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明珠蒙塵
第368章 明珠蒙塵
春季的地中海是平靜而安寧的,冬季的大雨將要過去,夏季的酷暑和疾病還未發威,每年九到十月的風暴也遠未到來,時間進入到1476年的年初後,因為戰爭或天氣而略有中止的地中海貿易再次繁榮了起來。
西地中海上,一支艦隊迎著風浪,緩緩向西北航行,艦隊規模一般,但都是軍商兩用艦船,相比一般的歐洲帆船,這些船隻在犧牲一部分載貨量的基礎上,保留了較為強大的戰爭能力。
這支艦隊懸掛的旗幟五花八門,全都來自於東羅馬帝國的各大商團,有些屬於皇室,有些屬於商業貴族,更多的則屬於最近興起的平民資本家。
拉丁海盜勢力在西地中海與大西洋興起後,東羅馬帝國的海洋貿易在最初一段時間遭到了不小的打擊,商會們鎮定思痛,開始尋求新的航行方式,一些商會開始以各種方式抱團取暖,聯合起來組成大艦隊,降低護航成本,降低遇襲風險。
雖然諸如法蘭西和尼德蘭等國已經開始學習蓋倫帆船的建造之法,但時間尚短,東羅馬帝國的造船技術仍然位於世界第一,當這些零散商船聯合起來時,拉丁海盜們便沒辦法憑藉狼群戰術用老式的槳帆船擊敗先進的三桅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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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正中央的大船上懸掛著繪有藍底金麋鹿的寬大風帆,這是富格爾家族的家族紋章,由皇帝親自設計,象徵最高的恩寵。
自從舉家搬往君士坦丁堡後,富格爾家族的各項產業迎來了一次爆發,他們以極其低廉的價格從東羅馬政府和東羅馬皇室的手中得到了一大批閒置礦山的開採權,從埃律西昂到巴爾幹山脈,從新色雷斯到大高加索,帝國的旗幟插到哪裡,富格爾家族的產業便擴展到哪裡,由於他們家大業大,不怕失敗,往往替皇室擔起了開拓急先鋒的重任。
別人不敢租賃的偏遠礦山,我來租,別人不敢開採的深層礦產,我來采,別人不敢搞的風險投資,我來投,憑藉這種理念,富格爾家族在一次次資本擴張中掙得盆滿缽滿,在極短時間內就成為了東羅馬帝國除皇室外排名第一的資本家族,他們的部分產業中,早期壟斷制度開始形成。
目前,富格爾家族的掌舵人是在不久前升為商務大臣的烏爾里希,曾經遊歷四方的他見多識廣,將誕生於義大利和德意志的先進商業模式與先進礦業技術成功引入東羅馬帝國,並將其推廣壯大,使東羅馬帝國明顯落後於西歐的老舊商業體系進行了一次至關重要的更新疊代。
由於需求量逐年遞增,德意志的新式技術又提供了良好的土壤,烏爾里希當然把第一個目標放在了礦產業上,但除了礦業之外,他也撿起了家族老傳統,在紡織業上灑下重金,在君士坦丁堡,帖撒羅尼迦,阿德里安堡和迦太基等大城市修建了十幾座紡織工坊,用五年的時間讓富格爾紡織集團走上了正軌,並將其交給自己的侄子雅各布進行打理。
富格爾家族的崛起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怨恨,他們反覆尋找著富格爾家族貪污腐敗和假公濟私的證據,但最終都是一無所獲,不了了之。
烏爾里希對這些小動作十分不屑,在他看來,這些人壓根就沒有認識到權力與資本之間的關係。
真正的有智慧的高官是從來不需要貪污腐敗的,光是憑藉比其他人領先一步的信息,他們就能找准潮流,大掙一筆。
由於東羅馬帝國的資本發展實在太快,商業前景實在太好,曾經還略有矜持的富格爾家族現在正想盡辦法地抹除掉當年的德意志影子,想盡辦法地加快本地化的進程,不僅將幾個年輕成員全部送進君士坦丁堡大學,還對帝國的法律完全遵守,生怕被人抓到一點把柄,生怕流傳一點閒話。
富格爾企業的工資總是按時按量發放,正教徒總是能擔任高級工匠,願意皈依的奴隸勞工也不會得到一點阻攔,所有法定假期都一律遵守,除了頑固穆斯林外,其他雇員都十分喜愛自己的工作。
君士坦丁堡的本地資本罵他們是外來者,試圖用民族情緒和宗教情緒來誘導國民抵制富格爾商品,但實際上,正是因為這些難以說清的些許「污點」,富格爾集團無論在遵紀守法,人員待遇還是產品質量上都嚴格把關,這倒不是出於比舊羅馬商人更多的善良,而是由於比舊羅馬商人更深的恐懼。
當然,與其他早期資本家不同,在皇帝的引導下,烏爾里希對正在茁壯成長的資本主義有了一些更深層次的理解,這也是他放棄剝削正教徒員工的原因之一:
資本發展並非只與生產有關,也與消費有關,如果一個國家的資本家們把大家都變成了整日勞動的窮鬼,讓大家既沒有時間也沒有金錢來進行消費,那這個國家的資本經濟非但不會繼續發展,反而會陷入衰退和停滯。
社會福利,勞動保障,節假日期……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些東西是相當符合資產階級的利益的,如果一個資本家連這些淺顯的道理都不懂,或是裝聾作啞,那他只是一個合格的剝削者,而非眼光長遠的企業家。
然而,由於時代限制,當前的絕大部分資本家都屬於前者,盲目而膚淺,沒經歷過一兩次經濟危機,他們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除此之外,與原時空中相同,富格爾家族還開展了相當多的慈善事業,包括為窮苦學生提供免費助學金的富格爾基金會和為貧苦市民提供只收取象徵性租金的富格爾庭院。
誠然,烏爾里希的所作所為大多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在民眾和教會中的好名聲,但這種東西,論跡不論心。
在伊比利亞紛爭中,由於皇帝不願意把納稅人的錢用於家族戰爭,戰爭經費幾乎都來源於皇室,皇太子查士丁尼不願為兒子留下一個漏洞百出的卡斯蒂利亞,父親給予的資金又不太夠,玩弄外交權術所需的大量金錢幾乎全都來自於富格爾家族的貸款,查士丁尼把切爾克斯王國的一座山地金礦與哥薩克王國的幾片淺層煤田抵押了出去。
烏爾里希認為,查士丁尼也許壓根就不想還錢了,他所抵押的礦產雖然有些潛力,但暫時無人開發,本來就是準備交給國內大資本自行發展的。
儘管家族中不少人認為烏爾里希吃了大虧,但他還是很高興地簽下了貸款文書,拿下了這幾座礦產的開發權。
烏爾里希對部分家族成員的眼光短淺嗤之以鼻,在他看來,既然皇室已經開始勘探頓巴斯地區的煤礦資源了,那這裡一定是有利可圖的,位於深山老林里的金礦反倒可有可無了起來。
海風大了起來,烏爾里希站在船頭,豪情萬丈地觸摸著天空,嘴角露出滿足的微笑。
資本是一種很神奇的事物,它能夠緩慢而堅定不移地將過去幾百上千年的血統和家族觀念摧毀得一乾二淨,在過去,如果沒有極佳的運氣和極好的機會,沒有顯赫身世的平民百姓幾乎沒有任何跨越階層的可能性,但現在,故步自封的土地貴族成為了窮鬼,越來越多的普通百姓成為了富翁,市民階級獲得了更多權利,也將其充分利用了起來。
當然,成功跨越階層的普通百姓成為了新的得利者,他們一樣會將財富與權力代代流傳,一樣會重視血統與家族,一樣會堵住其他人的上升渠道,這是人類的劣根性,屠龍者終成惡龍。
人類歷史這麼多年,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民族與任何一個政權在真正意義上完美解決了這一問題,東羅馬帝國自然一樣。
但是,無論怎麼說,至少在這個時代,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從毫無血統可言的普通工人到富可敵國的資本家,富格爾家族僅用了兩代,有些東羅馬資本家僅用了幾年,這就是時代的魅力。
「烏爾里希大人,我們快到了。」
一位商人打扮的青年來到烏爾里希的身邊。
青年十分高大,金髮碧眼,膚色蒼白,毛髮旺盛,與身邊膚色古銅的水手格格不入。
「阿爾梅里亞港不算太大,之前還被海盜們破壞過一次,我們的船隊可能停不下。」
「沒事,本來就有一部分艦船是要去馬拉加港的,先讓他們過去吧,等我辦完任務,帶著剩下的去與他們匯合。」
烏爾里希說道,想了想,看向青年。
「對了……索爾,你——」
「大人,我的確是北歐人,但我不叫索爾。」
青年無奈地攤攤手,用德語說道。
「如果您還是記不清我的名字,就叫我維斯比吧。」
「哦,對,維斯比……你是哥特蘭人。」
烏爾里希點了點頭。
「老了,記性有些差。」
烏爾里希遙望著越來越近的港口,再次看向神情嚴肅的維斯比。
「維斯比,哥特蘭現在的情況如何?」
「早就沒有哥特蘭了,大人。」
維斯比有些惆悵地說道。
「當年的農民自治領,漢薩貿易城,早就隨著丹麥人的入侵而灰飛煙滅了。」
「如果哥特蘭還能如當年那樣繁榮,如果漢薩同盟還能如當年那樣興盛,我的祖輩們也不會來南邊做生意了。」
「瓦倫西亞雖然也不錯,但競爭很激烈,尤其是最近,到處都是混亂啊。」
維斯比嘆了口氣。
「我的父親已經準備帶著家產加入東帝國了,我們準備在迦太基城定居,聽說那裡正準備修建絲綢交易所,具體布局跟瓦倫西亞的絲綢交易所完全一樣,是這樣嗎?」
「呵呵,差不多吧,那些傢伙準備跟瓦倫西亞人對著幹呢。」
烏爾里希笑了起來。
「但是,我們可不會像西班牙人那樣草率,既然要修,那就徹底修好。」
「我雖然沒能在東帝國出生,但對基礎歷史有些了解,哥特蘭人來東帝國做生意算是歷史傳統了,希望你們能夠有一個良好的結局吧。」
「這倒是的,我家還有祖上留下來的東帝國金幣,好像是利奧六世時期的。」
維斯比說道。
「現在的君士坦丁堡城外也許還有我們當時修建的教堂,就在狄奧多西城牆外,您見過嗎?」
「沒有,也許被奧斯曼人毀了吧。」
烏爾里希搖搖頭。
在整個北歐地區中,哥特蘭島是很特殊的一個存在,曾經是自由與貿易的文明之邦,比起周圍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維京海盜,哥特蘭人更喜歡發展和經商,足跡遍布波羅的海,北海與地中海,與幾個世紀前的東羅馬帝國貿易關係密切。
與東方的阿拉伯,波斯,印度與華夏不同,也許是因為歐洲民族繁多,地理分裂,居民們普遍信奉的基督教或多或少有著一些「神明之下,人人平等」的較為先進的理念,上古時代的基督教也留有公社思想的殘餘,完全由農民建立的自治政權早在文藝復興和大航海開展前便已經存在了,最著名的當屬維持至今的迪特馬爾申農民共和國,一度輝煌過的哥特蘭農民自治領也可以算做其中之一。
不靠皇帝,不靠國王,靠勤勞的雙手與智慧的頭腦,男人女人都會參與到勞動之中,這在整個世界上都是獨一無二的。
哥特蘭的首府維斯比城一度是整個北歐最繁華的貿易都市,是漢薩同盟的一份子,但自從丹麥國王將其徹底攻占後,一切的平等與自由都不復存在,貿易網絡也接近斷絕。
在這種情況下,不少哥特蘭商人離開故鄉,進入到漢薩同盟的其他城市,但漢薩同盟也越來越不能適應時代的潮流,一些德意志商人開始繼續南下。
阿拉貢王國的瓦倫西亞,就是德意志商人最多的一座地中海城市,瓦倫西亞人常說的「德意志商人」當然不只來自於德意志民族,還包括了漢薩商人,尼德蘭商人和北義大利商人。
熱那亞和巴塞隆納先後衰落後,瓦倫西亞成為了整個西地中海最重要的國際性貿易都市,主要發展絲綢貿易和羊毛貿易,吸引了來自西歐各國的商人,資本主義已經開始在這裡萌芽生根。
阿拉貢王冠上最大的一顆明珠,這就是瓦倫西亞城的重要性。
但是,十分不幸的是,隨著外國工商業主的影響力越來越大,瓦倫西亞城的內部矛盾越來越不可調和。
目前的瓦倫西亞城主要有三支工商業勢力,分別是本土西班牙基督徒,本土穆德哈爾穆斯林和外來的德意志集團,最尷尬的是,本應占據主導地位的本土西班牙基督徒卻是勢力最為弱小的一個,最後一個由於有更多的資本,反而勢頭強勁。
這種模式對阿拉貢王國是十分不利的,他們很難在瓦倫西亞這樣一座最重要的財稅基地將正在成為歐洲主流思想的重商主義推廣到位,外來商人要求減免稅賦,破除壁壘,自由貿易,這與阿拉貢王室的利益嚴重不符,王室對他們越來越忌憚。
從民間層面來看,瓦倫西亞城的基督徒與穆德哈爾穆斯林相處得十分融洽,西班牙基督徒們基本將其視為自己人,但德意志集團就與穆斯林們關係惡劣,時不時借著宗教的名頭挑起事端,激化衝突。
瓦倫西亞也許是整個歐洲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城市,超過三分之一的常住人口都是穆德哈爾人,如果加上塞法迪希伯來人則更多,這些人與基督徒居民的關係還算融洽,國王和貴族也允許他們保留最大限度的自治權。
自從伊莎貝拉皇后在去年提出宗教裁判所的建議後,瓦倫西亞的德意志集團一片歡騰,立馬和羅馬教廷取得聯絡,要求他們派遣教士來瓦倫西亞進行審判。
虔誠?利益。
為了避免將羅馬教廷逼往對立面,費爾南多王子暫時允許了他們的「指導性」審查,但實際上為穆德哈爾人提供了相當大的幫助,並要求他們出錢出兵,幫助自己完成了偷渡塔霍河的計劃。
實際情況也出乎了羅馬教廷的預料,當梵蒂岡教士來到瓦倫西亞時,除了意圖牟取利益的德意志集團外,幾乎沒什麼人願意支持他們,從國王到貴族再到平民,很多人都願意為自己友好的穆斯林鄰居提供幫助,以無聲的沉默抵制著羅馬教廷的橫加干涉。
或許,在他們心中,這些溫順和善而擅長工商的西班牙語穆斯林,比貪婪狡詐的德意志基督徒或抽骨吸髓的梵蒂岡教士更像是自己的同胞。
塔霍河一戰,費爾南多輸掉了不少家底,從馬德里一路逃回阿拉貢本土,還是不死心的他一面收拾殘兵,一面繼續攤派稅收,試圖重整軍隊,首當其衝的便是財稅重地瓦倫西亞。
但是,現在的費爾南多陷入了兩難局面,他本以為苦戰數年的東羅馬軍隊已經基本喪失了曾經的高超戰鬥力,選擇了孤注一擲的偷襲之法,一邊向穆德哈爾人許諾自由,從而獲得他們的金錢和人力,一邊順從了德意志集團的意願,允許宗教裁判所的存在,假意將穆德哈爾人列入審查名單。
如果戰爭勝利,費爾南多的聲望將會攀升到頂點,自然不存在什麼問題,但他失敗了。
塔霍河大戰之後,查士丁尼搜集了不少穆德哈爾俘虜及屍體,要求文書用最感人肺腑的文字寫出了一篇長文,提交給羅馬教廷和君士坦丁堡牧首區,順便在各大報紙上簡要發表,要求帝國商人將這篇文章的主旨思想傳播到地中海各地。
文章中羅列出了阿拉貢王室的十條罪狀,聲淚俱下地控訴著他們對異教徒的包庇,對基督徒兄弟的迫害和對羅馬教廷的欺騙,還將他們在天主教會大分裂期間支持阿維尼翁偽教皇的舊事一併捅了出來。
羅馬教廷里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老油條,他們大概不會被這種別有用心的東西所激怒,但瓦倫西亞城的德意志集團頓時坐不住了,他們先前可沒有在內戰中支持卡洛斯派,一切都順從費爾南多的意思,要錢給錢,要裝備給裝備,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從根本上認同宗教裁判所的宗旨,將穆德哈爾工商業者清除出去。
本以為你只是因為戰爭緩上一緩,沒想到你壓根就沒想清除他們啊?
不清除他們,難道想清除我們?
實際上,阿拉貢王室的確早就想對瓦倫西亞的外國商人動手了,他們在帶來大量稅收的同時,卻不利於本土產業的長期發展,一個穆德哈爾人經過幾十年就能基本同化為西班牙民族的一員,但這些有錢有知識的外國人就十分困難了。
原時空中,阿拉貢王國一直在逐步收回瓦倫西亞外國商人的貿易特權,即使這樣也耗費了很長時間,但哈布斯堡世界性王朝的入駐反倒讓瓦倫西亞的外國資本勢力得到了加強,一百年的成果幾乎功虧一簣。
直到後來,西班牙貿易衰落,外來資本掙不到錢,自然而然地帶著剝削所得前往更好的城市,消失在了西班牙的歷史中。
於是,當費爾南多再度徵稅時,穆德哈爾人倒是繼續支持,瓦倫西亞的德意志集團卻開始集體反對,無論是尼德蘭商人,漢薩商人還是北義大利商人,他們都抱團取暖,抗拒徵稅,有些激進者主張藉助教廷勢力發動叛亂,大部分悲觀者則傾向於帶著家當逃離伊比利亞。
格拉納達已經垮了,這座曾經的絲綢之都很難恢復往日光輝,東羅馬帝國的幾座大城市正在取代它的位置,如果阿拉貢王國選擇繼續與東羅馬帝國敵對,瓦倫西亞的「二道販子」事業根本維持不下去。
所以,當伊比利亞和西西里的戰爭基本平息後,商務大臣富格爾趁著經商時機來到了伊比利亞,尋找可乘之機。
烏爾里希記得,在信上,皇帝詳細地寫出了自己對瓦倫西亞局勢的看法,認為這群工商業者不太可能爆發叛亂,他們太過軟弱與妥協了,對阿拉貢這個國家和西班牙這個民族也沒有什麼發自內心的向心力,遇到問題的第一件事是想著怎麼在保全更多家當的情況下暫時逃離,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掀起叛旗。
但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的力量又不足以讓叛亂取得成功了。
所以,富格爾的任務主要是添火加柴,可以適當提供一些貸款,供其購買一些武器,僱傭一支軍隊,如果他們實在猶豫不前,那就儘可能地說服他們帶著家底來迦太基城做生意,辦工坊,成為東羅馬公民。
與尚未完全脫離中世紀體制的阿拉貢聯合王國不同,東羅馬帝國的中央集權程度與本國資本勢力都並非他們可比,且有公民制度,外國資本進來容易,離開困難,不會掀起多少浪花,東羅馬帝國也許還能憑藉外國資本家在原國家的關係網將貨物售往更遠的地方。
東羅馬帝國的稅務部門甚至是有軍隊和艦隊的申請調動權的,不管你原來是什麼人,不管你目前在什麼地方從事工商,只要你擁有羅馬公民權,那就得向帝國政府繳納賦稅,如果膽敢觸犯法律,帝國境內的財產全部沒收,一家老小還都得登上東羅馬帝國的通緝名單,時刻面臨著情報人員的追殺。
艦隊緩緩靠向格拉納達王國的阿爾梅里亞港,烏爾里希理清了思緒,青年維斯比還是那般不苟言笑,憂心忡忡。
「維斯比,你們家族來到瓦倫西亞後,還與哥特蘭或漢薩同盟有關係麼?」
烏爾里希隨口問道。
「與哥特蘭是真的沒有關係了,那裡現在變成了丹麥王國的一部分。」
維斯比回答道。
「我家在呂貝克市有些關係,我出生在呂貝克,母語也不是哥特蘭語,而是德語。」
「您或皇帝對漢薩同盟也有些興趣麼?」
「不是我,也不是皇帝,而是民間商人集團。」
烏爾里希想了想。
「準確來說,是與葡萄牙商人關係緊密的商人集團。」
「東帝國與葡萄牙合作三十多年,不少商業集團都是同時包括帝國商人與葡萄牙商人的,君士坦丁堡證券交易所和最新建立的里斯本證券交易所還是永久性夥伴。」
「在我們兩國之前的利益瓜分中,東帝國得到了地中海,葡萄牙則是英吉利海峽,北海和波羅的海,但現在,他們似乎吃不下了,還遭到了不少排擠。」
「嗯,這我知道,他們的主要阻力是尼德蘭——英格蘭商業集團。」
維斯比說道。
「王太子若昂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他已經不滿足於中轉商業了,正在大力發展手工製造業,但葡萄牙王國人口太少,資源太匱乏,競爭不過已經高速發展了幾十年的尼德蘭人。」
「尼德蘭工商業是漢薩同盟和葡萄牙王國的共同敵人,如果你們真的有興趣,我可以幫您引薦一些呂貝克要人。」
「以後再說吧,當務之急是解決這場耗時長久的戰爭。」
烏爾里希搖了搖頭,看向北邊的大海。
「大家都說,瓦倫西亞城是阿拉貢王冠上的明珠,費爾南多的戰爭經費里有將近一半都來自於瓦倫西亞城及附近地區。」
「費爾南多已經走向窮途末路了,如果瓦倫西亞再出點事情,他又該怎麼辦呢?」
艦隊徐徐靠岸,烏爾里希走上碼頭,這裡的官員們早早等候。
「烏爾里希·富格爾?」
一位本地官員問著,似乎對烏爾里希有些不太感冒,眼光時不時瞄向他胸口的家族徽章。
「是,帝國商務大臣,皇帝敕封元老院五級元老,工商業改革的主導者,富格爾家族的族長,烏爾里希。」
烏爾里希冷淡地回答著,也看了看對方的家族戒指。
一個目中無人而看不起平民的小貴族而已,烏爾里希懶得與他計較,只是拍了拍自己價格高昂的天鵝絨大衣,用戴著金鑲鑽戒指的手從口袋中掏出雕刻著繁複花紋的紅木菸斗和來自古巴的極品菸絲。
小貴族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收斂了不少,嚴肅起來。
「歡迎您來到阿爾梅里亞港,這裡是科爾多瓦公爵的領地之一,卡洛斯國王和阿隆索公爵的旗幟在這裡飄揚。」
「閒話少說,有什麼事?」
烏爾里希漫不經心地點著頭。
「有您的信,大人。」
小貴族將一封繪有雙頭鷹紋章的信遞給烏爾里希。
烏爾里希接過信,揭開信封,匆匆讀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
「怎麼了,大人?」
維斯比好奇地問道。
這不是什麼秘密信件,烏爾里希將其遞給了維斯比。
「巴勒莫城陷落,加蒂斯侯爵被俘,他的僱傭兵團選擇離開,西西里島就此解放。」
「西地中海艦隊正在向阿拉貢海岸航行,我們的工作得加快了。」
……
1476年1月,在經歷過二十餘天的連番轟炸後,巴勒莫城的主城區大半損毀,近一半的軍營在第一次轟炸中被炙熱的炮彈所引燃,諾曼王宮的一處塔樓徹底崩塌,一處囤積糧草的倉庫被炮彈砸成了洞坑,狄克推多巨炮以無與倫比的偉力打破了加蒂斯侯爵的幻想。
這種從天而降的巨型炮彈讓西西里軍民極其恐慌,認為自己遭到了神罰,將這種軌道巨炮稱為「神罰巨炮」,士氣逐漸跌入谷底。
2月1日,東羅馬軍隊發起了最後的總攻,海陸兩面齊頭並進,在持續半天的巷戰後,西班牙人的鬥志徹底崩潰,部分隊長直接向東羅馬帝國投降,要求通過贖金來保住生命。
2月1日晚,東羅馬軍隊攻占諾曼王宮,加蒂斯侯爵當場被俘,東羅馬皇帝伊薩克三世在這裡舉行了盛大的典禮,宣布西西里自治行省的正式建立。
2月3日,東羅馬帝國的西地中海艦隊抵達阿拉貢海岸的瓦倫西亞港,要求阿拉貢國王向東羅馬皇帝無條件投降,並嚴格遵守羅馬教廷的宗旨,把穆德哈爾工商業者清除乾淨,把原穆德哈爾聚集區劃歸騎士團轄地或主教區。
正在瓦倫西亞主持徵稅的費爾南多自然拒絕,在瓦倫西亞發表了慷慨激昂的動員演講,要求瓦倫西亞港的阿拉貢海軍拼死一搏,抱著必死的決心阻擋東羅馬海軍的轟炸。
隨後,費爾南多趁著夜色溜出瓦倫西亞,阿拉貢海軍的十幾艘老式戰船並沒有給東羅馬帝國的幾十艘先進戰艦造成多少阻礙,由於瓦倫西亞港擁有為數不少的岸防炮,東羅馬海軍並未直接登陸,而是封鎖航路,用大型戰艦上的遠距離炮隔海轟擊。
瓦倫西亞,這顆阿拉貢王冠的明珠,終於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