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識帝王者(2)
第24章 不識帝王者(2)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看向原非珏。他面無表情地一指「標本」阿米爾,解說道:「韓修竹那老匹夫養金不離和七星鶴做護苑陣法,而我的玉北齋里則是阿米爾他們十三人的戰陣。最近果爾仁正在試驗玉針蜂,那玉針蜂不怎麼好打理,有時也會叮上自己人,奇癢難熬,如果沒有解藥,不出三刻就毒發身亡了,所以前兒個剛毀掉所有的玉針蜂,玉北齋里人人都有你以為的那個勞什子吻痕,我身上也有好多。」他停了停,看著我的眼睛,有點僵硬,又似帶些期許,「你……可要我也脫了……衣物……給你看?」
一時間,我慚愧得無地自容,訥訥道:「不、不用了,是我錯怪你和碧瑩了。」
偷眼望去,原非珏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嚴肅,真的生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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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吹過,所有人沉默著。袒胸露乳的阿米爾終於忍不住了,強自鎮定地問道:「主子,我能穿上衣服了嗎?」
「穿上吧,你們都退下!」原非珏冷著臉點點頭,然後向我走來,輕輕執起我的手,吟道:「霽靄迷空曉未收。羈館殘燈,永夜悲秋。梧桐葉上三更雨,別是人間一段愁。睡又不成夢又休。多愁多病,當甚風流。真情一點苦縈人,才下眉尖,卻上心頭。」
我的淚又流了出來,心中卻全是甜蜜的醉意,看著他的深瞳道:「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原非珏一臉狂喜,雙目閃爍著激動,「木丫頭,你可知我想你想得有多苦啊。」
我們倆緊緊相擁。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少主,女皇所賜的聖鐵券是為了十萬火急調兵之用,您卻為了一個婦人而輕易亮出,實在讓老奴失望。」
原非珏放開了我,「果爾仁,我意已決。你以前不也說過,木丫頭早晚是我的人嗎?」
果爾仁的臉冷如寒霜,「少主,今時不同往日,這位木姑娘現在已是西楓苑的紅人,三爺對她寵愛有加。豈不知,天下傳聞木姑娘要一根羽毛,踏雪公子便八百里加急令其門客在一時三刻之內廣搜得天下珍禽華羽獻於佳人眼前,只為博佳人一笑嗎?」
原非珏臉色一灰,而我滿心驚詫。原非白真的是就為我要一根羽毛做鵝毛筆,而下令其門客為我搜集珍禽華羽嗎?他為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件事,這不是將我置於炭火上烤嗎?
原非珏冷冷一笑,「那又怎樣,他能給的,我照樣能給木丫頭。」
果爾仁冷冷道:「少主是大突厥帝國未來的皇帝,榮登大寶之時,美女唾手可得,何必著迷於這樣一個女子,」他看了看我,仿佛也是為了讓我自己心裡明白,繼續毫不避嫌地說道:「木姑娘雖也是個可人兒,但相貌、脾氣及德操如何比之咱們園子裡的碧瑩?而且現在少主眼睛不好,心智也未完全恢復,等過一陣子,武功大成之時,看清這天下美人如何銷魂艷色,那時若少主對木姑娘失去興致,又讓木姑娘如何自處?」
我終於明白了原非珏的眼睛和痴兒的問題了,原來是練武功所致,什麼樣奇怪的武功要讓他以犧牲光明和智慧去苦練呢?
果爾仁又字字句句在提醒我,他想讓碧瑩做原非珏的枕邊人。
是啊,論相貌,碧瑩比我漂亮得多;論脾氣,碧瑩也比我溫柔順從得多;論德操,碧瑩為了救我而欲撞牆自盡……
而原非珏練武的秘密必是玉北齋不傳之秘,今日裡說出來,是想我出不了這個園子嗎?我的心緊緊揪了起來,慢慢鬆開了握著原非珏的手。
沒想到原非珏卻一把抓回我的手,對我輕笑道:「木丫頭,你想撇下我嗎?」
我的眼淚流了出來。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心事呢?他不是又瞎又痴的嗎?
他的雙瞳絞著我的眼睛,堅定地說道:「你記著,木丫頭,休想撇下我。即使是死,你也不能撇下我。」
他對我笑彎了那雙好看的雙眸,輕輕用另一隻手抹去我的淚,拉著我走向果爾仁,靜靜說道:「果爾仁,你所說的句句言之有理,為了練《無淚經》,我的確雙目不識一物,只能勉強識些事物的影子輪廓,有時做事也控制不了自己,回首想想甚是荒謬可笑。」
我心中一動,真沒想到,令奸細們瘋狂搜索的《無淚經》卻是在原非珏的手上,而且人家都快練成了!
原非珏自嘲地笑笑,繼續說道:「君人者,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所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而下百川,樂盤游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忠,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弘茲九德,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豫游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勞神苦思,代百司之職役哉!」他停了停,看著果爾仁清朗笑道:「你乃突厥名臣,輔佐兩代君主,見多識廣,不知以為如何?」
果爾仁聽得愣了半天,激動地說道:「少主博聞廣深,剛才所言,老臣亦不能明其智,若先王能有此胸懷,何以令亂臣賊子將國家分裂至東西二處,至今不能奪取東庭?臣泣喜,突厥何幸,少主將來必是有為之君也。」
我卻呆住了,這不是我告訴過他的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嗎?
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和碧瑩住在德馨居。有一次原非珏又迷路到這兒,我正在河邊浣衣,他就一邊笑嘻嘻地幫我胡亂搓揉著衣服,一邊和我一起蹲在河邊亂侃。我已記不清說了些什麼,使我們扯到治國之道上。他在那裡胡吹,說要一統東西突厥,攻下契丹,稱霸西域,順道吞併東庭,然後還要進軍南詔,讓原非白給他做馬夫、韓修竹給他掃地什麼的。那時我心中自然想,你就吹吧,反正吹牛又不上稅,可嘴上還是忍不住問道:「若珏四爺真的做到這些,天下大定之後,又該如何呢?」
當時十二歲的原非珏一愣,道:「自然是再去不斷地拓寬彊土啊。」
這個戰爭狂人!我笑笑道:「戰亂不休,百姓疲憊,長久必反。」
他歪著腦袋想了一陣,「那、那就守業。」
我問他:「如何守業?」
他掰著手指頭半天,也就支支吾吾說出個減賦來。我一時驕傲,便說出《諫太宗十思疏》,他在那裡聽得嘴巴半天沒合上,我就哈哈笑著回屋了。等我回頭時,他依然蹲在那裡看著我。
沒想到啊,這個原非珏才是紫棲山莊裡演技最好、最可怕的人物。
我幻想著自己用奧斯卡的小金人狠狠砸倒他……
我惱怒地瞪著他,而他不好意思地對我一笑,然後轉頭,面色一正說:「果爾仁,你錯了,剛剛那番妙論,不是我說的,正是眼前這個你認為德貌皆屬一般又奸猾的花木槿所發。」
果爾仁懷疑地看向我。
原非珏繼續道:「瑩丫頭為救義妹捨身赴死,我也萬分敬佩,是以禮遇有加。然則木丫頭為了照顧瑩丫頭,以此等才華,躲在那破敗的德馨居,辛勤勞作整整六年,又是何等高義?所謂天下之美,非珏以為不過是表象幻境、過眼雲煙罷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更何況我的知己是像木丫頭這般七竅玲瓏、胸懷宇宙之人,非珏此生當是無憾。」
我抬頭仰望著他,他正好也轉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陽光射在他俊美的臉上,反射出一輪金色的光環。我這才感覺到,原來我從未發現他有這麼高大。
我想,那就是所謂的帝王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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