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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西線無戰事

  第283章 西線無戰事

  高加索南麓,喬治亞邊境,聖十字地。

  小高加索山脈中,一支短小精悍的騎兵隊奔馳在山間小道上,他們的軍容還算齊整,裝備卻並不精良,不少破舊的鎧甲上還帶有黑羊王朝科雍魯家族的徽章。

  但是,他們的騎術明顯不俗,一看就是飽受訓練之輩。

  前方是條岔路,戴著頭巾的隊長舉起右手,騎兵們勒住馬韁,緩緩停下。

  「兄長,怎麼了?」

  一位年輕軍官走上前。

  「原來的道路被泥石流堵塞了,這條路我們從未走過,我得看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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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長掏出地圖,仔細看著,又環顧四周,尋找著臨近的標誌物。

  「還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聖十字地就在前方了。」

  隊長笑了笑。

  他叫阿爾斯蘭,自稱宰德派後人,追尋最古老的伊斯蘭教諭,堅持契約精神,曾獲得黑羊王賈汗沙的欣賞,一直跟著他奮戰到最後一刻。

  黑羊王朝信奉什葉派,但什葉派之間也有爭鬥,同為什葉派的薩法維教團就將科雍魯家族視為仇讎,夥同信奉遜尼派的白羊王烏宗哈桑一起葬送了這個盛極一時的王朝。

  黑羊王朝滅亡後,白羊王朝和薩法維教團開始著手清除他們的殘餘勢力,阿爾斯蘭不願向薩法維低頭,在東羅馬商人的幫助下,一路向北遷移,來到喬治亞邊境。

  這裡是白羊王朝統治的薄弱區,民族多元,信仰駁雜,一些薩法維的反對者通過商隊得知了阿爾斯蘭的消息,來北邊避難,組成了一個以他為首的部落聯盟。

  當然,這個聯盟的實力非常弱小,滿打滿算也僅有四千餘人,滿打滿算也只能拉出一千多軍隊,白羊王朝根本不屑一顧,將他們趕出邊境,跟薩法維教團知會了一聲,便再也不管。

  這裡位於五種文化和四種信仰的交界區,為數眾多的盜匪和流寇躲藏在深山裡,前一批剛剛剿滅,後一批又冒了出來,防不勝防,管不勝管。

  阿爾斯蘭帶著自己的部下攻滅了一股匪徒,占據了一座條件還不錯的山谷,和附近的四個小村莊簽署了保護協議。

  山谷位於小高加索山脈中,西邊和南邊都是白羊王朝的亞美尼亞聚居區,東邊是薩法維教團的主要活動區,北邊則是處於聖安德魯騎士團庇護下的聖十字地。

  為了阻擋薩法維人的入侵,阿爾斯蘭找上了北邊的騎士團,和他們簽署了協約,共同面對咄咄逼人的薩法維教團和其他的盜匪流寇。


  「兄長,薩法維再度來襲,那個阿萊克修斯還能撐住嗎?」

  阿爾斯蘭身邊,他的弟弟庫塞看著谷口。

  「要知道,去年的攻城戰中,他們可不是依靠自身實力守住城堡的。」

  「別小看他們,據我觀察,這半年裡,他們的實力上漲了不少,阿萊克修斯雖然不怎麼拉攏人心,在領兵作戰上也看不出什麼天賦,但他所帶領的並非一個國家,也不是一支正規軍,而是一個軍事修會組織。」

  阿爾斯蘭說道。

  「他們在聖十字地施行正義,保護平民,為普通民眾提供醫療,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可以讓他們得到巨大的聲譽。」

  「對於這種軍事修會組織來說,最重要的恰恰就是這個。」

  「只要他名聲在外,只要他足夠虔誠,只要他能給苦難中的百姓帶來希望,很多鬱郁不得志的勇士都會受到鼓舞,自發地向他聚攏。」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阿爾斯蘭頓了頓。

  「在阿爾達比勒城被旁支竊取後,薩法維教團沒有一片根據地,沒有一座堡壘,沒有一個子民。」

  「但是,只要海達爾願意,他隨時都可以利用自身影響力從世界各地召集信眾,募集資金,從安納托利亞到波斯,薩法維的信徒們紛紛趕往吉哈德的戰場,毫不猶豫。」

  「這也是信仰的力量。」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一樣的。」

  庫塞沉默片刻,看向哥哥。

  「我們也是先知的後裔,要是我們也能像薩法維一樣,那該多好。」

  「我們的力量太過微末,什麼都幹不了,先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阿爾斯蘭嘆了口氣。

  「再等十年,東帝國和白羊王朝必有一戰,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

  「我們和阿萊克修斯簽署了契約,他也是個重視諾言的人,這已經是個不錯的開始。」

  「我們是古老教諭的遵守者,和薩法維這些整天吉哈德聖戰的叛教者不是一種人,皇帝肯定容不下他們,或許能夠容得下我們。」

  阿爾斯蘭目光閃爍。

  「不說了,繼續前進,薩法維再度入侵,我們得把這個消息告訴阿萊克修斯。」

  「好久沒見了,不知道他們到底發展到了哪一步?」

  騎兵們策馬奔騰,沿著峽谷直指前方,不一會兒,谷口已經近在眼前。

  道路正中央豎起了一塊石碑,石碑上隱隱約約刻著文字。


  阿爾斯蘭率眾停下,好奇地湊上前去,念了出來。

  「您已進入聖十字地,所有盜匪禁行!」

  落款是大團長阿萊克修斯。

  「五種文字,都是這句話,看來他生怕別人看不懂啊!」

  庫塞看著碑文,有些驚訝。

  「看來我們沒走錯。」

  阿爾斯蘭聳聳肩。

  颼——

  幾支利箭飛速射來,釘在他們身邊。

  兩旁的山崖上,聖安德魯騎士團的軍士和民兵們露出身子,手上舉著蓄勢待發的弓弩和火槍。

  「以主的名義,你們必須報出自己的姓名,薩拉森人。」

  一個聲音遙遙傳來。

  「是我,宰德·本·阿爾斯蘭,你們的盟友!」

  阿爾斯蘭吼道。

  「前不久,薩法維教團再度開始集結,還是朝你們這邊來的!」

  「我要去聖安德魯城堡,跟你們的大團長進行協商!」

  「我知道你們的規矩,只帶了二十個人!」

  一陣沉默後,又一個聲音傳了下來。

  「薩法維來襲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大團長正在組織防禦。」

  「還是老樣子,我們為你們提供一些糧食和武器,你們在外圍襲擾薩法維的糧道。」

  「東西都在聖安德魯城堡,你們自己去吧。」

  阿爾斯蘭道了聲謝,策馬衝出谷口,眼前是一片河谷盆地。

  盆地面積不大,東部的高山擋住了劫掠者的兵鋒,北方和南方的隘口分別被聖安德魯城堡和阿爾斯蘭的部落牢牢守住,西部山勢和緩,通過商路與提比里西城相互連通。

  這裡坐落著六個定居點,三個喬治亞村莊,兩個亞美尼亞村莊,還有一個則是一支阿蘭小部落的牧場。

  農田中,農民們背著籮筐在田地中勞作,蕎麥和黑麥的長勢十分喜人。

  「去年冬天那麼冷,但他們似乎過得還算不錯。」

  庫塞十分羨慕。

  「他們本來就沒種小麥,大部分都是耐寒的黑麥,蔬菜也以蘿蔔和蕪菁為主,也不知道是怎麼未卜先知的。」

  「黑麥這玩意兒確實耐寒,哪怕海面結冰,黑麥的幼苗還能活著。」

  阿爾斯蘭看著大片的黑麥田。

  「看到他們正在攪拌的灰白色漿糊了嗎?那是骨粉,配合雞糞一起用,效果十分不錯。」


  「黑麥最大的缺點就是產量低,但骨粉的使用又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這一點。」

  「他們還有一種從遠方帶回來的新式作物,叫什麼豬果,就是長在土裡的黃色果實,據說是拿來餵豬的。」

  阿爾斯蘭皺皺眉頭。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光聽這個名字,我就根本吃不下。」

  阿爾斯蘭想了想,沒想明白。

  「算了,還是走吧,時間不多。」

  騎兵們在鄉間小路上奔跑起來,越過一片片農田和水溝,幾十分鐘後,山崖上的聖安德魯城堡已經遙遙在望。

  「城堡修繕了,塔樓增多了,投石機和弩炮變多了,守軍人數也比上次多。」

  阿爾斯蘭打量著許久不見的騎士團城堡。

  「看起來,我們的海達爾教長已經很難將他們從這裡趕走了。」

  「這是好事。」

  阿爾斯蘭微微一笑,回過頭。

  「我和庫塞進去,其他人就等在這裡。」

  ……

  聖安德魯城堡的塔樓上,騎士團的叉形十字高高飄揚,旗幟下,騎士團的軍士和附屬村落的民兵們在城樓上忙忙碌碌,檢查武器裝備,調試弩炮和小型投石機。

  去年夏末,希爾凡和薩法維的劫掠者開始出現在聖十字地,搶劫過往商人,擄掠落單的農民。

  作為保護者的聖安德魯騎士團當然不肯袖手旁觀,和劫掠者們爆發了數次衝突,殺死殺傷數百人。

  但是,當薩法維的紅頭士兵出現在聖十字地後,騎士們逐漸落入下風,不得不退守城堡,將庫拉河沿岸的基督教百姓安置在城堡背後的盆地中。

  在此期間,大團長阿萊克修斯向四面八方求援,喬治亞只派來了少量援軍,反倒是南邊的阿爾斯蘭願意和騎士團聯手,阻止薩法維的侵略。

  時間進入深秋,薩法維和希爾凡的聯軍掃清了騎士團的外圍崗哨,開始圍攻聖安德魯城堡。

  大團長阿萊克修斯宣布死戰不退,率領騎士和民兵堅守城堡,阿爾斯蘭從側方騷擾糧道,一時間沒能讓缺乏攻城武器的紅頭軍占到上風。

  然而,薩法維的紅頭軍實在太過狂熱,這群被宗教情緒沖昏頭腦的愚昧之人全然不顧自己的生命,發了瘋地衝擊著堡壘,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截止到深秋,聖安德魯城堡已經搖搖欲墜,糧食和武器還有閒余,但人數已經降低到一個極其危險的地步。

  可是,一場暴雪的降臨打亂了薩法維首領海達爾的布局,氣溫驟降,河流冰封,阿萊克修斯下令在殘破的城牆上潑滿冰水,僅僅一個晚上的時間,一道光潔透亮的冰城赫然在目。


  圍城戰總共也就持續了幾個星期,紅頭軍的意志沒有被殘酷的戰爭擊垮,反而因為氣溫的嚴寒逐漸消沉。

  海達爾對冰封的城堡毫無辦法,禦寒衣物和取暖燃料的短缺使他不得不撤離聖十字地,留下一地殘渣。

  在他看來,這些小股騎士壓根沒辦法給他帶來多大困擾,等到來年開春,他的紅頭士兵照樣可以將他們徹底撕碎。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這場寒冬竟然足足持續了五個月,直到1470年的四月,冰雪才開始融化,大地才恢復生機。

  溫度上升後,海達爾迫不及待地繼續出征,勢必要一雪前恥,將擋在路上的頑固石頭一腳踢開,延續父親的事業。

  他的父親祝乃德就曾率領教眾在喬治亞一帶大肆掠奪,一度搶到提比里西城下,喬治亞的諸位王公忙著爭權奪利,完全沒有共御外侮的意思,聽憑他們搶掠百姓,燒毀房屋和農田。

  聖安德魯城牆上,阿萊克修斯看著出現在遠方的薩法維前鋒,神色自若。

  他穿著君士坦丁十一世贈予的全身鎧甲,鎧甲外是聖白色的十字軍衣,軍衣上繡著鮮明的聖安德魯叉形十字。

  「大團長,紅頭軍還是這個樣子,和流寇盜匪沒什麼兩樣。」

  阿萊克修斯身邊,從君士坦丁堡歸來的鮑里斯騎士不屑地說道。

  「不要小看他們,在戰爭中,意志是最重要的。」

  阿萊克修斯告誡道。

  的確,現在的紅頭軍還沒有什麼紀律,裝備也比較一般,但就是士氣高昂,悍不畏死,仿佛在他們心中,送死也是一種無上的光榮。

  阿萊克修斯身後,喬治亞公主瑪利亞正帶著村婦走上城頭,把做好的熱餅和醃好的熏魚分給每一位騎士,軍士和民兵。

  瑪利亞看著身披鎧甲的阿萊克修斯,明亮的眼睛裡滿是笑意,快步走近,為他系好白色的披風。

  阿萊克修斯靠在城牆上,揭開籮筐上的白布,拿起一塊熱騰騰的麵餅,塞進口中。

  「你從小養尊處優,何必來到這裡,自討苦頭。」

  瑪利亞看著他,突然有些感慨。

  「我在君士坦丁堡和迦太基的生活也不怎麼奢侈。」

  阿萊克修斯看向她。

  「相比於物質,主的羔羊應該更在乎信仰和精神,我在每年四旬齋時就吃這些東西,母親的宴會也很少參加。」

  「你……你對自己還真狠。」

  瑪利亞苦笑著。

  「這算什麼,我哥哥打仗時可以連續兩個月不下馬,成天啃肉鬆。」


  阿萊克修斯搖搖頭。

  「說到吃的,糧食和軍需還夠嗎?」

  「嗯,我們的黑麥和豬果已經豐收了,東帝國的商隊還送來了一些,不少受我們庇護的商人也盡心提供。」

  「話說,為什麼要把那種泥巴里長出來的黃色果實叫豬果呢?怪難聽的……」

  瑪利亞有些好笑地問。

  「為了噁心薩拉森人的,豬果,豬米,豬薯,這都是我父皇定下的名字,再加上確實適合餵豬,也就傳開了。」

  「要是他們覺得噁心,也就會有偏見,就不怎麼願意種。」

  阿萊克修斯笑了笑。

  「不過,時間一長,他們還是會發現這些作物的好處的。」

  瑪利亞也笑了起來,點點頭。

  「那座小鐵礦也已經勘探出來了,但暫時沒有商人願意投資。」

  「沒事,他們只是暫時懷有顧慮罷了,等我們再度挫敗薩法維的進攻,他們有了信心,肯定有人願意開發的。」

  阿萊克修斯不怎麼擔心。

  瑪利亞仰起頭,注視著阿萊克修斯稜角分明的臉龐和金黃色的長髮。

  「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一個願意阻擋薩拉森入侵的堅強戰士了,他們都很佩服你。」

  「聖安德魯不墜,喬治亞就是安全的,父王也很感激你。」

  「可是他不願把精銳部隊派過來,非要留著威懾其他王公,留著打內戰,是吧?」

  阿萊克修斯收斂笑意,別過頭去。

  「依我看,他壓根就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他不配為王。」

  「抱歉,我沒辦法改變他的心意。」

  瑪利亞聽到這些,抿了抿嘴,眼神一黯。

  「你為了我的祖國來到這裡,我的祖國卻沒什麼可以給你。」

  「算了,他允許我招募喬治亞騎士就行,整個喬治亞那麼多人,不乏優秀的勇士。」

  阿萊克修斯想了想,拍了拍瑪利亞的肩。

  「我在帝國內原本有不少財產,已經幾乎變賣乾淨了,連我母親給我準備的結婚錢都要了過來,希望能有個好結局吧。」

  「一定會的,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不少教士也對王公們的不抵抗政策非常不滿。」

  瑪利亞連忙說。

  「你的名字已經在整個喬治亞傳遍了,不少人以你為榜樣,這幾個月,願意加入騎士團的勇士越來越多了,不少人都慕名來到這裡。」


  「王公們的昏庸遲早會成為他們的棺蓋,你的賢明遲早會成為你的冠冕。」

  「算了,還是先守住堡壘吧。」

  阿萊克修斯搖搖頭,握緊寶劍。

  「比起幾個月前,我們的人數已經增多了不少,大家在上一場戰爭中變得更加團結,隔閡因鮮血而消融,信仰因硝煙而閃耀。」

  「我的火槍已經全部到齊了,薩法維人沒有這些東西,光靠狂熱來打仗,遲早會吃大虧。」

  「嗯,我相信你。」

  瑪利亞踮起腳尖,在阿萊克修斯額頭上輕輕一吻,戀戀不捨地走下城樓。

  「大團長好福氣。」

  樓梯上,宰德派首領阿爾斯蘭一邊上樓,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全副武裝的阿萊克修斯。

  「這可是整個喬治亞最美麗和最溫柔的公主。」

  「薩法維的先鋒軍已經來了,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你要的糧食已經裝好,你要的情報也都分享了。」

  阿萊克修斯皺皺眉。

  「我們簽署了協約,當薩法維來襲時,你得從南方繞到東方,襲擾他們的糧道。」

  「放心,我是個講究契約精神的人,再說,薩法維本就容不下我。」

  阿爾斯蘭拿起一塊麵餅,大口啃著,凝望著遠方的紅頭先鋒軍。

  「我只是想看看海達爾的軍隊。」

  「看出什麼了?」

  阿萊克修斯問道。

  「僅僅是先鋒軍,暫時還看不出什麼。」

  阿爾斯蘭搖搖頭。

  「但是,比起上次,人數少了,希爾凡的正規軍更是消失不見。」

  阿爾斯蘭指了指遠處,紅頭軍們正在紮營。

  「看來,比起我們,希爾凡人明顯更害怕你的皇兄。」

  「希爾凡人在切爾克斯和哥薩克的鐵蹄下瑟瑟發抖,他們沒辦法向薩法維提供多少幫助了。」

  「至於海達爾,據我猜測,他只是不想讓自己的第一次聖戰草草收場,還是想來賭一把。」

  「呵呵……他的父親祝乃德依靠吉哈德聖戰贏取了巨大聲望,他恐怕也是這種打算,現在估計恨透了你們。」

  阿爾斯蘭看著阿萊克修斯。

  「你有火槍,有充足的糧食和新式燃料,人數還得到了增多,他們已經很難攻下這座城堡。」

  阿爾斯蘭一笑。


  「薩法維人最擅長虛張聲勢,千萬別被他們嚇住。」

  「放心,我已經收到了皇兄的信。」

  阿萊克修斯簡單地說。

  「也許在海達爾眼裡,我們只不過是靠天氣逃過一劫,一旦開春,等待他們的只是一座破爛的堡壘和幾十個虛弱的騎士罷了。」

  「但是,我們可不只是靠這些來打仗的。」

  「那靠什麼?我其實也挺奇怪的,你們的發展速度簡直驚人。」

  阿爾斯蘭問道。

  「信仰,虔誠?這些他們也有——」

  「我家有錢。」

  阿萊克修斯一臉理所當然。

  「行吧,那我走。」

  阿爾斯蘭楞了一下,搖著頭,走下城樓。

  營帳扎完後,先鋒紅頭軍們吹響號角,敲響戰鼓,氣勢洶洶地來到城外,在遠程武器的射程外排好陣勢。

  見騎士團軍容嚴整,武器充裕,士氣高昂,對方躊躇片刻,一位紅頭騎兵躍馬上前,揮舞雙臂。

  「不要攻擊,我是海達爾首領的信使!」

  「請你們的大團長出來說話!」

  阿萊克修斯制止弓手,探出腦袋。

  「我就是阿萊克修斯·阿維什·巴列奧略,斯巴達親王,聖安德魯和聖喬治騎士團的大團長,吾主耶穌的忠實信徒!」

  「海達爾首領邀請您下來一敘,他發誓遵守古老的戰爭法則,您不用擔心受到傷害!」

  紅頭騎兵說完,毫不停留,跑馬回陣。

  他使用的是希臘語,城樓上的騎士們都能聽懂,紛紛看向阿萊克修斯。

  「殿下,不要去,薩法維不值得信任!」

  鮑里斯壓低聲音。

  阿萊克修斯想了想,搖搖頭。

  「當年君士坦丁堡之戰時,穆罕默德邀請我的祖父出城談判,他沒有退縮。」

  「這是戰爭禮儀,海達爾是個教長,他要想維持權威,不可能違背自己的誓言。」

  鮑里斯還欲再勸,阿萊克修斯揮揮手,走下城樓,在所有人敬佩的眼神中,騎上自己的戰馬。

  小門打開,阿萊克修斯全身披掛,馬匹的背上覆蓋聖潔的白衣。

  陽光映射著白衣和銀甲,為阿萊克修斯的身影鍍上一層黃金。

  對面軍陣中,一位戴著頭巾的少年同樣單人匹馬,來到陣前。


  隔著一道壕溝,兩人沖彼此微微點頭。

  「我是海達爾,祝乃德之子,法蒂瑪的後裔,流淌著先知之血。」

  少年高傲地說。

  「我是阿萊克修斯,聖君士坦丁之孫,伊薩克皇帝之子。」

  阿萊克修斯看著年方十二的海達爾,面色平和。

  「古老美德的遵守者,冰封者阿萊克修斯,好久不見。」

  海達爾淡淡說著。

  「我無意與你為敵,讓出道路,相安無事。」

  「執意抵抗,你和你的騎士都將悲慘死亡。」

  「你是西方皇子,為什麼要為喬治亞人流血犧牲?」

  「我是基督徒,有我在,沒人可以傷害主的羔羊。」

  阿萊克修斯注視著他。

  海達爾也看著對方,突然一笑。

  「據我所知,你不好殺戮,篤行正義,在你的土地上,就連伊斯蘭商人都能正常通商,不用擔心強盜的洗劫。」

  「你的名聲流傳在外,在我出征前,竟然還有一些商人提出異議,不想讓我攻打聖十字地。」

  海達爾的笑容扭曲起來,面貌猙獰。

  「但是,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你和你的父親只不過是為了喬治亞的王冠罷了,何必如此虛偽。」

  「你放我過去,我將喬治亞儘可能攪亂,他們越混亂,你們的勝算就越大。」

  「我們完全沒有什麼你死我活的必要,甚至可以暗中合作。」

  海達爾見阿萊克修斯一言不發,眉目一亮。

  「你的哥哥在北邊大肆屠殺,大量的學者和知識分子被貶為奴隸,大量的橋樑和房屋遭到焚毀,他所經過的地方,簡直比蝗蟲啃過的農田還要乾淨。」

  「你是個不錯的人,如果你代替他成為共治皇帝,大家都很高興。」

  「我幫你當上喬治亞之王,你以喬治亞為基業,謀取君士坦丁堡的皇冠,也許能有不小的希望!」

  「你覺得我的提議如何?」

  海達爾口不擇言,越說越興奮。

  「我以為薩拉森人不喝酒。」

  阿萊克修斯輕蔑地看著他。

  「什麼?」

  海達爾皺皺眉,不明就裡。

  「我還有些路易波士茶,等會兒送給你,醒酒的。」

  阿萊克修斯撂下一句話,調轉馬頭。


  「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罷了,別到我這裡顯擺你那初出茅廬的計謀。」

  阿萊克修斯冷淡地說。

  「我知道你不成熟,沒想到竟然如此異想天開。」

  「你的那些支持者們把你當成神明一樣供奉,你該不會真把自己當神明了吧?」

  「你想打多久,我奉陪就是。」

  阿萊克修斯縱馬離開,留下海達爾愣在原地,氣得滿臉通紅。

  ……

  馬爾馬拉海東北部,博斯普魯斯海峽東岸,安納托利亞城堡。

  14世紀末,奧斯曼蘇丹巴耶濟德一世為了攻打君士坦丁堡,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亞洲一側修建了這座堡壘,在這裡,博斯普魯斯海峽非常狹窄,是最適宜進行登陸作戰的一片區域。

  十七年前,奧斯曼蘇丹穆罕默德二世出於同樣的理由,又在安納托利亞堡壘的正對岸修建了一座規模更大,火炮更多的堡壘,將其命名為魯米利亞堡壘,又稱「割喉堡」。

  黑海海峽大概是全世界最容易封鎖的海峽,無論是博斯普魯斯海峽還是達達尼爾海峽都極為狹窄,只要在兩邊都建上堡壘,布置火炮,火力網完全可以將狹小的海面徹底籠罩。

  愛琴海壁壘計劃正式啟動後,距離歐洲大陸最近的安納托利亞堡壘第一個迎來擴建,大量的希臘勞工被強制徵召,大量的石頭和泥土被堆砌在此,如果不是蘇丹陛下實在缺錢,恐怕就連昂貴的火炮都會多鑄幾門。

  儘管如此,安納托利亞堡壘還是成為了整個愛琴海壁壘群最堅固的要塞,城防齊整,火力強勁,可以覆蓋小半片海峽。

  戰爭爆發後,安納托利亞城堡迅速被駐軍填滿,一千餘名士兵分別駐紮在城堡各處,更多的機動部隊分布在附近的軍營之中。

  正值夏夜,安納托利亞要塞安靜了下來,巡夜的士兵們舉著火把,輪休的士兵則陷入安眠。

  最高的一座塔樓內,堡壘指揮官端坐在書房中,伏案而寫。

  蠟燭滋滋作響,羽毛筆沙沙划動,夏蟲的嘶鳴縈繞耳邊,更顯夜的寧靜。

  蘇哈特停下筆,望著窗外的點點燈火,緊皺的眉毛舒緩了些。

  蘇哈特是個純正的奧斯曼突厥人,祖上還迎娶過奧斯曼家族的公主,頗有幾分勢力。

  穆罕默德二世轉進安納托利亞後,德夫希爾梅派遭到打壓,突厥貴族重新登上權力舞台,他們迫使蘇丹放寬了耶尼切里禁衛軍的招兵標準,將自己的孩子也送進營中。

  這一舉動的確讓穆罕默德二世贏得了不少突厥貴族的支持,但這些出身突厥貴族的「新耶尼切里」實在不比他們的前輩,不僅戰鬥意志較弱,還帶來了不少從前沒有的陋習,嫖妓,酗酒,抽大煙……


  為了儘可能保持耶尼切里的戰鬥力,蘇丹陛下沒有將他們混編,德夫希爾梅制度下培養起來的稱為「老耶尼切里」,突厥貴族組成的稱為「新耶尼切里」。

  當然,哪怕在二十年前,奧斯曼帝國都是一個欣欣向榮的國家,突厥貴族們還沒有徹底腐化,他們中,不少人依舊像祖先一樣勇武善戰,像祖先一樣誓死效忠奧斯曼家族。

  蘇哈特就是這種人。

  在他的管理下,安納托利亞要塞保持著從前的高效率,一切軍務都條理清晰,明明白白,沒有給海峽對岸的希臘人一點機會。

  蘇哈特是個純粹的軍人,他也一直以此為傲,除了領兵打仗外,他根本不關心任何事。

  但是,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實在讓他始料未及,讓他整日愁眉不展,心事重重。

  蘇哈特嘆口氣,拿起筆記本,靜靜閱讀著自己的戰爭筆記。

  「伊歷863年初春,狂風暴雨暴雪席捲了整座要塞,天上完全沒有太陽,士兵們養殖的牛羊雞鴨開始死亡。」

  「鄰近的村子遭災嚴重,他們沒辦法給我們提供多少補給,蘇丹陛下的糧食又遲遲不到,大家都很擔憂……」

  蘇哈特回憶起初春的暴雪,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想了想,他繼續看下去。

  「水井被凍住了,士兵們不得不前往冰封的小溪鑿冰取水,我們的燃料消耗很快,去年囤積的木柴眼看就要不夠了。」

  「又過了幾天,木柴徹底告罄,原先負責給我們運送木柴的村民很久沒有再來,我猜他可能死了……」

  「我安排士兵們出城砍柴,徵召兵還好,但耶尼切里們說什麼也不干,我沒有辦法,只能以身作則,安排我的親兵出城砍柴,他們這才滿不情願地離開了堡壘。」

  「伊歷863年3月,有人死了,活生生被凍死了,一群士兵在砍柴的時候迷了路,被發現時,已經是硬邦邦的屍體……」

  「3月末,糧食不夠了,我告訴士兵們,大雪堵住了道路,只要雪化,蘇丹的糧食必然到來……」

  看到這裡,蘇哈特有些煩躁,連翻幾頁。

  「謝天謝地,蘇丹的運糧隊總算來了,糧食還算多,但質量已經嚴重下滑,不少耶尼切里十分不滿,吵鬧著敲鍋,被我勸住了……」

  「我告訴他們,現在是危急關頭,外面的希臘魔鬼虎視眈眈,只要他們打過來,我們的家人全部都得死,他們似乎真的體會到了蘇丹的難處,又或許只是被嚇住了,安分了好長時間……」

  蘇哈特又翻過幾頁。

  「863年5月,天氣總算晴朗了些,糧食也變多了,據說是從希臘人和亞美尼亞人手上收來的,造成了不小死傷……」


  「為了提振士氣,我帶著士兵們去河裡洗澡,去海邊拉練,大家唱起了古老的歌謠……」

  「可是,就在我們唱歌時,海面上出現了一艘希臘軍艦,安拉在上啊,我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軍艦,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要塞。」

  「我敢說,海峽的風浪根本拍不翻它。」

  「我們立馬跑回了要塞,敲響了警鐘,炮手迅速就位,隨時準備消滅希臘入侵者。」

  「可惜的是,他們一直在火炮射程外逡巡著,沒有靠近的意思,不知為何,我的感覺十分不好,似乎有雙眼睛正觀察著我們。」

  「當天晚上,就在我們進入夢鄉時,希臘人的艦隊再次出現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看清了龐大的艦隊,他們毫無進攻的想法,一直對著要塞開炮,儘管大多數炮彈都打不到我們。」

  「那一夜,整個要塞都緊張兮兮,我立馬通知了附近的駐軍,他們在海岸邊展開搜索,沒有發現希臘人的蹤跡。」

  「他們的炮火持續了一夜,吵得我們壓根睡不著覺,神經一直緊繃著,生怕他們在下一刻就大舉登陸。」

  蘇哈特看到這裡,重重嘆了口氣。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來了,還是一樣的套路,還是一樣的炮火連天。」

  「接下來,他們時不時對我們發起試探性進攻,膽子還越來越大,有一次,他們的幾艘小船甚至摸到了岸邊,我們的火炮竟然沒有開火,索性巡邏騎兵發現得早,成功趕走了他們。」

  「後來我才知道,士兵們還能輪休,但炮手是專業人才,沒辦法替代,整日整夜的盯防讓他們神經衰弱,吃飯的時候都能昏睡過去。」

  「我沒有辦法,只好削減了當值火炮的數量,讓炮手們充分休息,這才使情況有所改觀。」

  「但是,最令我憂心的是,士兵們對希臘人的警惕心越來越弱,他們似乎天真地認為,希臘人不可能登上海岸,虛張聲勢的炮擊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

  「後來我才知道,愛琴海沿岸的各處要塞都遭到了相似的情況,只不過我們這裡最為嚴重。」

  「愛琴海壁壘的設計師和我的叔叔有一面之緣,我們對他十分放心,我們的壁壘群的確將所有適合登陸的地點保護了起來,也的確讓希臘人十分難受。」

  「但是,再偉大的堡壘也離不開堅強的士兵,最成熟的防線往往是從內部被打破的。」

  「我們又能耗到什麼時候呢?」

  看到這裡,蘇哈特的眉頭隱隱作痛。

  「863年6月,糧食配給越來越少,彈藥和武器也很久沒有送來,我不知道蘇丹陛下遇上了什麼麻煩,但再怎麼苦,也不能苦前線奮戰的士兵啊!」


  「不久後,東線開戰的消息傳到了這裡,白羊王朝的大軍分三路越過邊境,卡拉曼和拉馬贊不出意外地爆發叛亂,打成一團……」

  「我聽商人們說,很多地方都遭到了災害,蘇丹陛下十分為難,過度征糧只會導致越來越多的地方爆發叛亂,我能理解他,但誰又來理解我呢?」

  「863年6月底,又一則壞消息傳到了這裡,高原上的一些遊牧部落開始劫掠了,蘇丹陛下十分生氣,他們要求蘇丹撥款賑災,提供糧食,種子和牛羊,但蘇丹陛下又能從什麼地方弄到這些東西呢?」

  蘇哈特默默地看著自己潦草的字跡,不發一言,翻到最後一頁。

  「安納托利亞要塞離魯米利亞很近,我站在高處,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割喉堡的城牆,看見海面上巡邏的希臘艦船,看見一艘艘滿載貨物的商船駛向康斯坦丁尼耶。」

  「天氣晴朗時,我還能看見康斯坦丁尼耶模糊不清的輪廓,那座城市是那麼美麗而富饒,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奧斯曼家族說,這座城市終將屬於他們,這是安拉的旨意,曾經的我深信不疑,但現在,我只能幽幽一嘆,不知所云。」

  「這幾天夜裡,希臘人的艦炮依舊敲響,與此同時,天空上飄來一朵朵火花,我知道這種東西,下面是燃燒的蠟,上面則是紙籠,很容易製作,希臘人曾經在北非用過這種東西……」

  「但是,愚昧的士兵和百姓完全不懂,他們一心認為這是魔鬼的燈火,希臘皇帝則是火獄中的告死天使,還稱其為魔鬼燈,簡直令人生氣……」

  「大事不好,一些魔鬼燈落在了農田和森林中,引起了火災,雖然及時撲滅,但這反而讓愚昧之人對魔鬼燈的傳說深信不疑,惶恐和不安繼續蔓延,我實在無能為力……」

  「在開戰之初,蘇丹陛下為了將整個愛琴海壁壘整合起來,曾專門設置了情報官,他們在每個要塞間奔波,我們則將最近的情報告訴他們,直接傳到蘇丹陛下的案桌前。」

  「我曾將這些情況詳細寫明,一股腦交給了情報官,請他轉交蘇丹,請蘇丹為我們解決問題。」

  「但是,他卻斥責了我,認為我們的要塞沒有遭遇大規模入侵,依舊固若金湯,不需要為了這些小事勞煩日理萬機的蘇丹陛下。」

  「我懷疑,這可能是因為我從不向他行賄,士兵的傷亡也如實匯報,從不和他瓜分空餉。」

  「唉,這簡直令人寒心,我承認,這種事非常正常,每一支軍隊都會發生,但這也得分時節啊!國難當頭,一個個忙著抽大煙,吃兵血,將蘇丹的糧食往自己的口袋裝。」

  「無論如何,我都會做好自己,絕不和他們同流合污,祖先拼死奮戰得來的領土,絕不能在我們的手上輕易丟失!」


  轟——

  海面上,火炮又一次轟鳴了起來,緊接著,魔鬼燈悠悠飄過,像是漫天星辰。

  士兵們已經對此感到麻木,無精打采地走出軍營,無精打采地列隊,領取自己的裝備。

  蘇哈特站起身,放下筆記本,取下牆上的彎刀,慢慢披上甲冑。

  門開了,僕人闖了進來。

  「阿伽,情報官讓我來問問您,發生了什麼事?」

  僕人小心地說著。

  「他準備明早離開,您這周的情報卻還未上交,他也讓我催催您。」

  蘇哈特苦澀一笑,閉上滿是黑眼圈的雙眼。

  「沒什麼事,讓他好好睡。」

  「至於情報,我沒寫。」

  「那您……」

  僕人有些為難。

  蘇哈特睜開眼睛,徑直走出房門。

  「你告訴他,西線無戰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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