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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興師問罪

  第432章 興師問罪

  吳記遷店,在這東京城裡也算是個不小的新聞,尤其備受同行關注。

  劉保衡自是歡天喜地,自打吳記川飯橫空出世,狀元樓的生意雖未受太大影響,口碑卻一日不如一日,甚至不少食客只將狀元樓當作吳記的代餐,只因吳記一席難求,才退而來狀元樓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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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用飯倒沒什麼,過分的是總有人兩相比較,捧一踩一。

  這口氣他忍得夠久了!

  麥秸巷沒了吳記川飯,慕名而來的客人或會減少,好在保康門瓦子的客源本就穩定,對狀元樓的影響不大。

  要說誰受到的影響最大,莫過於麥秸巷裡趁機擺攤營生的街坊。吳記搬離那日,馬大娘等人都來店裡相送,眼中儘是不舍,倒是一片真情實意。

  當然,位於里瓦子周邊的正店也「深受其害」。

  吳記川飯遷至東華門外,便要同他們直接競爭,而吳記的菜餚,各大正店的鐺頭都嘗過,如今已是東京公認的第一,莫說復刻,連模仿都難。

  好在,比起礬樓、潘樓等老牌正店,吳樓的規模並不大,客容量有限,尚不至於讓別家做不下去,只是今後恐怕要永遠活在吳記的陰影里了。

  吳樓尚未開張,今日便又弄出個新花樣—試營業。

  儘管同行們無一受邀,但都密切關注著,謝家自然也不例外。

  開門迎客不久,食單便已流出,待第一批客人用完飯,各種菜品的口味便不脛而走,在同行中傳開。

  這固然起到了一定的宣傳效果,但也引來一批模仿者,搶在吳記正式開張前,紛紛推出自家的仿菜。

  謝居安自是不屑於此。

  他只是覺得奇怪,吳記的菜品之所以獨到,廚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於食材。

  吳掌柜所用食材往往產自五湖四海,有的食材連謝居安都前所未見,真不知吳掌柜是從何處進的貨。

  謝家靠轉運四方食材起家,在京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供貨商。他幾次提出願以優惠價格為吳記供貨,吳掌柜卻總是推說以後。

  以後復以後,以後何其多!如今新店將開,卻始終不見吳記下單。

  說來也怪,他早就想派人查探一番,可總是轉頭便忘,許是彼時吳記店小,他不太上心。

  這回總算沒忘。

  這幾日,他每天都遣人在吳樓前盯著,看是誰家往裡頭送貨。

  結果卻出乎意料:直至吳記試營業,除了肉行、魚行的夥計,竟從未見過其他人供貨怪哉!吳記的食材到底是從何而來?


  謝居安正自納悶,僕役接著稟報導:「小的雖未瞧見供貨之人,卻將吳記的店員認了個遍。其中有位廚娘,瞧著竟與謝娘子有幾分相似————」

  謝居安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那逆女離家出走已近一年,遍尋東京無果,他只當她早已逃出城去。不曾想————不,他曾也疑心過吳掌柜,還特地囑咐亮兒多加留意————

  一念及此,他登時沉下臉來,吩咐道:「備轎,去高陽正店!」

  趁著僕役備轎,朱夫人趕緊派人去高陽正店通風報信。

  因此,待謝居安屏退左右,尚未開口,謝正亮便已撲通跪地,垂首認錯:「孩兒知錯!」

  謝居安何等敏銳,見狀霎時瞭然,更覺怒不可遏:「好哇!我說怎的遲遲尋不著人————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你娘的主意?」

  「是孩兒自作主張,替清歡主持了拜師禮,娘親不過是替我二人保密罷了————」

  「好一個自作主張!」謝居安氣笑了,「那逆女便罷了,你不是最擅權衡利弊麼?怎麼,莫非將你妹妹送到對家手下為徒,竟比榜下捉婿的好處更大?」

  謝正亮正色作答:「吳掌柜並非尋常庖廚,父親曾囑咐孩兒,當與之交好而非交惡。

  恰巧清歡有志於此,待她學成出師,於謝家生意自是裨益良多。」

  略頓一頓,又道:「謝家無人身居廟堂,歸根結底,是我等男兒無能,實不該將之強加於清歡、清樂。所幸遠兒已入學堂,孩兒定當悉心教導,將來好為謝家掙得功名————」

  提及孫兒,謝居安不禁神色一緩。眾孫之中,數遠兒最是聰穎,比他這兩個兒子強上不少。

  可一碼歸一碼,孫兒爭氣,與女兒嫁個好人家並不相悖。

  吳掌柜雖非尋常庖廚,但說到底仍是庖廚,怎比得上官宦之家?

  謝正亮見父親神色稍緩,趁機道:「孩兒瞞著爹爹,自作主張,終究有錯,甘願領罰!」

  謝居安冷哼一聲:「自然要罰,等我將那逆女抓回來,再一併家法處置!」

  說罷喚來數名健仆,逕往吳樓而去。

  送走最後一批試菜的食客,吳記川飯閉店打烊。

  眾人正吃著員工餐,忽然響起急促的叩門呼喊聲。

  馬元擱下碗筷前去應門。

  拉開門,不禁一怔。

  門外是謝家父子,率領著六七個健碩隨從,氣勢洶洶,看這架勢,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謝掌柜,小店已打烊————」


  謝居安也不繞彎子,徑直道:「請小女出來一見。」

  」???」

  馬元入職不久,不知道謝廚娘是謝家長女,也從未朝這方面想過。

  謝居安只當他裝傻充愣,懶得多言,朝身旁健僕使個眼色,後者上前一把推開門,一行人徑直闖入。

  馬元阻攔不及,只好揚聲通傳:「高陽正店謝掌柜來了—

  」

  謝清歡嚇得渾身一顫,手裡夾的菜灑了滿桌,飯碗也被碰翻,此刻卻顧不上這許多,趕緊起身,遁入後廚。

  「謝掌柜—

  「」

  雖是不速之客,場面功夫還得做,吳銘起身客氣問候。

  謝居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那個碗筷狼藉的空位上,語氣還算克制:「小女任性,這些時日勞煩吳掌柜照拂,還請叫她出來相見。」

  吳銘看向一旁的謝正亮。

  謝正亮輕輕搖頭,揚聲道:「清歡,出來罷,父親都知道了!」

  無人應答。

  直到吳銘開口,謝清歡這才慢吞吞從後廚挪出來,低垂著眼,腳步細碎,走到吳銘身側便停住,不敢抬頭,將半邊身子藏在師父身後。

  這逆女————回想起這大半年來,為了找她費了多少功夫,每當旁人問起,還得編理由搪塞,謝居安只覺胸中火氣翻湧,面上卻仍維持著體面:「吳掌柜廚藝卓絕,謝某上回嘗過一次,至今難忘。然拜師之事,是他兄妹二人自作主張,做不得數。小女已到談婚論嫁的年齡,實不宜在此久留,還望吳掌柜體諒。」

  其實吳銘對此早有預料。

  吳記遷至東華門外,離高陽正店和謝家都不算遠,謝清歡不可能永遠躲在店裡足不出戶,暴露是遲早的事。

  只是沒料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謝掌柜謬讚了。二位上回在小店點選的菜餚,皆出自令愛之手。她學藝不久,尚擔不起廚藝卓絕四字。不過,」吳銘話鋒一轉,「她於此道確有天賦,假以時日,或可成一代名廚。」

  一代名廚?

  謝居安肚皮里嗤笑出聲。

  也不知吳掌柜是真沒聽懂,還是故作糊塗,他索性將話挑明:「謝某送她入學堂,請名師授以琴棋書畫,可不是為了讓她當廚娘。說句不中聽的,謝家坐擁三家正店,真想她學廚,何須勞煩吳掌柜?」

  話里話外都透著輕蔑。

  也不怪謝居安瞧不上這行,在宋代,平民女子學藝,從廚尚且是下下之選,何況是家大業大的謝家?


  只是這話著實刺耳,不僅何雙雙聽得眉頭微蹙,謝清歡更是腹誹連篇:師父豈是凡俗庖廚可比?家裡那三家正店加起來,都不及師父半分!

  當然,這話只敢在想心裡想想,斷然不敢宣之於口,駁父親顏面。

  吳銘也無意爭辯,多說無益,眼見為實。

  於是道:「小店新修不久,謝掌柜既然來了,不如順便參觀一番。」

  扭頭看向謝清歡:「你帶令尊令兄去廚房裡轉轉,仔細介紹。」

  吳銘刻意強調「仔細」二字,謝清歡心領神會。

  這事她最熟,每當有新店員入職,都是她這個大師姐領著熟悉各處。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要參觀後廚?

  轉念一想,這是好事啊!

  謝居安正為吳記食材的來源困惑,若能進後廚一探,或許能瞧出些端倪。

  吳記的後廚,須經店長許可才能進入,謝家父子暫時獲得了准入許可,僕役便留在店堂等候。

  謝清歡帶二人朝廚房走去,隨口問:「坊間關於師父的傳聞,爹爹和二哥可曾聽過?」

  謝居安不接茬,謝正亮捧場道:「是說吳掌柜乃灶君下凡的傳聞麼?聽是聽過,自然不會當真。」

  謝清歡在兩界門前停步,轉身看向父兄,神色肅然:「是真的。」

  」???」

  「這門後的光景,外人本無緣得見,師父今日為我破例,還請爹爹和二哥看過之後,切莫外傳。」

  說罷,她拉開兩界門,奇異的白光立時自門後傾瀉而出!

  父子二人霎時瞪大了眼,莫說謝正亮,便連素來沉穩的謝居安也變了臉色。

  謝清歡抬腳邁進廚房,回頭見父兄躊躇不前,這般情景她已見過無數次,數這次最好笑,尤其是瞧見一向板著臉的父親也瞠目駭然,心底莫名泛起一絲快意。

  到底忍住了沒笑出聲。

  父子倆在門前遲疑許久,見謝清歡從容不迫,這才勉強按下心中忐忑,屏息跟進。

  奇異的白光籠罩而下,將廚房裡照得明亮通透,各式各樣的銀色器物泛著冷光。放眼望去,這方空間寬敞得驚人,其間陳設儘是些前所未見的古怪器物,和二人熟知的灶房截然不同。

  此間究竟是何處?!

  謝清歡經驗老到,一眼看穿父兄心思,氣定神閒道:「此乃仙家灶房。」

  隨即介紹起廚房裡的諸般「法寶」。


  當猛火灶的轟鳴在耳畔炸響,父子二人對吳掌柜灶君的身份再無懷疑。

  謝居安忽然想起那個困擾自己的問題:「吳記所用食材,有的連我也從未見過,莫非也是————」

  「自是仙家之物。」

  怪不得,怪不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時,吳銘掐著時機步入廚房,見謝家父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飽含敬畏,就知道小謝介紹到位了。

  他微微一笑:「二位還沒吃午飯吧?小謝,你看看還剩什麼食材,給令尊和令兄做頓便飯吧。」

  謝清歡知道,師父這是給她機會展示這一年來的學習成果。

  只可惜,剩下的食材都用來做員工餐了,她翻找半晌,只找到一些剩飯和豌豆。

  「那便炒個碎金飯罷。」

  碎金飯即蛋炒飯,又稱金裹銀,相傳起源於隋朝。做法不難,但想做得好吃,則需要紮實的基本功。

  謝清歡利落地磕開雞蛋,濾去蛋清,將蛋黃打散成蛋液,再將白米飯舀進盆中,倒入蛋液攪至每粒米都染成金黃。豌豆焊水後瀝乾備用。

  起鍋燒油,將米飯下鍋翻炒。

  她苦練多日的顛勺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只見鐵勺起落間,金黃米粒在火舌中騰躍而起,復又穩穩落回鍋中。

  父子二人哪裡見過這般技藝,心也隨之大起大落,直看得目瞪口呆。

  下青豆翻勻均勻,稍微調個味,最後撒上蔥花,出鍋裝盤!

  鍋氣蒸騰的炒飯送至眼前,盤中米粒顆顆分明,裹著均勻的金黃蛋液,其間點綴著翠綠的豆粒和蔥花,色彩明麗誘人。

  父子二人的確沒吃午飯便匆匆趕來,謝居安還好,謝正亮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被這撲鼻的香氣一激,更覺津如泉涌,腹如擂鼓。

  他毫不拘謹,當即舉勺,大快朵頤,轉瞬間,盤中的碎金飯便淺了三分。

  謝居安也舀起一勺品嘗。

  說實話,自得知吳掌柜真實身份那刻起,他便改了主意。莫說官宦之家,便是官家,又豈能與仙家相提並論?這般機緣,可遇不可求,斷無放棄之理!

  適才見女兒掌灶,幹練嫻熟,心中也已大為改觀,此時此刻,噴香的炒飯入口,不禁贊道:「吳掌柜教導有方,這是我吃過最香的碎金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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