帶著雪珠丹就是為了這生生不離。」過了一會兒,宋明磊平靜下來,輕拍我的肩,「二哥沒有用這雪珠丹真正試驗過,不知它是不是真可以解其全毒,但……應是無礙。」
我的心沉得更低,暗暗叫苦,原來還沒有經過臨床試驗啊。
「你還能撐得住嗎?二哥要你回紫園去。」他輕嘆一聲。
我害怕地看著他,他對我溫和而堅定地笑了,「木槿,勇敢些,永遠不要在害你的人面前示弱。」
他的話奇蹟般地讓我的身體湧起一陣溫暖,令我的心平靜了下來,勇氣如野草般生長。我擦乾了眼淚,倔強地點點頭。
宋明磊眼中露出嘉許,對我點點頭,「好妹妹。」
我如常回到原非白身邊,原非白沉著臉坐在那裡,看到我似乎鬆了一口氣,「你上哪裡去了,讓我好等。」
我冷冷地看了他半天,然後露出一個微笑,「我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桂花糕,鬧肚子了。」
非白這才釋然一笑,忽又擔憂地伏在案上,替我把了半天脈。
我抬眼望去,卻見軒轅本緒的旁邊多了一個英挺的紅髮少年,正是非珏。我的心中無限酸楚,而他也是呆呆地朝我這個方向看來。
軒轅本緒帶著一絲笑意,對他說:「我說非珏,你方才明明說是去加件衣服,怎麼我看你是越加越少了呢。雖說你武功高強,但畢竟已是冬近,小心著涼啊。」
非珏看著我,一口一口猛灌酒,頭也不回地哼了一聲,說道:「本少爺樂意。」
我這才注意到他隻身著一件白色冰綃提花綢衫,雖是極為風雅,對於秋天而言的確是穿得少了些。想起在月桂園分手前,他說要去做準備,這一身必是他淨身祭神後換上,專門為了要同我行周公之禮所用。我不由得又想笑,又想哭,只能強咽下淚水,低下頭,躲閃著他疑問的目光。
非白收回搭在我腕上的手,看著我的眼眸深不可測。
他遲疑著正要開口,忽地有個小太監急急地進來,氣喘吁吁地用尖細的嗓音稟報導:「稟告侯爺,宮裡傳來消息,太皇太后不小心摔了一跤,生命垂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