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品酒
第412章 品酒
暮春遊園的行程，原本安排得非常緊湊：先在臨水殿觀龍舟爭標、賜宴群臣，繼而移駕瓊林苑賞花釣魚，隨後登寶津樓觀賞諸軍百戲，最後至射殿張弓習射，以彰武備。
然則，如今的趙禎年事漸高，精力已不復當年。他自忖難以支應如此繁密的行程，遂取消了後兩項活動，只待瓊林苑賞花釣魚畢，便起駕還宮。
每次遊園，他最期待的環節便是賞花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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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瓊林苑中百花爭艷，春景怡人，令人心曠神怡；二來，垂釣池畔，悠然自得，無需勞神費力。何況每次垂釣，他總能率先起竿得魚；偶爾魚信遲遲，眾卿也會適時進言，如「鶯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顏上釣遲」云云，聊慰己心。
儘管明知是恭維，仍倍感愉悅，如沐春風。
今日卻不同以往，他最期待不再是賞花釣魚，而是即將開啟的酒宴。
此番不僅有吳記的美食，更有吳記自釀的十款美酒！除了他所熟知的黃酒和葡萄酒，另有兩種新酒，喚作氣泡酒和白酒。據試菜的內侍回稟，這兩種酒乃吳掌柜自創，別處絕無！
單是這「天下獨一份」的名頭，便非一嘗為快不可。
臨水殿宴殿內，桌席早已鋪設齊整。待龍舟爭標賽塵埃落定，趙禎駕臨宴殿賜宴群臣，隨行妃嬪宮娥則至偏殿用膳。
一眾伴駕近臣也已按捺不住，紛紛依序入席。
開宴！
一聲宣唱，一眾內侍和女使立時魚貫而出，呈上注子，為眾臣斟酒的同時，按吳掌柜的囑咐，介紹所呈美酒的風味特色。
十種酒分十次呈獻，先上黃酒。
在黃酒式微的21世紀，紹興黃酒算是一枝獨秀，但紹興黃酒的興起，其實是在宋室南遷，紹興酒作為貢品進入朝廷，成為南宋行都的官酒之後。
在北宋，江南黃酒固然聲名遠播，中原佳釀也不遑多讓。
陳州所產黃酒，便享譽天下。
此外，山東即墨也已發展出成熟的木榨壓榨技術，俗稱「老乾榨」，其產業頗具規模。而湖北房縣出產的黃酒，早在唐朝便被選為貢酒，素有「房州神泉水，皇家桌上珍，托得天子福，喜得百官醉」之譽。
這兩個地方的黃酒一直傳承至今，成為地方名酒。吳銘這次採買的黃酒里，就有即墨老酒和房縣黃酒。
雖然是本朝已有的酒品牌，但歷經千年的改良和精進，風味已有顯著差別。
宋代的黃酒普遍醬香更濃更醇厚，且略帶刺激性的苦味和辣味，這是酒里的雜醇油含量過高所致。
而現代的黃酒，得益於釀造工藝的進步和設備的革新，能有效澄濾、控制雜醇油的含量，因此釀出來的酒更為清爽適口，苦澀味也大大削減。
內侍剛將美酒斟入盞中，下酒的菜餚尚未呈上，卻見席間諸公已紛紛舉盞。
多數淺嘗細品，也有豪邁之人竟舉盞一飲而盡，擱盞時發出一聲酣暢淋漓的唱嘆：「快哉！」
隨即示意內侍滿上。
內侍見狀，本欲勸諫「官人莫急飲」，但抬眼一瞧是新上任的三司使張方平朝中出了名的海量，相傳能飲百盞不醉—一—話到嘴邊又咽下。
同樣好酒且自詡善飲的歐陽修亦不甘落後，舉盞欲飲，然盞至唇邊，一縷幽香忽然鑽入鼻間，令他動作微頓，輕「咦」出聲：此酒竟有淡淡的花香氣！
這香氣————
「莫非是牡丹？」
內侍給出肯定回答：「時值牡丹盛放，吳掌柜特獻此酒，以添賞花雅宴之興」
。
同桌的孫抃、胡宿、王珪等人都感嘆於吳掌柜的用心良苦，歐陽修卻早已見怪不怪。
他舉盞品酒，酒液醇和，滑順入喉，清新的花香與黃酒特有的風味巧妙交融，細品之下，更能捕捉到糯米發酵帶來的甘甜氣息，不禁脫口贊道：「花香入酒，清雅脫俗，妙不可言！」
這便是現代黃酒相較宋代黃酒的第二個優勢：除了傳統風味，還有汽泡黃酒、果味型黃酒、花香型黃酒、蔬菜型黃酒、強化型黃酒等眾多品類。這款牡丹香型的黃酒，既貼合時節，又契合士大夫對風雅意趣的追求，用作今日的開場酒再合適不過。
這時，殿內響起悠揚的傳膳聲：「水晶膾、骨酥魚——
」
「五香熏魚、生魚片—
」
一道道下酒菜隨之呈上桌。
水晶膾和骨酥魚乃御廚所烹，眾人早已嘗過，因此更關注吳記進獻的兩道菜餚。
趙禎知道吳記的魚生是以一種名為鮭魚的海魚所制，菜一呈上，目光便落於盤中，但見魚肉呈現出鮮艷的橘紅色澤，白色的脂肪線如霜似雪，肉質瑩潤誘人，格外勾人食慾。
饒是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如此奇特的魚肉也是生平僅見，趙禎不禁感慨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舉箸夾起一片魚生，依照內侍所言，蘸了少許吳掌柜秘制的芥辣醬與醬油，送入口中。
魚肉仍挾裹著絲絲涼意，肉質異常柔嫩軟糯，輕抿即化，在舌尖上留下細膩的脂感，釋放出純粹的鮮味。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直衝鼻腔的刺激感爆發開來！
此醬雖名為芥辣醬，但顯然和尋常的芥辣有所不同，不僅沖鼻的辣味更淡，且伴有微甜的回甘和植物的清新香氣，醬油的咸鮮更襯出魚肉的鮮甜。
又舉盞淺飲一口溫熱的黃酒。當酒液滑過口腔，與殘留在唇齒間的魚味相遇，非但不奪其鮮，反而將魚肉的鮮美放大、提亮，一如黃酒配螃蟹，鮮上加鮮，相得益彰！
吳掌柜所言不虛，相較臨水膾，以海魚所制魚生，其鮮美豐腴，果真更勝一籌！
趙禎頻頻動筷，一盤生魚片的量本就不多，不消片刻，便食之殆盡。
他意猶未盡地飲一口酒，感受著唇齒間的鮮美餘味，忍不住問：「似這等海中奇魚，千里迢迢運抵京師，尚能維持鮮嫩滋味，只怕須費上一番功夫罷？」
內侍如實回稟：「聽聞是以寒冰層層鎮之，星夜兼程送入京師。」
趙禎暗暗咋舌，心想以此法運輸，其人力物力耗費之巨，可想而知。
此等珍饈，偶一嘗鮮尚可；倘若日日食用，則未免過於奢靡，非明君所當為也。
一念及此，不免生出幾分節制之意。
廚房裡，待油溫燒至五六成熱，吳銘逐片下入魚片，在細密的滋啦聲中，魚片迅速定型。撈起控油，待鍋中油溫升至七八成，再入鍋復炸，直至金黃酥脆，香氣四溢。
謝清歡與徐榮已用山藥泥在盤中塑好花托，這時便將炸好的魚片，由內而外，由小至大嵌入山藥泥中。
頃刻間，一朵朵形神兼備的「牡丹」便躍然盤上！
再用胡蘿蔔絲點綴花蕊，碧綠的香菜葉襯托枝葉，隨後淋上以番茄沙司、
糖、醋和水澱粉熬製的料汁。
滾燙的料汁澆在酥脆的花瓣上，發出滋滋聲響，伴隨著升騰的熱氣和撲鼻的濃香，灶房裡頓時響起一片驚嘆。
另一邊，紅燒的瓦塊魚也已出鍋。瓦塊魚是流行於湖北、河南等地的菜餚，因魚塊形似土瓦而得名，這次選用的是金明池中盛產的青魚所烹，應時應景。
「走菜！」
「瓦塊魚、牡丹魚片——
—」
宴殿裡，觥籌交錯，氣氛正酣。
眾人或淺酌新釀，或大快朵頤，就連素來清簡、不重口腹之慾的包拯，此刻亦沉醉於酒食之中。
當然，這並非貪圖口舌之快，他只是不願辜負吳掌柜的匠心和好手藝。
新菜一上桌，立時引得驚嘆無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盤中那栩栩如生的牡丹所吸引。
有那麼一個瞬間，包拯甚至以為是把炸過的真花端上來了。
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金黃「花瓣」品嘗，只聽一聲「咔嚓」輕響，金黃酥脆的外殼應聲碎裂，內里的魚肉仍熱燙軟嫩。如此薄的魚片，卻能烹得外酥里嫩，火候之精準，令人叫絕！
秘制酸甜醬的滋味隨之席捲唇齒，醬汁的酸甜尚未褪去，魚肉的鮮香又洶湧而出，諸般滋味在舌尖上交織，令人慾罷不能！
席間稱讚之聲不絕。
吳掌柜富有千般奇思，總能將尋常的食材做出不同的花樣，這已是路人皆知的事。
最令包拯嘆服的並非吳掌柜的奇思妙想和好手藝，而是他總能因時、因地制餚，烹製出切合當下場景的珍饈。
賞牡丹花、飲牡丹酒、品牡丹魚，值此陽春三月，盛宴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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