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狄克推多
第367章 狄克推多
天空中飄起了小雨,洗刷著戰場上的血跡,踏著泥血混合物,查士丁尼騎著馬,來到了戰火消逝後的塔拉韋拉渡口。
渡口的基礎設施被倉皇逃竄的費爾南多軍完全摧毀,到處都是一片廢墟,尚未撤走的費爾南多士兵垂頭喪氣地待在圍欄中,從堡壘里走出來的貴族私軍殘部則收拾著封君與同僚的遺物和屍體,將它們交給正在舉行簡單禱告的神父。
見查士丁尼和貢薩洛雙雙到來,僥倖躲過一劫的幾名貴族一窩蜂地涌了上來,雜七雜八地訴說著自己的苦衷。
「陛下,不是我們無能,實在是費爾南多太狡猾,我們浴血奮戰,實在是沒有辦法……」
「是啊!都怪何塞男爵,他作為指揮官,就那麼輕易地將費爾南多的人放了進來,大家都還沒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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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們家族這次犧牲慘重,五名騎士死了三名,您可得讓卡洛斯國王給些補償……」
「可不嘛,我舅舅都犧牲了,他的城堡——」
玩忽職守後的惶恐,取得勝利後的貪婪,忙於推卸責任時的爭先恐後……這就是這群西班牙貴族的真實寫照。
貢薩洛將腦袋扭向一邊,嘲諷地撇了撇嘴。
「呵呵,諸位都別急,你們做的事,卡洛斯都看在眼裡。」
查士丁尼卻沒有明說,只是擺出了一副和善的微笑。
「既然戰爭勝利,卡洛斯國王自然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大家有什麼意見,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就好。」
見查士丁尼態度不錯,貴族們頓時鬆了口氣,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讚揚起貢薩洛的英明和東羅馬軍隊的強悍,順便誇大著自己在這場戰爭中的犧牲以及渴望得到的補償。
查士丁尼耐心地傾聽著他們的訴求和吹捧,頻頻點頭,似乎十分滿意。
「說完了?」
見他們不再開口,查士丁尼輕輕說著,看向一言不發的何塞男爵。
「何塞,你沒什麼想法嗎?」
何塞男爵愣了愣,走上前來,嘆了口氣。
「陛下,我作為塔拉韋拉指揮官,辜負了您的信任,無論如何,我都是第一責任人,請您責罰。」
查士丁尼點點頭,還算滿意。
他招招手,貢薩洛將一份捲軸遞了上來。
「蒙主庇佑,萊昂,卡斯蒂利亞和格拉納達的國王,比斯開和阿斯圖里亞斯的君主,馬德里,塞戈維亞,薩拉曼卡和托萊多的領主,來自巴列奧略家族的卡洛斯一世:」
「由於塔拉韋拉大營在戰爭中的拙劣舉動,叛徒費爾南多僅用極少量兵力偷渡成功,前線局勢幾乎崩潰,特宣布賞罰如下:」
「拉塞爾男爵,佩德里男爵,羅伯特伯爵,奧蘇納伯爵,在戰爭中玩忽職守,最高法庭宣判你們叛國罪,剝奪一切封地與財產,家族成員全部遷往格拉納達。」
查士丁尼掃視著四位貴族,依然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樣子。
「諸位的所作所為,實在配得上這個結局。」
「陛下——」
「就這麼決定了,來人,把他們逮捕起來!」
查士丁尼大手一揮,貢薩洛拔出寶劍,橫在一位伯爵的脖頸間。
「憑什麼!我們是世襲貴族,你沒有權力逮捕我們!」
「你沒有合法的流程,不能草率地踐踏我們的傳統!」
「我要求比武審判——」
士兵們才不管他們,如狼似虎地沖了上來,將殘餘貴族五花大綁。
他們僥倖地躲過了阿拉貢人的屠刀,卻還是為自己的失職付出了代價。
何塞男爵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出聲阻止。
「陛下……這是否有些——」
「何塞男爵,盡職盡能,以一己之力勉強維持了最基本的秩序,沒有讓大軍徹底崩潰,功大於過。」
查士丁尼看向何塞。
「卡洛斯國王聽聞了你的賢明,對此讚許有加,決定將雷阿爾城東邊的巴尼奧城堡賞賜給你,連同城堡所屬的三座村莊和一座磨坊。」
「混帳,那是我的東西!」
一位貴族掙扎著怒吼,高大健壯的東羅馬士兵一把錘在他的脖子上,將他拍暈過去。
「陛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何塞男爵還欲開口。
「卡洛斯國王還決定授予你雷阿爾子爵的封號,全權代理雷阿爾城大小事務。」
查士丁尼繼續說道。
「就這麼決定了,何塞子爵,要為卡洛斯國王好好效忠啊!」
「這……」
何塞看了看查士丁尼,又看了看宛如落水狗的幾位貴族,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與那幾個頑固而狹隘的貴族不同,他對當前局勢還是看得比較清楚的,在戰勝費爾南多之後,卡洛斯派的勝利已經不可阻擋,查士丁尼已經不怎麼需要那些首鼠兩端的反動貴族了,卡斯蒂利亞王國即將迎來一次大洗牌。
如果他繼續拒絕,下場絕不會好到哪裡去。
接著,查士丁尼又挑選出一些稍微有些戰功的小貴族,以卡洛斯的名義為他們授予爵位和封地,將「叛國者」的領地全都許諾了出去。
這些人並非名門出身,驟然得勢後,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只能站在代表他們的卡洛斯國王一方。
得到敕封的自然歡天喜地,失去一切的也不敢繼續咒罵,痛苦而絕望地閉上眼睛。
「好了,就這麼多吧。」
查士丁尼將捲軸交給侍從。
「這只是一個初期審議,等戰爭徹底結束,犯罪者還將接受王國最高法院的正式審判,但結果不會改變。」
「在此之前,你們會得到符合身份的拘禁。」
士兵們將叛國貴族帶進監牢,查士丁尼則將貢薩洛叫到一邊。
「陛下,什麼事?」
貢薩洛問道。
「兩件事。」
查士丁尼踱著步子。
「第一,父皇在西西里島大敗阿拉貢軍隊,卡塔尼亞城和墨西拿城盡在掌控之中,西西里方面軍正沿著北部海岸向巴勒莫進軍。」
「第二,瑞士聯邦的軍隊已經全部進入洛林公國境內,據我預測,他們將在幾個月後與大膽查理爆發大戰,戰場地點很可能在格朗特和莫拉特之間。」
查士丁尼慢慢說道。
「大膽查理已經不管不顧了,誰的意見都聽不進去,無論戰局最終如何,這都是整個西歐的大事,法蘭西一定會被牽扯進去,阿拉貢即將失去最重要的盟友。」
「我準備趁著這個機會徹底解決伊比利亞戰事,決定親自去托萊多城下走一趟,和胡安娜派的幾位話事人談一談。」
「再者,我還會要求西地中海艦隊以格拉納達的阿爾梅里亞為母港,向費爾南多的瓦倫西亞,巴塞隆納等沿海城市發起戰略性襲擊,爭取迫使費爾南多坐上談判桌。」
「在此期間,你得守好幾座渡口,如果情況良好,也可以向北岸派出一些小股部隊,讓費爾南多感受到越來越大的壓力。」
「騎士團的士兵,殘餘的貴族私軍,還有我們自己的中央軍,全部歸你調動。」
「我明白了。」
貢薩洛點點頭。
「您放心去吧,這裡就交給我!」
查士丁尼微微頷首,拍了拍貢薩洛的肩膀。
「戰爭快要結束了,你想要什麼封賞?」
貢薩洛想了想,笑著搖搖頭。
「從一個沒有繼承權的次子到如今的伯爵和大將軍,我的一切都是您給予的,我們都還年輕,封賞之事,以後再提。」
「您的父親太厲害,太過理性,是一個純粹的利益至上的君主,我看得出來,他插手伊比利亞之事,根本不是為了自己的孫子卡洛斯,不然也不會費盡心思地將腐朽貪婪的教廷勢力引入伊比利亞,不會用宗教之名讓城市工商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徹底崩毀,這是在破壞卡斯蒂利亞的王權根基啊!」
貢薩洛的眼神有些恍惚,嘆了口氣。
「這樣的君主是值得敬佩的,值得尊重的,但也是讓人不敢親近的,人們絞盡腦汁,也找不出最恰當的形容詞,但您不同。」
「您還是很在乎感情,家庭與朋友的,愛戴您的人將您比做太陽,只要和您站在一起,未來一定光芒萬丈。」
查士丁尼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在身邊的桌子上拾起一杯酒,遞給貢薩洛,自己也拿起一杯。
「那就祝你健康,未來的帝國大元帥!」
「也祝您健康,未來的太陽皇!」
貢薩洛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
正值隆冬,1475年終於過去,歷史進入到1476年的年初,東羅馬帝國的西西里方面軍在這座島嶼上度過了又一個聖誕節。
洪水行動之後,西西里島東半部的西班牙軍隊徹底垮台,這幾個月里,東羅馬帝國的西西里遠征軍先後拿下卡塔尼亞城和墨西拿城,並沿著北部海岸向西進發,兵鋒直指巴勒莫城。
巴勒莫是西西里島第一大城市,阿拉貢王權在西西里島的絕對統治中心,城市坐落於盆地之中,南面是幾座大山,北面則是第勒尼安海的巴勒莫灣,是一座地勢險要的天然良港。
這裡人口眾多,土地肥沃,農業繁榮,盛產小麥,檸檬,柑橘和橄欖等低級農業品,正是因此,這裡也被稱為西西里島的「金盆地」。
西西里以北的第勒尼安海自古便是商貿繁榮之海,發達的海上商路和為數不少的海上群島自然吸引了無數投機違法者,早在古羅馬時期,這裡便是五大海盜窩點之一,由於距離羅馬城太近,這群海盜一度讓當時的羅馬公民頭疼不已。
巴塞隆納同盟建立之後,法蘭西和阿拉貢的海盜也自然盯上了第勒尼安海,由於東羅馬海軍並未將這裡視為重大利益所在,迦太基城和拉斯佩齊亞城之間的貿易線路幾乎斷絕。
拉斯佩齊亞自由市被米蘭公爵侵占後,佛羅倫斯也因為內亂而退出戰爭,停止對拉丁海盜的庇護,第勒尼安海上的洗劫情況這才稍微好轉。
西西里晚禱起義爆發後,東羅馬海軍開始大批進入南第勒尼安海,封鎖了巴勒莫港及其他西西里大港,將這一帶的海盜勢力清掃出局。
沒什麼東西可搶,還得面臨帝國海軍的嚴厲打擊,自然有不少人都轉變了思路,甚至有些海盜收不住手,將主意打到了同為天主教的那不勒斯,佛羅倫斯,盧卡等義大利國家上。
巴勒莫東南邊的山坡上,東羅馬帝國的軍營井然有序,主持軍務的陸軍大臣易卜拉欣在戰略眼光上可能有所欠缺,但在細節上卻十分嚴謹,一路行軍走來,東羅馬軍隊基本上沒出什麼亂子。
東羅馬軍營旁邊,西西里自由軍也來到了這裡,這是一些由西西里島地方勢力聚集起來的普通民兵,戰鬥力很差。
晚禱起義後,西西里自由軍幾乎沒能繼續掀起任何風浪,在洗劫了幾座糧倉,搶掠了幾座小村之後,加蒂斯侯爵的西班牙僱傭兵直接擊敗了他們,將他們趕進了中部山區。
現在,他們見東羅馬帝國勝利在望,又一窩蜂地跑了過來,想和君主混個臉熟,在之後的利益分配中得到更多東西。
一處陣地上,以撒架著望遠鏡,凝望著山下的巴勒莫城。
巴勒莫是一座擁有兩千餘年歷史的古城,由腓尼基人率先建立,隨後又被羅馬人,阿拉伯人,諾曼人,法蘭西人和西班牙人相繼統治,留下了諸多人文古蹟。
由於歷史原因,這座城市具有獨特的融合文化美感,古羅馬遺蹟的旁邊也許就是拜占庭式教堂,阿拉伯宅邸的附近可能就坐落著諾曼風格的宮殿,這裡的人民雖然信天主教,說拉丁語系,但與其他西西里居民類似,都與北邊的義大利人有著不小的區別,從相貌特徵到生活習慣,都帶有鮮明的地方文化特色。
「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穆斯林城市」,大文豪但丁如是說。
儘管巴勒莫靠近海岸,它依然是一座十分堅固的城池,三面環山,北臨大海,歷代統治者在這裡修建了不少軍事性建築,包括堅固無比的城牆,控扼關隘的城堡和大量的蓄水池與屯糧倉。
在歷代統治者中,統治時間最久的當屬羅馬人,但對城市貢獻最大的也許還是以歐特維爾家族為代表的諾曼人,他們所統治的兩西西里王國一度包括了那不勒斯與西西里島,卻將首都放在了巴勒莫城,結束了西西里島長時間的經濟低迷與民間動亂,將其推上了新的高峰。
如果排開立場不談,歐特維爾家族當真是能人輩出,創業之主羅貝爾是個才華橫溢的軍事家和征服者,有生之年四處開戰,把東羅馬帝國和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全打了一遍,還將教廷所屬的羅馬城洗劫一空,同時給後人留下了大量的領地和桀驁不馴的地方貴族。
羅貝爾的後續繼承者中,羅傑一世是最有才華的人,他在戰功上不如兄長,但卻是個非常合格的統治者,約束貴族,鎮壓叛亂,採用文化包容,宗教和諧的統治思路,大力發展經濟,促進商貿,鼓勵耕織,興修建築,屬於巴勒莫城的黃金時代悄然來臨。
羅傑一世的繼承者們當然也是鬥爭不斷,但開放包容的政策被基本延續了下來,直到王朝結束,由於王朝時間不長,民族主義也還沒有萌芽,禍根暫時看不出來,繁榮和發展倒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最野蠻的諾曼人,卻執行了最文明的統治思路,雖然這是客觀條件使然,但也值得後人的銘記。
在那個時候,西西里島可謂是基督教文明之光,無論是諾曼人,義大利人,東羅馬遺民還是阿拉伯穆斯林,都能在巴勒莫城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以不受多大阻礙地發展自己的獨特文化,進行自己想要的宗教儀式,大量的經濟建築和防禦設施在幾十年內拔地而起,大量的商船來到這裡,搭載著半個世界的珍稀商品。
以撒當前所看到的巴勒莫城裡,將近一半的地標性建築均為諾曼時期的遺蹟。
諾曼王朝及霍亨施陶芬王朝統治時期,君主和貴族們對巴勒莫城的城防工事進行了好幾次整修,港口區和主城區被精心設計的堡壘,房屋和宮牆分為兩片,這使得東羅馬帝國的海軍沒辦法直接通過海軍登陸攻克城池,該有的攻城戰和巷戰一個都少不了。
東羅馬帝國攻克周邊定居點後,逃回巴勒莫城的加蒂斯侯爵將剩餘軍隊聚在城中,推倒了不少房屋,將本就如迷宮般的巴勒莫城弄得愈發錯綜複雜,搭配上諾曼時期的大量建築,試圖固守待援。
城市中最顯眼的莫過於諾曼王宮和修建於諾曼時期的幾座大教堂,加蒂斯侯爵甚至在王宮上安裝了火炮和弩炮,在靠近海岸的教堂邊加裝了射石機。
收起望遠鏡,以撒的眼神有些陰沉。
「該死的歐特維爾,哪怕絕嗣了也要給羅馬人添麻煩!」
目前,巴勒莫城中還有八千餘名士兵,包括三千餘名西班牙僱傭兵和四千餘名徵召民兵,他們的裝備或許談不上精良,訓練度也談不上高,但在守城戰和巷戰中,裝備和訓練度上的差距會大大減小。
在這種戰爭中,東羅馬軍隊沒辦法擺開大方陣,裝填緩慢的火繩槍也會在巷戰中受到極大限制,如果以撒想在短時間內拿下城市,只能派遣珍貴的士兵暴力破城,用鮮血與生命爭奪一道道街區,一座座堡壘。
當然,以撒也能憑藉封鎖和收買讓他們不戰而潰,只要拖上一年半載,他們的補給就會耗光,僱傭兵的士氣也會大大下滑,桀驁不馴的西西里島民甚至還會再度掀起叛旗。
但是,以撒實在不想等這麼久,這場戰爭已經打了好幾年,太多的事務需要整頓,太多的條理尚未理清,往後幾年即將爆發的風暴一點也不比這幾年小,東羅馬帝國必須進行一段時間的修生養息,以撒也得好好思考一下接下來的戰略方針和外交側重,爭取為東羅馬帝國牟取最大利益。
「易卜拉欣,你認為如何?」
以撒將望遠鏡遞給站在一旁的易卜拉欣。
「如果給你一個月,能不能拿下巴勒莫城?」
易卜拉欣沒有回答,細細觀察著。
「恐怕有些難,陛下。」
易卜拉欣遺憾地搖搖頭。
「自從進行大方陣改革後,我們的士兵在野戰和反騎兵方面得到了極大進步,但在攻城上反倒有所倒退,尤其是這種地勢險要的城市。」
「加蒂斯侯爵倒是果斷,幾乎把小半個城市的屋舍都拿來布置防線了,幾條主要道路上到處都是倒塌的石塊。」
易卜拉欣皺著眉,看了看前方的和緩山坡,繼續說道。
「而且,這裡地形狹窄,坡度也不好,我們的幾十門火炮恐怕很難擺開,估計只能擺下十幾門,擺下了也不一定能夠威脅到巴勒莫的核心區。」
「不過,如果您給我四個月或五個月的時間,我有完全把握拿下城池!」
「嗯,我明白了。」
以撒點點頭,望向不遠處的山峰。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在山頂架設炮兵陣地,直接轟炸巴勒莫主城區的軍營和王宮呢?」
「呃……」
易卜拉欣愣了愣。
「射程恐怕不夠吧?炮彈會在中途直接落下來。」
「行吧,你去主持軍務,一切正常即可。」
以撒沒有明說,拍了拍易卜拉欣的肩。
「無需那麼長的時間,我已經有所準備了。」
告別易卜拉欣,以撒騎著馬,在親衛隊的陪同下踏上曲折的山路,輾轉一番後,來到了一座位於高處的平緩台面。
這裡視野開闊,沒有叢林樹木的遮擋,向西北望去,巴勒莫城就在腳下。
檯面上已經建起了一片營地,負責守衛的騎兵來回巡邏,臨時搭起的高爐噴吐黑煙,營地中時不時傳來敲擊之聲。
營地上空飄揚著一面特殊的旗幟,旗幟以黑色為底,正中央繪製著交叉起來的火炬和炮管,四周則是金色的橄欖穗。
加里波利炮兵學院,東羅馬帝國唯一一所專業炮兵院校,由勃艮第炮兵教官指導創辦,自建校以來,已經貢獻了一百餘名熟練炮兵軍官,不少人已經參加了好幾場大型戰役。
見以撒到來,士兵們行羅馬禮,幾名士兵將他帶往營帳深處。
營帳深處,一門無與倫比的巨炮坐落在炮台上,巨炮由鋼鐵打造,長長的炮口直指東北,看上去猙獰無比,炮台下方是塗抹油脂的鐵皮輪,鐵皮輪的下方則是一段硬木軌道。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興致高昂地繞著巨炮走來走去,指揮著學徒們勘測參數,他身上的皮圍裙布滿油污,但渾濁的眼裡卻迸發著不一般的喜悅。
以撒靜靜注視著老人,眼裡閃過一絲緬懷和追憶。
「烏爾班,好久不見了。」
以撒走上前,解下披風,系在烏爾班的身上。
「我們都不年輕了,正值冬季,山上寒冷,還需多注意。」
烏爾班回過頭,眼裡湧出一抹感動,裹住以撒的披風。
「陛下,您可算來了。」
「沒辦法,前幾天一直下雨,我忙著打理補給之事呢。」
以撒擺了擺手,站在烏爾班的身邊。
早在君士坦丁堡之戰尚未打響前,烏爾班便來到了君士坦丁堡,尋求一份工作,與原歷史上不同,以撒用高薪厚祿留下了他,沒有讓他跑去奧斯曼帝國,隨後又讓他主持鑄造斯巴達巨炮,正式建立了東羅馬帝國第一支專業炮兵。
二十多年過去,彈指一揮間,這位來自匈牙利的火炮專家已經進入了人生的暮年,這幾十年來,他先是在君士坦丁堡兵工廠擔任鑄炮總管,隨後又因為年齡的限制而退居二線,到加里波利炮兵學院為學生們講述火炮構造原理課,家庭美滿,兒女雙全,他的兒子小烏爾班成為了一位手藝不錯的鑄炮師,他的女兒則嫁給了一位君士坦丁堡富商。
然而,以撒十分清楚,烏爾班的日子雖然幸福,但他卻並不快樂,他一直有一個理想,想要竭盡畢生手藝,鑄造出一門無與倫比的巨炮,讓自己的名字閃耀在後人的歷史書上。
由於材料所限,以撒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並沒有如穆罕默德二世一樣狂熱地追求威力強大的巨炮,而是選擇了他父親穆拉德二世的道路,追求機動性與可拆卸性,讓火炮不再局限於攻城,使它們能夠被拉上野戰的戰場。
但是,時至今日,足跡遍布五洲四海的東羅馬帝國獲得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先進技術和珍稀材料,擁有了鑄造巨炮的能力。
鑄鐵技術和焦炭技術來自東亞,上等鐵材購自印度,用於冶鐵的螢石和加強火藥威力的上等硝石來自於新色雷斯,最優質的硫磺則是西西里島的特產,在這一系列的材料支持和技術支持下,一項偉大計劃開始執行。
這項計劃被以撒命名為,狄克推多。
狄克推多,古羅馬名稱,意為掌管生殺予奪大權的獨裁官。
早在第二批東印度商船歸來之際,「狄克推多」便已立項,當時的以撒雖然擁有了東方高爐技術,但依然經歷了多次失敗,計劃一度終止。
直到去年秋季,第一船滿載螢石礦的新色雷斯商船抵達迦太基港,君士坦丁堡的煉鐵廠開始試著將螢石添加到高爐之中,立馬便發現了這樣做的好處,適當的螢石可以作為助熔劑,能夠大大提高爐渣流動率,讓煉鐵廠的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突飛猛進,產出來的成品雜質更少,有些上等鐵礦冶煉出的產品已經接近鋼鐵。
這就是殖民帝國的好處之一,可以獲得來自世界各地的技術和特產,整個歐洲僅有不列顛和西班牙具有較多的螢石儲備,開採難度還不小,但取得南非和墨西哥後,全世界百分之四十的螢石均歸東羅馬所有。
在得到優良鋼鐵後,「狄克推多」計劃重新啟動,由於鋼的塑性比鐵好很多,第一批鋼質炮管很快被鑄造了出來,還沒等實驗徹底成功,以撒的一紙調令就給計劃執行者們出了一個難題。
他們必須立馬趕到西西里軍營,各種原材料都由以撒備好,他們的任務則是從無到有,鑄造第一門「狄克推多」巨炮。
正當他們發愁時,得知消息的烏爾班主動請纓,帶領加里波利炮兵學院的一些學生來到了這裡,在這座高台上修建熔爐,製造模具,以狂熱的態度堅定執行著以撒的命令,也完成著自己的理想。
現有的鋼材都是通過海路打包運來的,鋼的熔點約為一千五百度,一般的木炭根本提供不了如此高的溫度,但在獲取焦炭技術後,兩千三百度的高溫足以支撐著計劃的繼續運轉。
這門巨炮的後坐力極強,為了解決這一問題,以撒寫信給工作人員,讓他們試著用軌道和滾輪來承載火炮,緩解後坐力的同時,還能分攤壓力。
軌道運輸也並非以撒獨創,早在古希臘和古埃及時期,人們就已經開始用硬木和石料來建造軌道,最著名的莫過於穿越科林斯地峽的石質軌道和用於建造金字塔的木製軌道,直到今天,老祖宗的聰明才智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以撒也沒有過多干涉軌道的建造,只是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見,比如鋪在軌道下的枕木,比如枕木下的碎石和沙礫。
當然,這條短軌道依然不是後人熟知的列車軌道,主要由硬木構成,強度不夠高,在巨炮的重壓下,幾乎就是一次性產品。
原歷史上,歐洲第一種具備開創性質的軌道出現於16世紀的英格蘭與德意志,也是用木頭作為主要材料,以撒只是將其提前了幾十年。
「陛下,差不多造完了,您提供的材料和構思都很好,我造得很順心。」
烏爾班興高采烈地說道。
「想當年,我們鑄造火炮時,一切材料都得自己找,時間拖得很長,而現在,您國內的那群冶鐵資本家們直接擁有了生產能力,想要什麼只需下訂單即可,再給我一個月,我還能多鑄造兩門一模一樣的巨炮!」
「呵呵,以後再說吧。」
以撒笑了笑,摘下手套,撫摸著冰冷的炮管,就像撫摸著滑膩的絲綢。
「陛下,現在天空中的水汽還是挺多,等什麼時候放晴了,我們射上一炮可好?」
烏爾班興奮地建議道。
「這些炮兵小子們都學過了您派人編寫的彈道學,知道怎麼樣讓炮彈飛得更遠!」
其實,以撒派人編寫的彈道學教材沒什麼特殊的,暫時都是老練炮手的經驗之談,而非數學家的精密計算,他們不需要懂得自由落體和拋物線,只需多試幾次,就能很明確地了解到拋物線的基本規律——由於有空氣阻力,略小於四十五度發射時,炮彈飛得最遠。
當然,彈道學是一門自古希臘時期便存在的學科,它的進步必然依託於數學與物理學的進步,接下來的日子裡,現有的教材還會經過不斷的修改與更新。
「行,你們先進行調試和保養,等天氣好轉,立馬向巴勒莫城中心開炮!」
「保養炮管用的熱油,清除火藥殘渣用的毛氈,炮手開炮時的安全措施……你是專業人才,這些東西無需我來提醒。」
以撒指示著。
「現在是冬季,冷卻時間更快,一天之內,你至少需要開三炮,在保證炮管安然無恙的前提下,必須晝夜不停,直接越過他們的防線,將巴勒莫內的軍營給我轟成廢墟,讓他們膽戰心寒,讓他們倒戈來降!」
「是!」
烏爾班大聲吼著,花白的鬍鬚都在顫動。
歷史上的烏爾班巨炮擁有足足6公里的射程,以撒的這門「狄克推多」巨炮直接建造在山間高台上,且獲得了彈道學的加成,射程只會更遠,墜落威力只會更大,下墜的炮彈雖然是實心彈,但摩擦產生的熱量會使其溫度極高,足以點燃落點周圍的木製建築。
以撒轉過身,俯瞰著山下的巴勒莫城,嘴角微微上揚。
戰爭是人類最好的老師,在以撒看來,這句話不無道理,通過這項「狄克推多」計劃,東羅馬帝國的鑄炮工業和彈道學不僅得到了寶貴的學習革新的機會,冶鐵業和煉鋼業也能在此過程中得到長足進步。
最重要的是,軌道的重新使用也許會讓不少礦場主看到些許機會,一定會有逐利者將軌道運輸的模式運用到採礦業上,正如原時空中幾十年後的德意志人和英格蘭人。
木製軌道的大範圍使用自然會讓人發現它的弊端,逐利者或夢想者自然會尋求改進之法,一代一代的技術積累看似漫長,但卻是通往成功的必經之路。
以後,以撒或許還會在君士坦丁堡的市區修建東羅馬帝國第一條公共軌道交通,採用馬拉貨車的模式,將規模越來越大的各個區域更好地連接起來,讓帝國公民感受到技術進步帶來的美好生活。
經歷過以撒的改革後,如今的東羅馬帝國已經與幾百年前的東羅馬帝國具有相當大的區別,不少市民都在吃飽了肚子後閒來找事,或是發表演講,或是寫些文章,認為帝國政府丟失了老祖宗的傳統,在統治思路上摻雜了太多的奧斯曼制度,葡萄牙制度和義大利制度,應該以小農作業為本,自由村社為基,一如幾百年前。
但是,以撒十分清楚,他想走的並不是一條傳統東羅馬道路,也並非奧斯曼道路,葡萄牙道路或義大利道路,而是一條通往近代化與工業化的康莊大道,這條道路註定荊棘叢生,但以撒始終相信,事在人為。
殖民,資本,工業,科技,這四種事物相輔相成,螺旋上升,只會推動著名為羅馬的帝國戰車轟隆隆地向前衝鋒,衝破一切烏雲與陰霾,衝破一切荊棘與阻礙,衝上世界霸權的巔峰。
正如這狄克推多巨炮的炮彈,帶著一往無前的霸道氣魄,掃清面前一切殘敵。
1476年1月10日,籠罩在西西里島上的陰霾暫時散去,天空晴朗,萬里無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