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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有婆自北方來(4)

  第26章 有婆自北方來(4)

  康劍朝她白了白眼,都不太好意思向四處亂看,生怕撞見熟人。

  康劍各樣都選了一點,端著餐盤,向卡座走去。旁邊,一個陪著孩子吃著雞腿的男人突地站了起來,「康助?」他狠命地擠著眼,估計以為自己是眼花了。當確定不是眼花時,他一個大步衝過來,沖康劍伸出手。

  康劍愣了下,突然想起這人是城管局的辦公室主任,見過一次,好象姓宗,「你好,宗主任。」他忙放下餐盤,接住男人的手,臉戛然漲得通紅。

  兩個大男人站在肯德基里,像外交官似的握著手,「你好,你好!」店中吃得正歡的孩子和孩子的父母們一個個抬起眼,看他們如看外星人。

  「康助也陪孩子來的嗎?」宗主任又是點頭,又是哈腰。

  康劍無力地轉過頭,漂亮孩子朝兩人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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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康助兩口子伉儷情深哦,真浪漫,那……那我不打擾了。」宗主任識趣地打過招呼,忙告辭,還不忘丟下兩記羨慕的眼球。

  「領導,過了今晚,你的親和力又要上升幾個百分點。」白雁俏皮地呶呶嘴,把蛋噠拿出來,吹了吹,香甜地吃著。

  「不要成個笑柄,我就萬幸了。」康劍彈了下她白皙的額頭。

  「錯了,現在胡領導提倡的是和諧社會,從前那種無情無欲,開口閉口講大道理的官員形象,都老套了,沒人喜歡。」

  「你還知道和諧社會?」康劍笑了。

  「當然,跟著領導耳濡目染,總有點心得唄。」

  「看來,我還是有一絲可取之處的。」康劍自嘲地抿了抿唇,喝了一口橙汁。

  白雁又在奮鬥另一個蛋噠,沒空說話。

  康劍看她吃得香,忍不住也取了個,咬了一口。康領導得出結論:KFC也有某些食物,是能下咽的。

  卡座對面坐的是一對小情侶,學生模樣,兩人只點了一份薯條,兩杯飲料。男孩子捧著飲料,慢慢啜飲,溫柔地看著女孩子。女孩子很秀氣地吃著薯條,吃著,察覺到男孩的目光,回以一笑,把一根薯條舉到男孩嘴邊,「你也吃!」

  男孩搖頭,女孩不依,固執地舉著,男孩沒有辦法,寵溺地看了女孩一眼,含住了薯條,女孩甜甜地笑了。

  白雁默默看著這一切,放下了蛋噠,眼眶突地一紅,有溫霧從眼底升起。

  「我去下洗手間。」她站起身,別過臉,不讓他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康劍一愣,目送著她的身影。


  過了一會,白雁回來,康劍發現她洗了臉,眼睛有點紅,雖然她在笑,但康劍知道她哭過了。

  吃完,兩人打車回家。

  下了車,康劍付車資時,扭頭看到公寓樓下停了輛黑色轎車,牌照是省城的,他掏出手機,沒有一通來電。

  怎麼一回事?

  「康助!」車門一開,司機小黃從裡面出來了。

  「什麼時候來的?」兩人點頭招呼,康劍問道。

  小黃沖白雁微微一笑,「下午出發的,康書記突然說要來濱江,我們就過來了。」

  「吃過飯沒有?」白雁問。她認得這司機,在他們結婚時見過。

  「不急的,康書記馬上就下來了。」

  康劍臉色立刻就難看了,上樓梯時,三步並作兩步,白雁也感到很意外。兩人走到門前,裡面突然傳出「咣當」一聲巨響,只聽到李心霞聲嘶力竭地吼著:「怎麼了,我來看兒子還要得到你允許?」

  「沒有人敢攔阻你,但前天我們通電話時,你為什麼說都不說一聲?」康雲林怒氣也不小。

  「幹嗎要說?說了你還會讓我來嗎?我就知道你護著那個小賤人,心疼了……」

  「媽媽!」康劍推開了門,面色凝重。

  客廳里,康雲林與李心霞,像象兩隻張開翅膀的鬥雞,臉紅脖子粗,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地板上,一隻水晶花瓶碎成片片,散了一地。

  白雁和康雲林總共接觸過兩次,第一次是以康劍女朋友的身份去省城看望他,實際上也是讓他鑑定下她這個媳婦是否合格;第二次就是結婚,那一次,他為了康劍新婚之夜沒有在家,氣得鼻青臉腫,把康劍大罵了一通,父子倆不歡而散。

  目前為止,康家成員中,只有康雲林讓白雁感到一絲真正的溫暖,他好像是真心的關懷她、疼她像個女兒般,慈祥又溫和。

  好像康雲林這樣的舉措,是為李心霞所不屑而又鄙視的。白雁從李心霞寒霜籠罩的面容上讀了出來。

  「白雁,回家啦!」康雲林勉強壓住火氣,神情微微有點難堪。這麼大年紀,又德高望重的,當著孩子的面,和老婆吵架,總是難為情的。

  「爸爸,你吃飯了嗎?」白雁假裝沒有看到地上的水晶碎片,笑著輕問。眼風瞟到餐廳里也是一片狼藉。吳嫂站在餐桌邊,瞪著康雲林,像看著一個負心的丈夫,滿懷幽怨。

  康雲林還沒回答,李心霞先出聲了。

  「白雁,快點告訴你爸爸,我有沒欺負你?」語氣含譏帶諷。

  「心霞,你和孩子說這些幹嗎?」康雲林低斥道。


  李心霞陰森森地一笑,「她不說,你會放心?你這麼遠趕過來,不就是牽掛著她?現在,你看看,她站在那兒,唇紅齒白,又年青又可人,是不是觸動了你心底的哪一根弦?」

  「媽媽!」從進門一直臉鐵青著的康劍突然大喝一聲,「不要再說了。」

  李心霞驚愕康劍語氣中強抑下的痛楚和隱忍,眨了眨眼,「我要是不問個清楚,你爸爸不知會把我想成什麼樣的惡婆婆。他也不看看,我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有本事欺負誰?二十四年前,就輸了,現在還會贏嗎?白雁,你啞巴啦,說呀!」

  「夠了,」康劍驀地捶了下玄關的柱子,震得上面掛著的一幅畫直晃悠。他重重地喘著粗氣,「你們如果想吵架,回省城吵去,這裡是我的家,我們都累了一天,給我們一點安寧好嗎?」

  說完,他牽著白雁,目不斜視地向樓梯上走去。

  「劍劍……」李心霞傻眼了。

  康雲林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

  白雁包包里的手機突然在一團低氣壓的緘默里響了起來,她抱歉地掙開康劍的手臂,「媽媽?」

  聽見這一聲稱呼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你在濱江?下午到的,有個戲曲訪談?嗯……媽媽,你等會……」白雁看到李心霞雍容華貴的臉上突然浮出一絲詭異的笑意,她向白雁抬了抬手。

  「白雁,這麼巧呀,說起來,我們親家母還沒見過面呢,看她晚上有沒有空,正好你爸爸也在,我們一起吃個飯?」

  李心霞諱莫如深地斜眼看向康雲林,康雲林脖頸間根根青筋都在聳動,兩眼憤怒地射出火光。

  白雁怔了怔,「媽媽,明天中午我們一塊吃飯好嗎?嗯,行,我到時去接你。」

  她輕輕合上手機,對著眾人微微一笑,「我媽媽答應了。」

  「吳嫂,我現在餓了,你做的那個辣子魚呢,快端上來。」李心霞心情很靚地轉著搖椅,越過花瓶碎片,搖進餐廳,麗麗晃著尾巴跟在她身後。

  「雲林,你要吃點什麼?」吳嫂巴巴地走到康雲林面前。

  康雲林不耐煩地一揮手,「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點,你胃本來就不太好。」吳嫂柔聲細語。

  「我陪爸爸出去吃。」康劍皺著眉,走下樓梯,「白雁,把門鎖鎖好,我晚上和爸爸一起住酒店。」

  「好的,爸爸,明天見。」白雁笑得像朵花,把康雲林一直送到大門邊。

  康雲林回頭看了看正逗著麗麗的李心霞,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門「砰」一下關上。

  吳嫂臉上掛著的笑意一下沒了,低著個頭,嘴裡嘀嘀咕咕地進了廚房,碗盤擺放的聲音像和誰賭著氣似的。

  李心霞好心情一點也不受影響,「白雁,你過來。」她扭過頭,倨傲、高貴,如同喚使女一般。

  白雁從冰箱裡倒了杯酸奶,含笑與她對面而坐。「什麼事,李女士?」

  「聽說你媽媽是個戲子?」

  「李女士的消息真閉塞,我媽媽唱戲已經快三十年了,她是咱們省很有名氣的越劇名伶。」

  「聽起來你很以她為豪?」

  白雁從紙巾盒抽出一張紙,擦了擦嘴唇,「不應該嗎?」

  李心霞嘴角淺淺地彎了一下,「不同階層的人,看法不同。唱戲的,那在以前,是個下三濫的行業,戲子和娼妓沒多少區別。」

  白雁小嘴驚訝地半張,像是不敢置信李心霞會說出那樣的話,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然後嫣然一笑,「但現在是社會主義新社會,戲子的地位可不能小窺哦,我媽媽的粉絲超多,再說,我們又攀上了李女士這樣的親戚,這就如同范進中舉,連升幾級,我們也做一回上等人。」

  「只怕給你件皇袍也穿成了馬褂。」李心霞白了她一眼,毫不掩飾口氣中的嫌惡。

  「那如果給你的孫子穿會成什麼?」白雁手托起下巴,慧黠地噘起嘴唇。

  李心霞雙眼瞪得溜圓,她緩緩地抽了口冷氣,「你懷孕了?」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這問話的語氣和表情和康領導那天在醫院裡如出一轍。白雁以笑作答,小口小口地抿著酸奶。

  「幾個月了?」李心霞心神大亂,放在桌上的手指顫抖著。

  「你等著抱孫子就好了,現在我要上樓好好養胎去。」白雁小心地按著肚子,故意走得極慢。

  「吳嫂……」李心霞惶恐地大叫著,「快,把手機拿給我。死麗麗,別纏著我,滾遠點。」

  「汪,汪……」麗麗很委屈地從李心霞的腿上跳下來。

  「哈,哈!」白雁直到進了臥室,才放開聲大笑,笑到最後,有濕熱的液體從臉上無聲地滑下。

  其實,李心霞的命門就是康領導,她害怕他對白雁好,害怕他和白雁之間牽扯很深。

  她如同一個含辛茹苦把獨子養大的寡母,對獨子有著不可思議的偏愛,害怕媳婦會搶走兒子對她的關心,可那樣的婆婆又很期待媳婦能傳宗接代。多麼矛盾的人生啊!

  此刻,李心霞卻被白雁的一句戲語給嚇破了魂。她難道希望兒子一輩子無後嗎?不是,而是她不希望生下她孫子的人是白雁。


  這份婚姻,誰與誰都心照不宣,它是短命的。

  白雁抬手拭淚。

  如果她和康領導的婚姻如一面湖水,那麼在這面湖水裡,藏著許多東西,現在這些東西已經急急要躍出水面了。她堅持這份婚姻到現在,就為的是想看清這些東西,可現在,她卻有點不敢睜眼了。

  這是她憧憬很久的家,眼睜睜地看著它在她面前土崩瓦解。康領導可以沒有愛,但……不要那麼壞。

  白雁捂著嘴,不禁悲從中來。

  李心霞那麼急不可耐地要與白慕梅見面,答案也許就在明天。

  默默流淚流了很久,直到累級,白雁才洗澡,昏昏睡去。

  不知是熱醒了,還是被夢驚醒了,眼一睜,天還黑著,床邊坐著一個人。

  她嚇得一躍坐起,摸向床頭柜上的檯燈。

  「不要怕,是我!」一雙長臂輕輕拍了拍她,讓她躺回枕上,她的指尖擦到他的衣衫,摸到一手潮濕。

  「外面下雨了。」康劍的聲音也帶著濕意。

  「你不是說睡在酒店的嗎?」白雁問道。

  康劍突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心口,「白雁,我這裡很疼。」

  「是不是太累了?」

  康劍搖頭。

  「因為你父母吵架?」

  康劍沒有吱聲,好一會,才輕輕說道:「從我記事起,他們就一直在吵。一吵,桌上的東西全部到了地上,摔的摔,扔的扔,誰也不讓誰,然後,我父親一走就是一個月……我習慣了……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吵嗎?」

  「為什麼?」

  康劍手一用力,緊緊地鉗制白雁的手腕,白雁疼得直抽氣,「領導……」

  「白雁,」康劍鬆開手,緩緩地躺了下來,一把抱住白雁,讓她睡進他的臂彎間,「不要問,不要想,不要說話……我們睡吧!」

  他抬身,在她臉頰間各印了一吻,像是很困,不一會,就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白雁想推開他,讓他去換下濕衣服,想了想,還是算了。

  雨,浠浠瀝瀝下了一夜,滴滴答答,如打在人的心尖上。雨不大,並沒有帶走幾份暑熱,反到把地表下面的熱氣勾引了上來,早晨起來一開窗,又濕又悶的空氣撲面而來。

  白雁輕輕地又把窗合上,開了空調抽濕,康劍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往外面走去。

  「幾點了?」康劍啞聲嗓子問。

  「六點半,你還可以再睡一會。」白雁一下子僵在那兒,不太自在地面對兩個人同床共枕的一夜。


  康劍衣衫皺亂得像塊抹布,經過兩人一夜的烘蒸,早幹了。「不睡了,我沖個澡,你幫我拿衣服。」

  他就那麼走進了浴室,門就那麼大開著,衣衫那麼地散了一地,玻璃門那麼地清晰地映出他裸露的身子,水流嘩嘩地下來,他雙手抬起梳弄著頭髮……

  白雁深呼吸,再深呼吸,一大早欣賞裸男出浴,心臟有點承受不住,雖然這個人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她把他換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整齊放在床鋪上。

  如果今天真相浮出水面,這樣的早晨也許就是他和她最後一次共度了。

  不想心酸,心卻還是酸了。

  吳媽已經做好了早飯,餐桌上,三隻湯碗,滿滿的麵疙瘩,中間盤子裡擱著一張烙餅,旁邊放著大蔥、炸醬。

  李心霞在陽台上為蘭草修葉,麗麗趴在狗窩裡,懶懶的,可能是因為天氣的緣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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