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卡爾西頓
第284章 卡爾西頓
太陽掛在天邊,微風輕拂大地,海洋慵懶地翻著波濤,在陽光的映射下,捲起一片碎金。
古老的海濱小鎮外,成群的艦隊在海面上巡遊,排成一字長龍,側舷炮隆隆開火。
艦群中,一艘艘小型槳帆船悍不畏死地向岸邊衝去,奴隸槳手們拼命划動著沉重的木槳。
這裡是卡爾西頓城,安納托利亞西部的古老城鎮。
卡爾西頓坐落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東岸,和君士坦丁堡隔著一條狹窄的海峽遙遙對望。
比起君士坦丁堡,卡爾西頓更加古老,早在拜占庭尚未建城時,卡爾西頓便成為了馬爾馬拉海岸著名的古希臘城邦,也是著名的貿易商港。
然而,儘管這兩座城市都位於博斯普魯斯海峽岸邊,但拜占庭古城的地理條件和港口狀況都遙遙領先於卡爾西頓,很快便將這位隔海相望的孿生兄弟遠遠扔在身後。
後來,拜占庭被君士坦丁大帝設為首都,更名為君士坦丁堡,這座城市也迅速成為了東部帝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和宗教的絕對中心,發展速度飛快,更是讓卡爾西頓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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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卡爾西頓城的宗教價值依舊不可小視,這裡不僅是早期基督教傳播的重要樞紐,還曾在公元451年召開了著名的卡爾西頓大公會議,確定了基督二性論,將一性論斥為異端。
但是,隨著君士坦丁堡的興旺發達,近在咫尺的卡爾西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擠壓,泯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從一座貿易港口演變為以農業生產和漁業捕撈為主的小城鎮。
截止到15世紀初,卡爾西頓甚至已經不能被視為一座「城市」,人口稀少,工商業幾乎為零,村民們在古老遺蹟的廢墟間挑水種地,豬馬牛羊在倒塌的石像邊啃食青草。
然而,卡爾西頓村卻是東羅馬帝國最晚丟失的領土之一,東羅馬皇帝直到1453年還保留著卡爾西頓村的稅收權,這裡的民眾依舊屬於古老的羅馬。
十七年前的君士坦丁堡之戰前夕,以撒曾下令將除了君士坦丁堡和伯羅奔尼撒之外的零散領地全部放棄,將殘存的人民遷往君士坦丁堡保護起來,避免他們遭到奧斯曼人的攻擊,卡爾西頓也正式荒廢了下來。
後來,奧斯曼帝國丟失巴爾幹,許多突厥人從巴爾幹逃往安納托利亞,不少人都被穆罕默德二世安置在卡爾西頓和安納托利亞堡壘旁邊,讓這些心懷仇恨的人民為他鑄起第一道防線。
由於卡爾西頓的地理位置著實算不上多好,愛琴海壁壘計劃中,不遠處的安納托利亞要塞得到了大量資源,卡爾西頓卻僅僅建起了一座規模不大的木製堡壘,連火炮都沒有配備。
從某種方面來說,奧斯曼帝國的決策無可厚非,海岸線那麼漫長,經費就那麼多,他們不可能把每一片海岸都安上大炮。
而且,卡爾西頓著實不是什麼理想的登陸地點,這裡的沿岸低地較為狹窄,海流較為湍急,登陸大軍很難在同一地點搶灘登陸,很可能會被海流衝到四面八方。
況且,安納托利亞要塞就在北面,要塞周邊還駐紮著不少軍隊,騎兵們每天都會在海岸邊例行巡邏,一旦發現敵軍的蹤跡,要塞周邊的機動部隊很快就能趕到這裡,將零散敵人迅速消滅。
實際上,博斯普魯斯海峽雖然短小而狹窄,但這裡的海流並不平靜,最適合登陸的區域就是割喉堡和安納托利亞堡壘之間的一小段海域,最適合建造臨時浮橋的地方也是這兩座堡壘連成的直線。
在其他地方,就算東羅馬帝國搶灘成功,也繞不開堅固的安納托利亞堡壘,必須將其完全拿下,才可以將大量士兵和各式重武器通過浮橋運往亞洲。
圍城期間,奧斯曼的機動部隊就能獲得充足的時間完成集結和整編,可以在守軍的配合下,將立足未穩的東羅馬軍隊推下海面。
至於同樣逼仄卻更加狹長的達達尼爾海峽,這裡的海流更加湍急,在地方要塞嚴防死守的情況下,持續騷擾尚可,大規模登陸卻無異於自尋死路。
當然,奧斯曼土耳其的西部海岸線實在漫長,除了這兩條海峽外,馬爾馬拉海和愛琴海的其他海域寧靜而和緩,不少地方依舊具備施行大規模登陸的潛質,奧斯曼帝國的軍隊必須分散防守。
從來都沒有毫無漏洞的堡壘,堡壘的目的就是儘可能將大規模登陸的困難程度提到最高,從而用遠少於對方的機動兵力完成整片海岸的防守,實現「以一防十」。
夏季到來後,東羅馬帝國的登陸計劃正式開始,十多萬的大軍分別集結在君士坦丁堡,加里波利和萊姆諾斯島,一百多艘各式艦船也分別駐紮在各處港口,持續不斷地對奧斯曼海岸進行騷擾。
大型戰艦分做幾批,輪番上陣,對愛琴海壁壘的各座重要城堡進行轟擊和封鎖,拖住他們的兵力,消磨他們的軍心,擊垮他們的精神。
其餘的小型戰艦則避開了這些設有岸防火炮的大型要塞,時不時在海岸各處進行小規模入侵,從他們從不深入內陸,一直活躍在海岸周邊,敵人一來就立馬坐船逃跑,敵人不來就原地紮寨,持續增兵,直到對方忍無可忍。
在接連數月的頻繁襲擾中,奧斯曼的軍隊漸漸展露疲憊之態,四處救火的感覺十分難受,軍需不足的感覺更難受,東線戰場的一邊倒局勢和高原部落的劫掠襲擊更是讓他們意志消沉,趕赴戰場的速度越來越慢,也不再像開戰之初那樣對登上海岸的小股部隊誓死追殺,開始轉為驅趕,漠然注視著他們爬上艦船。
他們就待在岸邊,反正也追不上,反正也殺不完,還不如省點力氣,也好少吃幾頓糧草。
與之相對,由於東羅馬帝國具有絕對制海權,戰爭的主導權盡在他們的掌控中,什麼時候襲擊,在什麼地方襲擊,全由進攻方說了算,奧斯曼卻只能被動防守。
在一次又一次的小規模入侵和連續不斷的襲擾下,奧斯曼軍隊的「下限」被迅速拉低。
開戰之初,一百人的東羅馬軍隊在早晨登上海岸,不到中午就會被附近的奧斯曼騎兵趕下大海。
戰爭持續三個月後,三百人的軍隊在早晨登上海岸,還能在夕陽的餘暉下吃頓飯,抽根煙,這才看到遠方的游騎姍姍來遲。
直到現在,東羅馬帝國的登陸人數從少到多,停留時間從短到長,登陸主力也從之前的海盜水手變成射擊軍,再變成精銳大方陣。
有些精銳士兵還能憑藉火槍和長矛之利讓奧斯曼游騎逡巡而不敢前,只能向臨近的堡壘和城市請求更多援軍,這才有足夠的實力將來犯的東羅馬軍隊趕下大海。
現在的奧斯曼帝國就像一頭躲在洞裡的笨重棕熊,搬起石頭堵住洞口,自以為金城永固。
東羅馬帝國則是一隻迅捷而兇狠的惡狼,時不時將爪子伸進洞口的縫隙,在棕熊的的身軀上狠抓一爪,在它的底線上反覆試探,一步一步地消磨著它的意志,一滴一滴地耗干它的鮮血。
我承認,閣下的堡壘非常不錯,但要是我拿出絕對的制海權,絕對的兵力壓制,絕對的經濟碾壓和絕對的戰略優勢,閣下又該如何應對呢?
開羅之曜號寬闊的瞭望台上,以撒從望遠鏡下抬起頭,微微一笑。
「已經可以了,讓他們撤吧,艦炮記得掩護。」
「是,我這就去吩咐。」
一旁的海軍上將菲德爾點點頭,找到掌旗官。
開羅之曜打出旗語,四周的艦船也緊隨其後,尚在半途的登陸艦減速折返,已經登上海岸的士兵們大搖大擺,陸續登上停靠在岸邊的艦船。
不遠處,奧斯曼的游騎越聚越多,已經排好了衝鋒的陣勢,但卻毫無衝鋒的打算。
卡爾西頓沒有多少岸防火炮,東羅馬的艦炮雖然命中率感人,但畢竟數目龐大,他們也不願蒙受不白損失。
「卡爾西頓的確不適合登陸,十幾艘登陸艇一起出發,真正抵達預定沙灘的只有幾艘,分布還十分散亂,如果他們敢沖,我們的軍隊恐怕會損失慘重。」
皇弟曼努埃爾眯起雙眼,看著遠處的沙灘。
「沒事,給他們施加壓力罷了。」
以撒淡淡地說。
「他們知道這裡不適合登陸,但還是不敢賭,必須從四處調集軍隊過來防守。」
「我們時不時嚇嚇他們,他們原本緊繃的神經就會逐漸鬆弛,等我們真的開始大舉登陸時,他們反而會不知所措。」
「至於損失,反正這次只是佯攻,派上去的全是徵召過來的射擊軍,損失了也不心疼。」
以撒呵呵一笑。
「我們不是沒有失敗過,奧斯曼高層還是有能人的,有幾次的小規模登陸全軍覆沒。」
「不過,他們殺死殺傷的幾乎都是奴隸兵和海盜水手,他們糧食短缺,養不起這些人,又不敢讓他們加入守城,俘虜了也只能殺死,這導致後來的登陸部隊誓死血戰,以命換命。」
「反正我的艦隊還能一直補充,我的徵召兵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北非運來,我的士兵無窮無盡,奧斯曼人卻越打越少,士氣越打越低。」
「皇兄實在高明,如果我去指揮奧斯曼軍隊,完全想不出有什麼破局之法。」
曼努埃爾笑道。
「談不上高明,純粹以勢壓人罷了。」
以撒搖搖頭。
「奧斯曼人從開戰之初就盼著我們大舉登陸,從開戰之初就想著在大陸上和我們打一場決戰,賭一把國運。」
「但我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就是要以勢壓人,用絕對優勢的國力拖垮他們。」
「安納托利亞果不其然遭到了旱災,再這樣拖下去,他們自己就會發生內亂。」
「等到我們真正開始大舉登陸時,他們能夠集結起來的兵力就會大為減少,翻盤的機率幾乎為零。」
曼努埃爾點點頭,想了想。
「您在海岸各處製造聲勢,那您到底準備在什麼地方展開登陸呢?」
以撒沉默片刻,指了指北方的海峽。
「我還是打算走博斯普魯斯海峽,那座堡壘是一定得儘快拿下的。」
「如果我們拿下了雷穆斯堡,完全可以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最窄處建起一座臨時浮橋,將大軍從羅慕路斯堡運到雷穆斯堡。」
奧斯曼人起的名字實在太隨意,在以撒的指示下,東羅馬帝國已經為扼守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兩座雙生城堡定下了新名字,歐洲一側的割喉堡更名為羅慕路斯堡,亞洲一側的安納托利亞堡壘更名為雷穆斯堡,希望這兩位神話中的羅馬奠基人可以世代守護君士坦丁堡。
「雷穆斯堡可不好攻。」
曼努埃爾說道。
「無妨,慢慢耗,我們會時不時在雷穆斯堡的南北兩側發起佯攻,讓他們摸不清頭腦。」
「我們肯定不能直接從雷穆斯堡發起登陸,最好能在馬爾馬拉海或黑海的水流平緩處發動突襲,趕在他們大軍到來前將一部分精銳送上海岸,擺好陣型,以待大軍上岸。」
以撒頓了頓。
「奧斯曼人在伊茲密特城駐紮了一支一萬餘人的大軍,緊急關頭還能再拉出五千徵召兵,他們就是我們的主要對手。」
「為了防止其他部隊的增援,南邊的襲擊和佯攻不能停下,但精銳部隊得秘密調往君士坦丁堡待命。」
「嗯,聽起來可行。」
曼努埃爾說道。
「時間呢?您之前的統籌和計謀都大體實現了,什麼時候發動全面進攻呢?」
「肯定得在冬天來臨前完成第一階段的戰役,雷穆斯堡勢在必得,伊茲密特只能爭取。」
以撒指了指東南方的港灣。
「要是能在大雪降下前攻下伊茲密特,我們的收復計劃就能大大加快。」
「戰爭實在太燒錢了,打了大半年,我的戰爭儲備金已經減少了四分之一。」
以撒嘆了口氣。
「等下一批的東印度商船回來後,我們還能再發動一次大規模戰役。」
「一年時間,僅僅攻占一座狹小的半島,唯一一座大城市還不一定攻得下來,是不是有些太慢了?」
曼努埃爾小心地問。
「沒事,以後會逐漸加快。」
以撒安慰著。
「奧斯曼的戰爭潛力已經開始極速下滑了,再來一次大雪,他們的經濟就會徹底崩潰,起義和叛亂也會層出不窮。」
「據我估計,只要計劃進展順利,我們可以在三年內收復小亞細亞西北部的伊茲密特,尼西亞,布爾薩等大城市,再通過漫長的爭奪戰逐步平定整個愛琴海東岸。」
「至於安納托利亞高原,估計還得花很長時間。」
以撒聳聳肩。
「沒辦法,地勢太複雜,突厥人又太多,天氣還不好,一年中有小半年都沒法出兵。」
以撒看著若有所思的曼努埃爾,拍了拍他的肩。
「你的士兵表現都不錯,等我們結束第一階段的戰爭,你就帶他們回去修整一段時間吧。」
「你的女兒剛剛出生,你也不能常年在外。」
就在前不久,曼努埃爾的妻子安娜在聖海倫娜城為他誕下了一名女嬰,塞爾維亞大主教為她洗禮,取名為伊琳娜。
「我已經準備了一份禮物,現在估計還在路上。」
「多謝皇兄,等這個孩子長大一些,我就帶她來見您。」
曼努埃爾躬身行禮。
「現在不說這些,還早。」
以撒笑著點頭。
「走吧,看樣子,奧斯曼人已經很疲憊了,這次佯攻的目的基本達成。」
「卡爾西頓其實也是不錯的地方,等這裡重歸我手,我準備重新做出行政調整,將卡爾西頓及雷穆斯堡都劃歸君士坦丁堡管轄,將君士坦丁堡設為皇帝直轄區,色雷斯大區的首府則是阿德里安堡。」
「你覺得這個思路如何?」
「挺不錯的,這樣一來,君士坦丁堡將會是全世界唯一一座跨越兩片大洲的城市,一定還能得到進一步的發展。」
曼努埃爾表示支持。
「嗯,希望在我臨死前,君士坦丁堡能夠完全恢復過往的榮光,最起碼也得恢復到五十萬人。」
以撒微笑著。
「地中海最大城市的名頭,可不能老讓埃及人占著。」
艦隊開始返航,以撒和曼努埃爾走下瞭望台,來到寬敞的甲板上。
正走著,菲德爾艦隊長急匆匆地跑上前,將一封信遞給以撒。
「君士坦丁堡的信,來自宰相伊蘇爾特。」
菲德爾簡單地說。
以撒拆開信封,掏出信紙,粗略掃視著。
「皇兄,怎麼了?」
曼努埃爾問道。
「那個卡拉曼的伊沙克貝伊,他有些坐不住了,想向我們借兵。」
以撒將信件折好。
「白羊王烏宗哈桑似乎準備支持他的兄弟和兒子,但似乎從來沒有接觸他的意思。」
「您要管麼?」
曼努埃爾問道。
「暫時管不了,可以讓他到賽普勒斯先待著,給他一筆錢,看看他能拉攏到多少舊部。」
「不過,他已經改信了正教,也許拉不到多少人馬。」
以撒思考著。
「伊蘇爾特說,他還為我帶來了一位客人。」
「客人?誰?」
曼努埃爾疑惑地問。
「此人名叫梅蘇德,自稱是格爾米揚貝伊國的王室末裔。」
以撒目光閃動。
「格爾米揚?他們不是在四十多年前就絕嗣了麼。」
曼努埃爾撇撇嘴。
「是啊,可是這並不重要,有人信就行。」
「回去吧,我們的艦隊和士兵需要休息,過幾天再來。」
君士坦丁堡離卡爾西頓很近,以撒已經可以看見海岸邊的市民,他們一邊歡呼,一邊揮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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