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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茶葉大盜

  第382章 茶葉大盜

  天空上的陰雲漸漸消散,大海上的風暴吹向遠方,海面平靜了下來,晚春的暖陽照耀在甲板上,船上的水手們鬆一口氣,不少乘客雙手合十,祈禱平安。

  這是一艘特色鮮明的東方式中型帆船,艏部尖而艉部寬,底尖而上闊,兩頭上翹,艏艉昂揚,具備一定的遠洋航行能力,但船身並不高聳,顯然難以安裝大量側舷炮,如果遭遇海戰,水手們則會在甲板上用弓弩,石頭和火銃攻擊對方艦船。

  這是一艘福船,又名「福建船」,東方古帆船的三大船型之一,流行於東方王朝以及東方王朝的輻射範圍內,是三大船型中最適合遠洋航行的一種,也是鄭和船隊中數量最多的一類帆船。

  幾個月前,這艘福船還曾經是馬六甲蘇丹的私人艦隊的一員,被蘇丹起名為「拜巴爾斯號」,用以紀念他所尊敬的穆斯林戰士,馬穆魯克王朝最厲害的一位君主,蘇丹拜巴爾斯。

  然而,幾個月後,這艘艦船已經成為了東羅馬帝國馬六甲商船隊的一份子,阿爾布克爾克將其交給本地勢力進行打理。

  福船的甲板上,依然化裝為阿拉伯人的羅伯特面色慘白,趴在船舷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這兩個月的海上苦旅讓這位園藝家感覺胸悶氣短,看著令人眩暈的海洋,他再度回憶起了馬六甲城的慘狀。

  1477年初,馬六甲蘇丹曼蘇·沙因病離世,馬六甲黃金時代就此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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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國內勢力爭權奪利時,東羅馬帝國的東印度總督阿爾布克爾克率領三十餘艘東羅馬戰艦和四十餘艘阿拉伯帆船殺入馬六甲海峽,在馬六甲城外一字排開,禁止任何艦船進出,要求馬六甲城交出所有肇事兇手,進行徹底的「去伊斯蘭化」。

  當東羅馬帝國的堅船利炮終於橫在了頭頂上時,馬六甲王室頓時慌作一團,德高望重的老宰相霹靂·墩整頓了局面,向阿爾布克爾克的旗艦海洋之花派出了使節,希望通過談判來解決問題。

  同時,霹靂·墩向其他城市派出使節,號召進京勤王。

  然而,阿爾布克爾克並沒有與馬六甲人多做糾纏,直接將使節扣押下來,開炮轟城。

  馬六甲城並非堅城,但歷代蘇丹依舊建設了還算不錯的城防工事,同樣擁有少量火器,加上占據絕對人數優勢,他們憑藉馬六甲河上的大橋阻擋遠道而來的東羅馬艦隊,在戰爭初期還是穩住了局面,沿海城區遭到轟炸,但王宮和主城依舊固若金湯。

  初步進攻受阻後,阿爾布克爾克轉而東進,輕鬆占據了位於馬六甲海峽最東端的一座小港,獅城新加坡,將其作為進攻馬六甲城的前哨基地。

  馬六甲人雖然憑藉還算強盛的國力擋住了最初的進攻,但他們長期以來的伊斯蘭狂熱主義傾向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怨念,強勢君主一死,內憂外患之下,不少商人產生了別樣的心思,試圖在這次衝突中攫取更多利益。


  3月1日,阿爾布克爾克在獅城新加坡頒布了《馬六甲宣言》,指出戴著白頭巾的穆斯林是馬六甲城的災禍,馬六甲城內的所有穆斯林必須清除,但除了他們之外,印度教徒和佛教徒都能保證自己的所有利益不受侵犯,願意向穆斯林統治者發動叛亂並支持基督徒統治的族裔,將得到完全自治權,獲取比穆斯林統治時期更加優厚的對待。

  這份宣言很快便通過阿爾布克爾克事先埋藏在馬六甲城內的暗線傳播給各個族裔的領頭人,穆斯林統治者自然也得到了一份,猜忌和懷疑迅速滋生。

  一時之間,族裔紛爭和宗教矛盾愈演愈烈,不少穆斯林平民將自己心中的恐慌和憤怒發泄在非穆斯林群體上,混亂蔓延,治安失調,社會動盪。

  接著,針對非穆斯林的迫害從底層傳入上層,儘管宰相霹靂·墩一再勸阻,穆斯林貴族和穆斯林學者們還是執意要求政府將非穆斯林群體的商船和商人通通扣押下來,以免他們為阿爾布克爾克提供支援。

  3月10日,一位印度裔商人和一位華裔商人找到了阿爾布克爾克埋藏在城中並偽裝成阿拉伯人的密探,代表兩個商人群體,將馬六甲的城防圖和布防圖通通交給了他,還順帶標註了馬六甲大橋的幾處弱點。

  七天之後,阿爾布克爾克再度全軍集結,悍然進攻馬六甲城,命所有火炮集中轟擊橫跨在馬六甲河上的馬六甲大橋,專門針對近幾年才施工重修的幾個橋段進行轟擊。

  將近一整天的轟擊後,馬六甲大橋轟然倒塌,東印度艦隊開入內河,印度裔商船和華裔商船立馬倒戈一擊,非穆斯林群體也在長時間的重壓下選擇反叛,馬六甲蘇丹國岌岌可危。

  由於東南亞國家落後時代的軍事科技和軍事素質,當海洋天險和大橋天塹不復存在後,他們幾乎成為了待宰的羔羊,東方流行的火門槍根本不是火繩槍的對手,被馬六甲人寄予厚望的象兵部隊也因為移動遲緩,體格龐大,在巷戰中淪為了艦炮與火槍的活靶子,受到驚嚇的大象四處衝撞,反而讓占據人數優勢的馬六甲軍隊難以擺開,被東羅馬水手和非穆斯林反叛軍分割擊敗。

  3月18日晚,馬六甲圍城戰宣告結束,馬六甲王室在不同勢力的支持下分別逃往不同城市,阿爾布克爾克乘坐海洋之花號進入馬六甲城,宣布以上帝之名,馬六甲城屬於偉大的東羅馬皇帝,是東羅馬帝國神聖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隨後,阿爾布克爾克宣布建立馬六甲總督區,暫時屬東印度總督管轄,他沒有採納部分極端水手的建議,沒有過河拆橋,依然遵守了與非穆斯林族群的協約,為他們賦予了社區自治權,允許他們保留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文化。

  在阿爾布克爾克看來,印度教和佛教在進攻性與侵略性上遠遠不如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之間也沒有什麼跨越千年的仇恨,伊斯蘭教在印度洋沿岸傳播千年,基督教勢力要想坐穩江山,必須拉攏這些同樣遭受伊斯蘭壓迫的地方宗教。


  在這之中,阿爾布克爾克尤其青睞印度教,他認為這種宗教簡直就是為外來統治者量身定製的統治工具,嚴格的種姓制度將整個族群的各個階級割裂開來,只要能讓中上層印度教徒承認東羅馬的統治,他們自然會幫著鎮壓底層人民的不滿。

  但是,為了讓他們和馬六甲蘇丹國進一步決裂,阿爾布克爾克將清剿穆斯林聚集區的「榮耀」全部交給了這些願意妥協的非穆斯林群體,也承諾將三分之二的戰利品分給他們,並用被俘的馬六甲商船成立一個海洋商會,每個參與大清剿的地方勢力都能參與其中。

  在威逼利誘下,絕大部分的非穆斯林群體向穆斯林社區揮起了屠刀,一些信仰不深的穆斯林也急於通過改信來避免遭殃,一時之間,整座馬六甲城血流成河,暗紅色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具具死屍。

  那一段日子,羅伯特一直待在馬六甲城,真正見識到了阿爾布克爾克的狠辣手段,看到了他是如何周旋在一個個地方勢力之間,引起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欲望,挑撥他們與穆斯林之間的矛盾,通過各種手段將這場血腥盛宴推向高潮,而他自己甚至沒有留下任何一份正式的屠殺令,沒有親自向平民揮動過一次屠刀。

  事情的結局可想而知,穆斯林政權在馬六甲城的統治徹底垮台,阿爾布克爾克將最大的一座清真寺改建為聖保羅大教堂,其餘清真寺也改建為印度教寺廟或佛教寺廟,東羅馬殖民者代替了伊斯蘭殖民者的地位,與願意效忠的印度教勢力以及佛教勢力共同瓜分了穆斯林們留下來的遺產,將所有的反抗份子送去見了安拉,實現了快速穩定,乾脆而利落。

  不過,對於羅伯特來說,這種駭人聽聞的暴行是他接受不了的,他只是個研究園藝的植物學家,和阿爾布克爾克終究不是一路人。

  後來,羅伯特坐上了馬六甲商會的航船,繼續執行自己的任務,這個商會的主要艦船便是馬六甲蘇丹國遭到俘虜的東方式艦船,託庇在馬六甲總督區的旗幟下,從事南中國海貿易,由印度裔商人和華裔商人實際控制。

  這兩種商人是馬六甲蘇丹國中最精明的一類人,是財富最多的一類人,也是遭受穆斯林壓榨最深的一類人,阿爾布克爾克將原本獨屬於阿拉伯穆斯林商團的貿易特權授予了他們,立馬獲得了這些人的擁戴。

  羅伯特知道,這些印度裔大多是來自印度南方的印度教徒,華裔群體的信仰則十分駁雜,儘管已經有些大商人為了迎合統治者而「受洗皈依」,他們也只不過是在祖宗,關公,媽祖,佛祖之後多加了一個耶穌基督的牌位,反正不要錢,多拜一個也沒什麼。

  關於這些情況,阿爾布克爾克也不太想管,東羅馬帝國註定不可能向這裡大範圍移民,印度洋的重心終究是印度次大陸,東羅馬殖民者還得利用同為外來者的印度裔和華裔來壓榨底層馬萊人,他們只要不像原來的馬六甲穆斯林那麼逆反便完全足夠。


  「羅伯特先生,您還好嗎?」

  一個說著阿拉伯語的年輕小伙子走了過來,他叫阿南德,一個印度人,會說阿拉伯語,馬萊語,漢語和日語,此次擔任羅伯特的翻譯官。

  「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還好,謝謝你。」

  羅伯特點點頭,露出一抹十分勉強的微笑。

  他出生在昔蘭尼加行省的托布魯克城,父親是個亞美尼亞裔,母親是個柏柏爾裔,羅伯特一般會以希臘語作為主要交流語言,但他的阿拉伯語同樣十分流利。

  在這印度洋上,阿拉伯語就是主要商業交際語。

  兩個多月前,這支商船隊開啟了在馬六甲總督區領導下的第一次商業活動,滿載著胡椒,丁香等香料航向日本群島,再從日本收購茶葉和絲綢,在阿爾布克爾克的安排下,羅伯特也成為了商人團的一員。

  當然,羅伯特清楚,商船隊將要購買的所謂「日本商品」多半來自大明,只是因為大明頒布了嚴厲的海禁政策,才導致部分走私販將日本群島上的不少島嶼當成貨物囤積地。

  「阿南德,我們前幾天遇上的那些海盜,他們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羅伯特想了想,看向阿南德,心有餘悸地問道。

  「他們到底是明國人,還是日本人?」

  「都有,先生,從口音上聽,那個領頭的應該是出生在明國,高級水手也是明國人,那些日本人大多是流浪武士,給明國人打工的。」

  阿南德解釋道。

  「嚴格來說,他們已經不是明國人了,而是朝廷的通緝犯。」

  「您不必擔心,我們的船隊肯定會定期上繳保護費和過路費,海盜間也是有規則的,他們不會繼續為難我們。」

  「海盜勢力這麼猖獗?明國朝廷不管麼?」

  羅伯特皺了皺眉。

  「按道理,他們應該是這裡最強大的國家。」

  「怎麼管?這裡的海盜由來已久,幾十年前還算控制得住,最近十年來,愈發猖獗了。」

  阿南德搖了搖頭。

  「明國和日本都想管,但都不太能管住。」

  羅伯特算了算時間,想了想自己近幾個月來了解到的日本國情,心中瞭然,點了點頭。

  十年前,公元1467年,大明成化三年,日本應仁元年,由於室町幕府第八代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政的反覆無常和昏庸無道,政治局勢持續混亂,「山名派」和「細川派」圍繞政治權力展開爭奪,矛盾逐漸擴大,最後直接演變為刀兵相見,應仁之亂爆發。


  山名派和細川派的領袖在1473年雙雙死亡,八代將軍足利義政退位讓賢,兩派繼承人在1474年宣告和解,從此之後,大規模戰爭告一段落,小規模衝突卻成為了家常便飯,一直持續到1477年的現在。

  應仁之亂宣告了日本戰國時代的開始,室町幕府逐漸走向衰亡,舊秩序不斷崩塌,以下克上的事件屢見不鮮,又一個豪傑輩出的亂世正式到來。

  日本戰國時代的開啟無疑助長了倭寇海盜的囂張氣焰,室町幕府逐步失去對地方的掌控,明朝和日本之間的貿易勘合制度遭到破壞,得不到正規貿易渠道的地方勢力便只能通過走私和劫掠來獲得商品,日本列島複雜的島嶼環礁也正好為海盜們提供了良好的庇護所。

  前方出現了陸地,來往商船也密集了些,羅伯特打起精神,仔細觀察著這座小港口。

  「挺一般的。」

  羅伯特如實說道。

  「比我的家鄉都要小,更別說與君士坦丁堡,迦太基等城相比。」

  「先生,這只是日本最南端的九州島罷了,的確不算什麼富庶之地。」

  阿南德解釋道。

  「我們這次的目的地是薩摩藩,是島津家的屬地。」

  「哪一支島津?」

  羅伯特隨口問道。

  「這……應該是薩州島津吧……要麼是豐州島津?」

  阿南德愣了愣。

  「我只是個翻譯官,對他們也沒什麼了解。」

  「但是,我聽水手們說,島津家似乎剛剛結束內戰,正在和談,肯定會歡迎南洋商船的。」

  羅伯特沒有回答,點了點頭。

  臨行前,阿爾布克爾克曾和他進行過一次交談,讓他不必在乎東印度總督區的外交事務,專心執行自己的計劃便可。

  阿爾布克爾克說,東羅馬帝國目前的重心仍然是謀求東印度航線的穩定與繁榮,不會與東方的明國和日本多做接觸,如果計劃失敗也沒有關係,如果沒辦法通過民間層面從日本取得優良茶種和熟練茶農,他會代表東印度總督區與九州島的幾個守護家族進行正式外交,用各種手段實現自己的目的。

  而且,他也告訴羅伯特,茶種和茶農並非僅有明國和日本存在,皇帝的前期探訪已經取得了一些成果,第一批茶種和盆裝小茶樹已經抵達地中海,無論羅伯特是否成功,都會得到該有的獎賞。

  話雖這麼說,羅伯特還是想要完成自己的任務,一路走來,他跨越了半個地球,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還被迫偽裝成阿拉伯人,就因為阿拉伯人在歷史上與日本有過交往,不會引起太大的懷疑。


  在馬六甲的那些日子裡,羅伯特閱讀了不少由阿拉伯商人撰寫的日本茶業記載,對這個行業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在這個時代,茶葉雖然已經成為了印度洋上最珍貴的商品之一,但擁有茶樹種植業和茶葉製造業的國家卻寥寥無幾,除了明朝之外,幾乎只有日本和朝鮮。

  此時的日本是繼明朝之後的第二產茶大國,最早的日本茶全都來源於中國,隋唐兩朝將佛教連同茶葉一起傳入了日本,這也導致了日本茶葉從一開始就是與佛教密切相關的。

  隨著時間流逝,日本茶自然也經歷了上升期和衰落期,此時恰好正在迎來又一個鼎盛期——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政或許不是一位好君主,但絕對是個好茶客。

  早在當政時,足利義政便熱衷於禪宗和茶道,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茶文化狂熱愛好者,此時還不到40歲的他就已經早早卸下了政治上的重擔,每天就和一群茶友品茶聊天,茶葉,茶具,茶禮,茶藝……這一系列的與茶有關的產業或文化在他的帶動下迅速發展了起來。

  羅伯特將要抵達的九州島便是日本茶最重要的生產基地之一,幾百年前的僧人榮西兩赴宋朝,四處考察,將最好的一批茶種帶回了九州島的土地,讓建立在禪宗基礎上的茶道文化在這裡發展壯大,幾百年過去,九州島的茶葉產量已經十分可觀。

  艦船來到港口,幾隻小船靠了過來,福船的船長正在與他們進行交涉。

  「先生,我知道您是為茶葉而來,但您準備怎麼做呢?」

  阿南德看向羅伯特。

  「您不妨將計劃告訴我,我也好做安排。」

  「我們先進入內陸大城市吧,得尋找那些知名寺院。」

  羅伯特說道。

  「最好的茶葉永遠都在寺院裡,這些僧人是對茶葉了解最深的,我會先試著說服他們,請他們派人隨我回去,帶回茶籽,茶樹,茶道和制茶工藝。」

  「如果他們不願意,我就只能去民間竊取,我還會要求帝國派遣更多人員,搜羅茶農和制茶工人。」

  「如果連這都失敗了,我就只能上報給東印度總督府,讓阿爾布克爾克閣下帶著艦隊親自來取了。」

  「先生,我們是商人,能和平解決就最好不要動用武力!」

  阿南德被嚇了一跳。

  「我是個佛教徒,我們這艘船隊上也有一些精於佛法的商人,我可以替您安排,就以弘揚佛法的名義,請求寺院派出僧侶,順便帶著茶樹,茶籽和茶農一同前往馬六甲,之後的事情我們不再過問,您覺得如何?」

  「光要他們給茶籽茶農,他們肯定不干,但如果要他們傳播佛教,肯定會有僧人願意的,當年,日本最初的一批茶葉也是這麼來的!」


  「上好的茶園都是被寺院或貴族嚴加看管的,您在民間尋訪,不一定能過得到!」

  「這片海洋多風暴狂瀾,帶著大艦隊貿然前來肯定會有風險,何必讓阿爾布克爾克閣下多此一舉呢?」

  「哦,這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羅伯特點點頭。

  「行,就先按你說的辦吧!」

  1477年5月,馬六甲商船隊抵達日本薩摩藩,東羅馬帝國園藝家羅伯特跟隨商船一起登陸日本,開始與各大寺院接觸,考察知名茶園,搜羅民間茶種,記錄種茶技術與制茶工藝。

  ……

  東羅馬帝國,安納托利亞北部,黑海南岸,帕夫拉戈尼亞行省,本都大區,里澤城。

  截止到1477年,東羅馬帝國核心領土主要分為三部,分別是巴爾幹半島,北非中部,安納托利亞西部與北部,三個部分中,巴爾幹半島當然是核心中的核心,北非則是帝國連接西地中海與大西洋的橋樑,安納托利亞則因為收復時間尚短,在發展程度與重要性上不如前兩個部分,經濟中心西移,陸上絲綢之路接近斷絕,安納托利亞已經很難恢復幾百年前的地位。

  由於邊境戰爭持續,人口流動速度很快,在行政規劃上,安納托利亞也幾經變革,最終被確定為三個行省,分別是以尼西亞為核心的比提尼亞行省,以士麥那為核心的亞細亞行省和以特拉比松為核心的帕夫拉戈尼亞行省,參考了古羅馬時期的行政安排,也根據現實情況進行了一些改動。

  安納托利亞三大行省中,比提尼亞行省是發展速度最快的一個,這裡北靠黑海,西臨愛琴海,距離色雷斯大區僅有短短的一道海峽,尼西亞城的特色陶瓷已經在近年來的大力支持下形成了產業,年產量已經與阿德里安堡的瓷器十分接近。

  亞細亞行省土地面積最廣,但情況最為複雜,以士麥那,馬尼薩,瑟凱和艾登為代表的沿海沿河城市發展勢頭迅猛,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制已經在那裡茁壯成長,這些城市農業條件優良,兼有航運之利,靠著極速繁榮起來的羊毛紡織業成功接入了以君士坦丁堡為中心的愛琴海經濟圈。

  然而,在亞細亞行省所轄的高原內陸上,情況就顯得十分惡劣,這裡保留了太多的突厥部落,東羅馬移民在這裡圈占大牧場,隨意侵占突厥村莊的農田,由於沿海大城市的羊毛需求量呈指數級上升,「羊吃人」的現象越來越嚴重。

  突厥人當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但他們也打不過隨時鎮壓在此的三支中央軍團,一支龍騎兵團和趕來輪戍的斯拉維斯騎兵,要麼採取游擊戰法,要麼接受東羅馬政府的新方案,待在他們的「保留地」中,要麼就只能拖家帶口向東逃亡,仇恨四處蔓延,殺戮終年不止,曾經的良田化作荒蕪草場,每一個大牧場都豢養著私軍,身背簧輪槍或十字弩的牛仔們三五成群,放牧著大片的牛羊。


  這裡是原材料的產地,是資本主義發展不可或缺的一環,但也是野蠻之地,法外之地,文明的邊緣,罪犯的理想之鄉。

  東羅馬統治北非的前二十年,阿非利加和昔蘭尼加的人口幾乎腰斬,直到十餘年前才開始爆發式回升,而現在,同樣的命運也將在安納托利亞重演一遍。

  但是,位於安納托利亞北部和黑海南部的帕夫拉戈尼亞行省又是另一副模樣,這裡保留了較為完好的東正教社區,東正教徒所占比例本來就很高,特拉比松王國所屬的二十餘萬希臘語正教徒被東羅馬帝國順利接手後,這裡成為了東羅馬帝國在安納托利亞統治最為穩定的一片地區。

  由於有山脈阻隔,東羅馬帝國在黑海南岸的統治完全沒有深入內陸,城市之間交通基本上依賴於沿海道路和海洋運輸,帕夫拉戈尼亞行省的保民官徵調奴隸,陸續在本都山脈的幾個重要隘口修建了堅固的棱堡,將南邊高原上的突厥人阻擋在外。

  當然,這裡也沒能發展出多少新興產業,除了生產模式上受到了資本主義的一些影響外,基本上和過去幾百年沒什麼區別。

  里澤便是位於特拉比松城東部的一座小城市,依山傍海,城內人口僅有兩千,經濟上以農牧業轉運為主,這裡也曾是君士坦丁堡——巴統航線上的中轉港口,但隨著航海技術的進步,貿易商船足以實現遠洋航行,對沿海港口鏈的依賴程度大大減輕,從君士坦丁堡出發的商船往往只會在錫諾普和特拉比松略做停靠,隨後便完全可以繞過里澤,直達巴統。

  對於整個社會來說,科技的進步當然是一件好事,但對於個人或一個少數群體來說,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過,上帝是公平的,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往往也會打開一扇窗。

  里澤城南方的山路上,一支皇家馬隊蜿蜒而上,隊伍中央,以撒騎在一匹安達盧西亞馬上,心情十分愉悅。

  戰爭結束,大敵病重,長子穩定了頓巴斯煤田的局勢,次子正在東羅馬軍隊的協助下攻打喬治亞王公的殘餘勢力,長孫女維多利亞出生,各項改革成功渡過了初期的混亂,正在有序進行……一連串的好消息讓以撒十分高興,三十餘年的努力和拼搏總算沒有白費。

  唯一令他有些苦惱的便是幼子阿納斯塔修斯的教育,這個孩子已經快十二歲,從小便生活在花團錦簇之中,根本沒吃過什麼苦,在母親的寵愛下長大,喜歡讀書,卻只學會了勾搭少女的文藝詩歌,喜歡練劍,卻僅限比武競技博取貴婦的歡心,整天和一群高官貴族的次子幼子混在一起,正事一件不干,還整天叫嚷著想要一塊封地,如果不給就自己出去打。

  由於事務繁忙,以撒的確沒怎麼教育過他,不過這也無所謂了,反正他也不會成為繼承人,封地是不可能給的,想要就自己出去開拓,要麼就去西歐找個有錢有地的女貴族傍上,反正他是以撒諸子中長得最像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一個,典型的希臘式美男。


  本來準備在君士坦丁堡休息一陣子,但另一個消息的到來又迫使以撒急匆匆地乘船趕到了這裡,位於黑海岸邊的里澤。

  「陛下,要到了。」

  一名親衛小聲匯報導。

  「他們的園地就在前方。」

  以撒點點頭,拋開雜亂思緒,踢了踢馬腹,小跑起來。

  這座山脈雲霧繚繞,遠處的主峰上還積攢著皚皚白雪,樹林鬱鬱蔥蔥,風景很是優美。

  馬隊來到了一片營地,營地中的工人們正在修建籬笆和住房,營地旁邊則是一片剛剛開闢出來的園地。

  園地里,幾位農業研究員走來走去,測量著園地的面積,有些人還時不時捻起一點土末,放進舌尖嘗嘗。

  「情況如何了?」

  以撒沒有廢話,直接找上了這裡的負責人,帝國農業研究所的一位研究員。

  「陛下,狀況還不錯,他們用花盆運回來的四十株幼苗中,有十五株已經成功種活了。」

  研究員十分高興地說。

  「還有那一堆種子,我們也在試種,預計還得等上幾個月才能看到成果。」

  以撒的臉上泛起淡淡的微笑,點點頭,走向園地,輕撫著略微有些枯萎的小苗。

  這是茶樹,一種極為珍貴的商品類作物。

  早在幾年前,以撒便陸續派遣好幾批隸屬於普羅米修斯或赫爾墨斯的探員前往東南亞和印度,試圖尋訪茶樹幼苗和茶樹種子,將這種註定在全球市場上大放異彩的商品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東南亞的飲茶文化歷史悠久,但並沒有種茶技術和種茶產業,印度雖然有自雲南傳來的野生茶樹,但一樣沒有形成產業,根本無人在意。

  所以,以撒將後續的目標定在了作為第二產茶大國的日本上,開啟了「茶葉大盜」計劃的第三個階段。

  但是,前期的探索並非毫無用處,以撒眼前的這些茶苗便是成果之一。

  這些茶苗來自於大越王國,準確來說,是一群受僱於東印度艦隊的南海海盜從靠近大明邊境的越南北部搶過來的。

  幾十年前,越南北部曾是大明帝國的領土,這裡歷來受中華文化影響深重,永樂皇帝在攻占北越時,也曾將一部分大明子民遷往這裡,屯墾開荒,他們將廣西茶帶了過來,也曾種茶,制茶,喝茶。

  宣德皇帝放棄越南後,越南北部的種茶業迅速衰敗,越南土民既不會打理茶園,也不會種茶制茶,這些茶葉園地逐漸荒廢。

  當然,越南人也並非對茶樹毫無利用,他們倒是挺喜歡「吃茶」,把茶葉當成了一道菜,還以此為基礎延伸出了一些特色飲食文化。


  拿到這些茶苗後,以撒命人將一部分茶苗留在了錫蘭島,命人尋找種茶基地,另一部分則通過埃及運往君士坦丁堡,再運到了這裡。

  由於茶葉對氣候條件的要求很高,整個歐洲幾乎沒有適合種茶的地方,放眼地中海世界,能夠建立茶葉種植園的地方同樣稀少。

  巧的是,以撒正好有。

  在21世紀,安納托利亞的東北海岸是整個地中海世界最大的茶葉生產基地,土耳其共和國依靠里澤城附近的茶葉園區成為了全球產量排名第五的茶葉大國。

  當然,由於排名前二的中國和印度占據了絕大多數市場,這個「世界第五」水分很大,但由於運輸成本極低,如果能夠讓帕夫拉戈尼亞行省的里澤成為東羅馬帝國在本土的茶葉基地,市場前景絕對還是十分喜人的。

  再者,由於飲食結構問題,遊牧部落無疑是很愛喝茶的,而他們自己卻又無法種植,這使得「茶葉」在目前的國際政治中往往還能成為一種商業武器,價值很高。

  安納托利亞上的突厥人便是一個很愛喝茶的民族,後世土耳其共和國的人均茶葉消費量可是居於世界第一。

  以撒凝望著暫時僅有幾株幼苗的茶園,眼神閃爍。

  以撒清楚,茶葉生產是一個技術含量很高的產業,光有茶種或茶苗是根本不夠的,必須依賴於專業人才,必須讓他們把種茶,採茶,制茶的各種技術帶到東羅馬帝國,才能實現東羅馬茶葉產業的真正發展。

  原時空中的德國人,荷蘭人和英國人在最初一段時間都是看重茶種而不重技術,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以撒可不會重蹈他們的覆轍,從日本獲取茶葉技術,以撒勢在必得。

  「很好,先慢慢培育吧,暫時無需採茶制茶,等專業技術到位,再想著下一步的工作。」

  「我已經從東南亞海盜那裡得到了幾本茶葉學專著,正在組織翻譯,以後你們也可以多看看,總會有些收穫。」

  見他們的工作還算不錯,以撒也沒有過多干涉,沖研究員吩咐幾聲,準備就此下山,和里澤城的行政部門交待一些有關茶園的幫扶措施和鼓勵政策。

  儘管東羅馬帝國的茶葉產業才剛剛啟航,沒有十年的努力根本別想形成規模,但畢竟事在人為,埋下一顆種子,將來總會發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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