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朝聖經濟
第383章 朝聖經濟
光陰流轉,時鐘滴答,春去夏來,花朵盛開,天氣溫暖了起來,天空晴朗了起來,地中海世界迎來了1477年的盛夏。
自從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位於法蘭西東部的勃艮第和弗朗什孔泰後,歐洲大陸迎來了久違的和平,馬克米西利安皇子和瑪麗女公爵的婚姻讓他們穩住了尼德蘭的局勢,瓦盧瓦家族與哈布斯堡家族瓜分了大膽查理的遺產,雖然未能達成和約,但雙方均沒有立馬開戰的打算。
米蘭公爵的遇刺讓這個北義大利第一強權陷入動盪,但大範圍的戰爭被扼殺在搖籃里,負責攝政的太后也沒有在拉斯佩齊亞之事上斤斤計較,在米蘭駐軍撤走後,東羅馬帝國外籍軍團的第二拉丁海軍陸戰團登陸拉斯佩齊亞,迪馬爾科市長奪回了自己的城市,迦太基——拉斯佩齊亞航線逐漸恢復著過往的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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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斯福爾扎家族仍然沒有得到神聖羅馬皇帝的冊封,仍然屬於「僭主公爵」,但他們還是穩定了米蘭城的局勢,小公爵吉安在幾位監護人的輔佐下坐穩了寶座,他的母親博納·薩伏伊驅趕了初次表露出權力野心的盧多維科·斯福爾扎,將威脅暫時消除。
但是,盧多維科·斯福爾扎依然採取各種手段試圖回到米蘭城,作為弗朗切斯科·斯福爾扎的次子,現任公爵的叔叔,一位能力不錯的政治家,他無疑是有資格擔任公爵監護人的,若不是操之過急而引起了眾人的警惕,米蘭城的權力蛋糕必然有他的一份。
無論如何,多年以來的戰爭陰影似乎已經遠去,地中海世界的百姓享受到了來之不易的安寧。
這半年來,東羅馬帝國也處於穩定發展期,各項改革在強權的威壓下穩步推進,各種產業在貴金屬和市場的刺激下茁壯勃發,在打碎了通往西方市場的一切枷鎖後,大量的東羅馬商品要麼通過拉古薩自由市和威尼斯總督區注入義大利,要麼通過漢薩同盟的貿易網絡流入大西洋,君士坦丁堡和迦太基的金融市場空前繁榮。
這半年裡,巴爾幹半島也發生了一件大事,出生於威尼斯共和國的僱傭兵元帥,向東羅馬帝國妥協的達爾馬提亞公爵巴托洛繆·科萊奧尼去世了,這位軍閥頭目曾通過貪污,走私和腐敗從威尼斯政府的手上騙來了大筆財富,又趁著威尼斯衰弱之際,拿著這筆財富招兵買馬,割據一方,也拿著這筆財富將達爾馬提亞的局勢穩定了下來,一方面向東羅馬帝國效忠,一方面也和匈牙利王國眉來眼去,試圖保留自己實際上的獨立地位。
從某種層面上來說,科萊奧尼的籌謀無疑是成功的,東羅馬帝國不是威尼斯共和國,對達爾馬提亞沒有多大興趣,匈牙利王國也將重心放在了中歐霸權的爭奪上,首鼠兩端的行為沒有換來任何一方的攻打,反倒為達爾馬提亞保住了幾分元氣,儘管這個狹長的沿海領地仍然因為威尼斯的滅亡和亞得里亞貿易的衰落而大不如前。
由於科萊奧尼本來就是僱傭兵頭目出身,跟隨他一起割據達爾馬提亞的一群「新貴」也多為傭兵出身,這些人桀驁不馴,目無法度,對西歐傳統封建關係嗤之以鼻,人人都懷著占地為王的野心。
這僭主,斯福爾扎能做,科萊奧尼能做,我又有何不可?
於是,科萊奧尼死後,他指定的繼承人沒過一月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宮中,達爾馬提亞烽煙四起,科萊奧尼的兒子們和下屬們向傭兵隊長許諾著金錢與土地,爭奪著「至高無上」的公爵之位。
這些人也產生了派系分歧,一部分親東羅馬帝國,一部分親匈牙利王國,但兩個大國均對他們的出兵請求沒什麼興趣。
拉古薩城向東羅馬效忠,拉古薩以南的部分領土屬於采蒂涅主教區,一些北部島嶼也在很久以前被科萊奧尼割讓給匈牙利王國,價值最高的一些地方早就被瓜分過一次,殘存下來的達爾馬提亞公國僅剩下不到十萬的人口,已經不值得兩國交惡。
但是,達爾馬提亞畢竟擁有曲折的海岸線和一些天然良港,自然吸引了一些野心家的注意。
巴爾幹半島西北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一支馬車隊緩緩向北而行,馬車的車廂上繪製著巴列奧略的皇室徽章,旁邊的護衛隊規格很大,虎視眈眈地環顧周圍,生怕出現一點事故。
一輛馬車上,塞爾維亞大公國的陸軍元帥羅伊斯頓偏過頭,看向一旁的年輕人。
「巴西爾殿下,山路顛簸,您還適應嗎?」
「馬上就要到了,大公正在等您。」
「呵呵,我雖然不是什麼軍人,但小時候還是進行過一些體能訓練的,沒那麼嬌貴。」
巴西爾扶了扶眼鏡,搖搖頭。
「我只是借道回家,順便看看曼努埃爾叔叔罷了,你們無需太過在意。」
羅伊斯頓點點頭,不再言語。
羅伊斯頓是塞爾維亞大公國布蘭科維奇王朝的旁系後裔,布蘭科維奇王朝滅亡後,他從新任大公曼努埃爾手中得到了布蘭科維奇家族的部分地產,被冊封為伯爵,先後擔任塞爾維亞的礦業大臣和陸軍元帥,地位僅次於擔任宰相的康斯坦丁·德拉加什。
塞爾維亞大公國是與東羅馬帝國關係最親近的附屬國,兩國的貴族富商多有來往,兩國百姓也可以在對方城市中得到最高待遇,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大多對塞爾維亞的政治局勢有些了解,知道何為塞爾維亞三大家族,即皇室近親,聖海倫娜的巴列奧略,皇室遠親德拉加什和皇室姻親布蘭科維奇。
這三大家族均是先皇君士坦丁十一世延伸出來,聖海倫娜的巴列奧略為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幼子一系,德拉加什是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母族,布蘭科維奇則是妻族。
十年前,塞爾維亞內亂,東羅馬皇弟曼努埃爾在以撒的支持下占據南塞爾維亞,將首都尼什更名為聖海倫娜,開啟了塞爾維亞巴列奧略王朝的統治。
十年裡,曼努埃爾逐漸成長,為了遏制塞爾維亞的封建主勢力,他以個人名義購買了東羅馬皇室各個公司的大量股份,在殖民擴張和資本擴張中掙到了大筆財富,又通過這筆財富邀請德意志技術人員,大規模開採塞爾維亞的各種礦藏,將其通過河運或陸運賣給東羅馬商人,大公的錢包迅速鼓了起來,與塞爾維亞的其餘封建主拉開了差距。
曼努埃爾沒有將掙來的金錢浪費在奢侈放蕩和大興土木上,而是整頓了塞爾維亞的軍事體制,效仿東羅馬帝國,建立了直屬於君主個人的國家常備兵。
曼努埃爾認為,雖然塞爾維亞地處山地丘陵,但這個民族的長處卻是騎兵,塞爾維亞的輕騎兵在東羅馬統治時期就非常出名,塞爾維亞重騎兵在安卡拉之戰中的卓越表現也給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塞爾維亞的常備兵只能是騎兵。
準備組建常備兵時,曼努埃爾正在清剿塞爾維亞國內因為多年混亂而層出不窮的盜匪流寇,那時的他還沒有一支真正的常備兵,只能依靠大量的僱傭兵和民兵逐步掃蕩強盜窩點,在此過程中,他深刻見識到了部分強盜超絕的騎術和悍不畏死的戰鬥意志,決定以收編代清剿,沒有將這些強盜騎兵斬盡殺絕,而是用各種手段將他們收入麾下,以願意歸順的強盜作為教官和隊長,組建了兩千人的常備騎兵。
這些騎兵均為輕騎兵,主要使用馬刀,衣著和帽飾都很花哨,野蠻而善戰,勇敢而狂躁,擅長山地游擊戰,戰術風格與馬匪強盜頗有相似之處。
曼努埃爾對此沒什麼意見,為這支輕騎兵取名為「驃騎兵」,在塞爾維亞語中,這就是「強盜」的意思。
接著,曼努埃爾還大力引進東羅馬資本和東羅馬技術,將大量的礦產開發了出來,將原來無法種植小麥的惡劣土地種上了土豆和紅薯,塞爾維亞人口迅速增長,民眾生活水平有所提高,曼努埃爾很快便擺脫了「外來者」的身份,成為了百姓們口中的「賢君聖主」。
錢,兵,民心,當曼努埃爾得到這一切之後,立馬開始了自己的中央集權,通過金錢購買和軍事威壓的手段從封建主手中收回了大量的土地,凡有不滿直接殺戮。
他建立了相對完善的中央政府,實行「開明專制」,嚴查貪污腐敗,審核教會地產,將土地的使用權和收益權授予百姓,嚴禁私占公用土地,允許百姓通過捕魚和狩獵來改善生活,允許他們自由開墾,自由遷移。
但是,曼努埃爾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沒有為民眾帶來解放,沒有直接實行東羅馬帝國的行政制度和自由化改革,沒有選擇將塞爾維亞的封建制度破壞乾淨,而是通過常規手段從封建主手中收回土地和人口,將其全部轉化為自己的封建領地和封建子民,除了地主和殘存大貴族外,其他的百姓都是沒有土地的,他們在名義上相當於曼努埃爾的佃農,按時繳稅,租用農田,享受成果,只有使用權和收穫權,這種權力也可以世襲傳遞,但沒有最高所有權。
截止到1474年末,曼努埃爾已經成為了塞爾維亞最大的封建主和資本家,全國百分之六十的土地都聚集在他一個人的手裡,全國百分之五十的百姓都變成了他的領民。
在東羅馬帝國,土地是屬於農民的私有財產,農民對自己的土地擁有自由處置權,如果不是在全國緊急狀態,政府無權過問,但在曼努埃爾的領地上,地和人都是大公閣下的,所有權力都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
當然,自從脫離東羅馬帝國掌控後,塞爾維亞的封建制度根深蒂固很多年,百姓們對這一套政策早已習慣,曼努埃爾的眼光比較長遠,至少不會像過去的那些小封建主一樣竭澤而漁,肆意壓榨,百姓生活水平的確得到了提高,他們對曼努埃爾也胸懷感激。
除此之外,曼努埃爾還在全國範圍內嚴厲打擊主張廢除貴族和教會的鮑格米勒派基督徒,禁止義大利的共和主義者踏上他的國土,在帝國內部的各種會議上也旗幟鮮明地站在保守派一邊,主張進行言論管控,禁止復古共和思想,限制對於古希臘和古羅馬政治體制的研究和吹捧。
曼努埃爾沒有超越時代的眼光,對古典共和也十分不屑,他只是一位相對賢明有為的普通統治者,中央集權,興利除弊,富國強兵,改善百姓生活……這一切統治政策的初心不是為了社會進步,而是為了他自己和他的子孫後代。
1475年初,曼努埃爾的前期準備基本實現,野心勃勃的他不再沉寂,開啟了自己的擴張計劃。
環顧地圖後,曼努埃爾將目標放在了西邊的波士尼亞與黑塞哥維那上,實在沒辦法,北邊是匈牙利,東邊和南邊都是東羅馬帝國的領土,他只有這麼一個擴張方向。
波士尼亞與黑塞哥維那處於東正教世界與天主教世界的夾縫之中,歷來受到兩個教會的影響,但兩個教會均未能占到上風,民間信仰十分駁雜,主張廢除貴族和教會的鮑格米勒派在這裡生根發芽,數不清的各式各樣的基督教異端思想在這裡傳播,這使得整個波士尼亞與黑塞哥維那成為了「異端溫床」,梵蒂岡教宗的眼中釘,君士坦丁堡大牧首的肉中刺。
這裡貧窮而落後,土地資質十分一般,可利用土地面積十分狹小,沒有什麼特殊價值,除極個別天選之地外,基本孕育不出任何大城市,波士尼亞與黑塞哥維那加在一起也不到四十萬人,再加上易守難攻,異端遍布,無論是東羅馬帝國還是匈牙利王國都不太想在這裡多下功夫,得不償失。
但是,對於曼努埃爾來說,波士尼亞倒在其次,黑塞哥維那卻是不得不爭取的一塊領地——他太想要一座沿海港口了。
在曼努埃爾看來,東羅馬帝國之所以能夠在皇兄伊薩克的手上迎來復興,完全就是因為他成功趕上了大航海的潮流,大量的新鮮事物極大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大量的貴金屬來源則導致資本主義商品經濟飛速上升,在曼努埃爾心裡,如果想要實現富國強兵,參與大航海是必經之路。
在此之前,曼努埃爾已經開始了自己的航海之路,塞爾維亞雖然是一個內陸國,但卻坐擁多瑙河口岸,曼努埃爾的船隊可以通過多瑙河駛入黑海,再藉助東羅馬帝國的港口鏈駛向遠方,他所派出的探險船隊已經在巴西王國的南部建立了一個僅有幾十人的定居點,依照當地人的叫法,將其命名為烏拉圭殖民地。
但是,多瑙河航線畢竟太過遙遠,耗時太長,曼努埃爾的探險沒能帶來多少收益,為了加入到瓜分世界的盛宴之中,他必須尋求一個真正的沿海港口。
再者,黑塞哥維那和波士尼亞擁有為數不少的塞爾維亞正教徒,他們將會是曼努埃爾軍事行動的絕佳藉口和絕佳助力。
東羅馬帝國自巴爾幹驅逐突厥之後,巴爾幹半島上殘存下來的突厥部落或死或逃,希臘半島光復了,他們跑去塞爾維亞洗劫,塞爾維亞被曼努埃爾占據了,他們又跑去一片混亂的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這些突厥穆斯林往往會重拾老祖宗的傳統,像馬匪一樣四處劫掠,這進一步摧毀了波士尼亞與黑塞哥維那的地方秩序,基督徒百姓苦其久矣,貴族們卻爭權奪利,既打不過,也不想打。
1475年初,黑塞哥維那的一群塞爾維亞正教徒受不了長時間的宗教衝突和突厥劫匪,向東遷入塞爾維亞大公國境內,尋求曼努埃爾的庇護。
自從曼努埃爾整頓國政,讓塞爾維亞大公國穩定下來後,這種情況早就成為了家常便飯,包括那些塞爾維亞難民在內,大家都沒怎麼當回事。
然而,這一次的情況有所不同,令難民們無比吃驚的是,曼努埃爾不僅親自接見了他們,為他們提供了糧食和衣物,還耐著性子聽他們傾訴自己的苦衷,要求他們將自己的悲慘遭遇詳細講述給一位來自君士坦丁堡的報社記者。
不久之後,君士坦丁堡的幾家報社先後刊登了塞爾維亞難民的事跡,大張旗鼓地指出,巴爾幹半島上的突厥災禍仍未完全清除,波士尼亞與黑塞哥維那的混亂局勢恰好給了他們四處作亂的機會,呼籲最能代表全體正教徒的東羅馬帝國出兵保護同宗兄弟。
當時的東羅馬帝國忙於西地中海紛爭,根本無力關注巴爾幹事務,曼努埃爾則趁著這個機會發表聲明,認為自己是皇帝冊封的塞爾維亞大公,有責任替皇帝分憂,有責任保護自己的子民。
接著,曼努埃爾在塞爾維亞國內召集重兵,浩浩蕩蕩地殺向西方的黑塞哥維那,將主要目標放在了塞爾維亞正教徒的聚集區上。
其實,由於地勢複雜,山路崎嶇,黑塞哥維那相當難打,原時空中的奧斯曼帝國都在這裡消耗了不少時間,直到最後都沒能完全攻下——采蒂涅人依靠太過險要的地勢和過於貧窮的土地維持了實際上的完全自治,成為南斯拉夫正教徒的一根獨苗。
但是,早在阿爾巴尼亞戰爭期間,東羅馬帝國就借著反對威尼斯殖民者的契機獲取了采蒂涅主教亞歷山大的效忠,采蒂涅主教區實際上成為了東羅馬帝國一個較為特殊的屬地,由於過於貧窮,他們處於完完全全的自治狀態,每年只用象徵性地向君士坦丁堡上繳一些當地特產紅葡萄酒。
所以,曼努埃爾提前造勢,用宗教名義要求采蒂涅主教區讓出道路,允許他的大軍通過最為險要的一段山路,直插黑塞哥維那腹地。
儘管受到鮑格米勒派影響頗深的亞歷山大主教歷來不喜歡曼努埃爾這位保守派,但他還是迫於形勢答應了曼努埃爾的請求,塞爾維亞大軍成功繞過了黑塞哥維那人的邊境堡壘,捅進了他們最柔軟的腹地。
接下來的戰爭就顯得乏善可陳,曼努埃爾奔波在一個個反叛區中,剿滅不服管制的鮑格米勒派信徒,清除下山劫掠的突厥馬匪,從內陸開始,一步步朝大海推進。
為了避免引起匈牙利人的不滿,曼努埃爾的軍事行動十分小心,占領了面積不大的黑塞哥維那與波士尼亞南部邊境的一些塞爾維亞定居點之後,再也沒有向北方繼續進軍。
兩年過去,不願改信正教的鮑格米勒派信徒均被驅逐出境,曼努埃爾在黑塞哥維那的統治已經基本穩定了下來。
「巴西爾殿下,我們到了。」
羅伊斯頓輕聲提醒道。
「前方就是殿下欽定的黑塞哥維那公國首都,塞拉耶佛。」
巴西爾點點頭,探出腦袋,看向這座包圍在山脈與河流間的城市。
城市不算大,具有鮮明的穆斯林風格,建築規劃十分用心,城市之外有幾座村莊,村莊旁邊的農田鬱鬱蔥蔥。
「這裡很早就有人居住了,但這座城市最早是由奧斯曼人所建。」
羅伊斯頓解釋道。
「伊薩克皇帝自巴爾幹驅除突厥後,相當一部分突厥殘部逃到了這裡,他們占地為王,徵用當地百姓,建造了一座小城堡,曼努埃爾殿下占據這裡後,花費了很大力氣,準備將這裡打造為一座大城市。」
「為什麼要把這座城市當成統治中心呢?」
巴西爾有些疑惑地問。
「看上去似乎沒多少人。」
「起初,殿下也不知道該把黑塞哥維那的行政中心放在什麼地方,因為這裡實在是過於貧窮,任何一座像樣的城市都沒有,我們必須得自己建造。」
羅伊斯頓無奈地搖搖頭。
「後來,殿下給您的父親寫了一封信,求取冊封的同時,也詢問了一下他的意見。」
「是皇帝指定了這座城市,認為塞拉耶佛是整個地區唯一有潛力成為大城市的定居點,建議殿下在這裡多下功夫。」
「好吧,父皇應該是對的。」
巴西爾抿了抿嘴。
「不過看樣子,曼努埃爾叔叔的努力效果不佳。」
「實在沒辦法,人口太少了,整個黑塞哥維那總共只有八萬餘人,什麼都發展不起來。」
羅伊斯頓嘆了口氣。
「包括我們拿下的沿海地區,連一座好一點的港口也沒有,當真是一窮二白。」
「殿下曾邀請君士坦丁堡的港務專家來海岸線考察,他們說,那裡基本不具備建造大型港口的資質,達爾馬提亞人的群島橫在海岸線前,這使得商船進出十分困難。」
「這一次,達爾馬提亞公國內亂,殿下準備再次出兵,看看能不能要來這些群島。」
巴西爾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兩人不再說話,馬車隊陸續進城,城頭上飄揚著曼努埃爾的旗幟。
城市中央的街道旁,一座規模龐大的教堂正在建造中,工程師和工人們似乎十分專業,採用的建築材料除了常見的磚石,竟然還包括了混凝土。
「金角灣建築集團,他們也到這裡來了。」
巴西爾認出了建築集團的徽章,這是一個由君士坦丁堡大資本家出資組建的建築集團,在宗教建築上很有研究。
正走著路,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為首一人穿著黑色外衣,胸口繡著巴列奧略的家族紋章。
十年的執政生涯讓曼努埃爾成長了不少,唇邊已經蓄起了鬍鬚,身材也變得更加高大,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在面容上與祖父曼努埃爾二世愈發相像。
「好久不見,親愛的巴西爾。」
曼努埃爾微微一笑,翻身下馬。
「怎麼會想到來我這裡?」
「準備回家了,順路來看看你。」
巴西爾也笑著走上前,沖曼努埃爾微微欠身。
「很榮幸來到您的城市,親愛的曼努埃爾叔叔。」
「一路走來,黑塞哥維那雖然依舊十分荒蕪,但至少局勢穩定,人民生活或許貧窮,但他們都能看到希望,這是您的功勞。」
曼努埃爾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先不說這些,你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你在威尼斯總督的任上已經幹了好幾年,為什麼突然想回去?」
「威尼斯總督區已經步入正軌了,我請辭了。」
巴西爾頓了頓。
「父皇會新派遣一位總督,我不想老是待在總督宮裡無所事事,該回去讀書了。」
「讀書……也好吧。」
曼努埃爾有些遺憾地看了看巴西爾。
「你的大哥查士丁尼在這個年齡已經開始擴張疆域了,你的二哥阿萊克修斯也早早確立了人生目標。」
「你也長大了,以後想幹什麼呢?」
聽聞此言,巴西爾的眼裡露出一抹恍惚之色,沉默半晌。
「我不會打仗,沒有當君主的才華,不願像查士丁尼那樣整日偽裝自己,也不想像阿萊克修斯那樣把一生都奉獻給上帝。」
「我大概會回去完成學業,然後看看能不能通過考試進入政壇。」
「在威尼斯的那些日子,我和不少義大利人文學家建立了書信聯繫,很多人都建議我四處走走,培養見識,我也就沒有乘船,先來拜訪一下您的領地。」
「好吧,這是你自己的事情,祝你成功。」
曼努埃爾說道。
「至於人文主義者,有些能用,有些則是國家的蛀蟲,千萬別把他們的痴心妄想當成真理。」
「不過,既然你來了,肯定能得到最好的招待,我的妻子和女兒都在聖海倫娜,兒子則送去了君士坦丁堡接受教育,這次是都見不到了。」
巴西爾點點頭,望向正在建造的大教堂。
他十分清楚,自從曼努埃爾整頓塞爾維亞後,他的實力飛速上漲,攻下黑塞哥維那後,隱隱有成為帝國第一強藩的勢頭,君士坦丁堡內的一些別有用心者開始造謠詆毀,試圖破壞兄弟關係。
儘管以撒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評價,承認了曼努埃爾對黑塞哥維那的統治,也允許他藉助帝國港口開拓殖民地,曼努埃爾還是不顧妻子的反對,主動將自己三歲的長子利奧送到了大皇宮,請以撒為他提供最好的教育。
對於這些似有若無的勾心鬥角,巴西爾一向十分厭煩,相比於這些,他更願意與人文主義者打交道,談論古代典籍,談論文學藝術,也會談到治國理政。
「叔叔,這座教堂是您派人修建的嗎?」
巴西爾指了指面前的大教堂。
「這般規格,恐怕跟迦太基大教堂都相差無幾了。」
「是的,這是聖薩瓦大教堂,由我個人出資修建,用以紀念塞爾維亞聖人,三百年前的聖薩瓦。」
曼努埃爾有些自豪地說著。
「聖薩瓦大教堂預計花費四年時間實現全面完工,落成之後,它將成為這一帶最大的正教教堂。」
「四年時間……您的確是用心了。」
巴西爾估算著建築的花費。
與天主教堂不同,東正教堂不會建造那麼高的哥德式尖頂,穹頂部分多為半球形,耗時耗力更少,一般不會像部分天主教堂那樣前前後後建造幾百年。
最為著名的東正教第一聖殿,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在查士丁尼大帝的鼎力支持下,也就僅僅建造了五年時間。
「叔叔,我知道您通過投資和採礦掙到了不少錢,但是……」
巴西爾斟酌著用詞。
「把這些錢拿來興修水利,改善民生,會不會更好呢?」
「唉,有些愛民之心,但還是比皇兄差的遠。」
曼努埃爾笑著搖搖頭。
「我把自己的計劃寫信告訴皇兄後,他立馬就明白了一切,還認為我的想法值得借鑑,可以在全帝國推廣。」
曼努埃爾拉過巴西爾,指向一處已經建造完工的偏殿。
偏殿外,一群朝聖者正在進行禮拜,從裝束上來看均為塞爾維亞正教徒,他們的神情十分虔誠。
「巴西爾,皇兄的幾個孩子裡,你讀過的書最多,也最喜歡讀書,對宗教朝聖了解多少?」
曼努埃爾看向巴西爾。
「或者說,你對聖地亞哥,坎特伯雷這種城市有什麼看法?」
「我對宗教朝聖有些了解,但並非很多。」
巴西爾聳聳肩。
「聖地亞哥和坎特伯雷都是宗教性很強的西歐城市,聖地亞哥位於葡萄牙的加利西亞,坎特伯雷則位於英格蘭王國。」
「嗯,你說的很對,聖地亞哥和坎特伯雷都是宗教城市,它們的繁榮和富裕也幾乎全靠宗教,可以說,沒有宗教朝聖,這兩座城市到今天都還是一片荒蕪。」
曼努埃爾說道。
「在城市初建時,聖地亞哥與坎特伯雷都是非常貧窮的地方,沒有優勢產業,沒有大片農田,沒有至關重要的人口,但正是因為聖雅各大教堂和坎特伯雷大教堂的存在,這兩座城市吸引到了來自歐洲各地的朝聖者,人口逐漸增多,市場逐漸繁榮,逐步成長為今天的樣子。」
「它們有什麼地理上的獨特優勢嗎?沒有,但宗教就是它們最大的優勢。」
曼努埃爾徐徐解釋道。
「除了西歐之外,東帝國的一些城市同樣吃到了宗教朝聖的紅利,比如君士坦丁堡,比如以弗所,比如過去的耶路撒冷和安條克。」
「聖城的統治者往往會大力招引朝聖者,在教堂周圍建立集市,酒館和旅店,通過這種手段促進經濟發展,促進城市繁榮。」
「一座城市最需要的就是人口,無論是常住人口還是流動人口,都是城市發展最不可或缺的一環,而宗教朝聖業,恰恰可以極大促進常住人口的增長和流動人口的增多。」
曼努埃爾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巴西爾。
「雖然這樣說有些大逆不道,但正如你父親曾向我說過的那樣,」
曼努埃爾頓了頓,在胸前畫上一個十字。
「宗教是一門生意,信仰是一種商品,恢宏而古老的教堂是名貴的展台,聲望崇高的教士則是殷勤的服務生。」
「而這種商品,如果利用得當,往往比常規商品更具有價值。」
曼努埃爾環顧四周,看著不大的城市。
「現在,整個歐洲大概有一百二十餘萬塞爾維亞正教徒,其中僅有不到三分之二生活在我的兩片國土上,還有大量的塞爾維亞正教徒處于波士尼亞王國與匈牙利王國的統治下,尤其是匈牙利,貝爾格勒以北的塞爾維亞人聚集區全在他們手裡。」
「馬加什國王死死拽著貝爾格勒不肯鬆手,皇兄暫時不會與匈牙利爆發衝突,我也不太想觸怒那位渡鴉之王,要想儘可能地增加人口,只能採取其他方式。」
曼努埃爾眯起眼睛,看著偏殿外的朝聖人群。
「我已經命人尋回聖薩瓦遺骨了,日後,與聖薩瓦有關的一系列宗教聖物都將陳列在這座教堂中,我會在城市中建立集市和旅館,為朝聖者提供各種服務,也勸說他們留在這裡,成為市民。」
說著,曼努埃爾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巴西爾。
「這是你父皇最近給我寫的一封信,你可以看看。」
「他認為,我的想法是非常值得借鑑和推廣的,鼓勵朝聖業不僅有助於推廣宗教,還能夠讓人口和財富流動起來,將各種文化與技術更快推廣到全國各地。」
曼努埃爾繼續說道。
「東羅馬公民富裕起來了,自然需要更多的精神食糧,國外的正教徒雖然貧窮,但也更加虔誠愚昧,會有不少人甘願變賣家產而組織一次偉大朝聖,也會有不少人在見識過東帝國的繁華後願意留在這裡,從長遠上來看,這是很有好處的。」
曼努埃爾笑了笑。
「不瞞你說,在聖薩瓦大教堂的一間偏殿修建完畢後,已經有不少正教徒開始來這裡朝聖,除了白人正教徒外,我竟然還看到了一些土著,包括埃律西昂土著和剛果土著。」
「這些人大多都是當地的有錢人,專程來帝國朝聖,也不知為何,這些人的狂熱程度甚至比本地人更勝一籌。」
「聖薩瓦只是塞爾維亞的聖人,影響力尚且如此,東帝國的幾個聖地更不必說,吸引力只會更強。」
「關於鼓勵宗教朝聖的具體政策應該是伊莎貝拉在組織制定,你父皇倒是挺相信她的才能。」
曼努埃爾撇撇嘴,但也沒有多說。
「我明白了,看來他們說的沒錯,要想獲取更多知識,絕不能僅僅泡在書里,還是得多出去走走,增長見識。」
巴西爾由衷地說。
「別人都說您是保守派,看樣子,您在大部分事情上其實並不保守。」
「呵呵,保守?到底是我保守,還是那群主張恢復兩千年前政治模式的人更加保守?」
曼努埃爾輕蔑地哼了一聲。
「義大利人在所謂的共和上耽誤了太久,我們絕不能允許這種思想在帝國內部自由傳播,甚至都不該讓那些共和思想濃厚的義大利人隨便進入帝國內部!」
「你的老師巴爾薩蒙所組織的那個「雅典派」純屬反政府組織,你以後還是少跟他們來往。」
「絕對君主制無疑是最好的政治體制,柏拉圖都是這麼說的!」
「叔叔,柏拉圖不是這個意思……」
巴西爾無奈地說,剛準備解釋,卻被曼努埃爾揮手打斷。
「行了,你是個讀書人,肯定也會向著那群讀書人,我不與你們爭辯。」
曼努埃爾直接拒絕了巴西爾的說教。
「奧林匹斯大教堂基本修建完畢,奧林匹斯運動會即將正式舉行了,等我完成手頭上的事情,會帶領隊伍前去參賽,順便沿途售賣塞爾維亞商品。」
「你在這裡先住下吧,我會派人負責你的生活起居,我得去和達爾馬提亞的地方勢力談判了。」
曼努埃爾的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我必須得到一座優良港口,大海乃財富之源,塞爾維亞也需要陽光下的土地!」
……
1477年8月2日,東羅馬帝國皇太孫君士坦丁和兩位皇后在大皇宮內召集牧首區高級主教,頒布《朝聖經濟法令》,帝國政府鼓勵正教徒在教士的引導下通過宗教朝聖來證明自己的虔誠,將會規劃出七大朝聖目的地,要求當地教士做好接待,服從安排,沿途各個城市也必須修繕道路,招待朝聖旅者,弘揚朝聖文化,發展朝聖經濟。
七大朝聖地分別是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早期基督教中心尼西亞,聖母隱居之地以弗所,巴爾幹聖山阿索斯,懸空修道院邁泰奧拉,保加利亞聖地里拉以及北非基督徒的「再皈依之城」迦太基,涵蓋東羅馬帝國的三大主要領土,包括大城市,也包括人跡罕至的修道場所。
儘管部分主張隱修的教士反對將修道院列入朝聖名單,帝國中央還是駁回了他們的主張,堅持要求他們做好人員接待,發展朝聖旅遊業。
本來就是服務業人員,早就該擺正自己的心態了,試圖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想參與社會財富循環?想都別想。
旅遊業無疑是一項十分重要的行業,如果發展得當,不僅能夠產生強大的對外文化吸引力,還能促進民族融合,技術傳播,文化交融與國家認同,將來自大城市的財富重新分配到旅行途中的各個地區,而在15世紀末,風景秀麗的地方往往一文不值,唯一可行的辦法便是宗教朝聖了。
宗教朝聖,不僅富人樂意,窮人也喜歡,一根拐杖,一包粗糧,一雙強壯的腿,一顆虔誠的心,這就完全足夠了。
讓財富流通起來,讓人口流動起來,讓不同的人群在交往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科技文化自然蓬勃發展,市場經濟自然欣欣向榮。
1477年8月20日,塞爾維亞及黑塞哥維那大公曼努埃爾通過外交談判與軍事威壓,成功拿下了原屬於達爾馬提亞公國的四座島嶼和一座半島,通往海洋之路徹底打開,曼努埃爾立馬向迦太基造船廠訂購四艘卡拉維爾帆船,開啟自己的殖民探索之路。
自此,曼努埃爾的巴爾幹擴張宣告結束,十年的努力讓他的實力不斷增長,雖然最終僅僅拿下了一片並不富饒的狹小土地和不到十萬的人口,但這終究讓塞爾維亞從一個內陸國變成了沿海國,擁有八十餘萬的人口和豐富的礦物儲量,坐實了帝國第一強藩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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