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第473章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寒冬,北風呼嘯著掠過中原大地。
洛陽城內外銀裝素裹,一派肅殺景象。
然而,在帝國的東南沿海。
經過數月輾轉與層層審查。
一支風塵僕僕、衣衫略顯破舊的使團。
終於在冬十二月,被正式護送到了帝都洛陽。
他們,便是來自海外夷州,代表前吳王孫權前來請降的使團。
為首者,正是年邁的老臣聞澤。
未央宮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殿外的嚴寒。
皇帝劉禪端坐於御座之上,聽著鴻臚寺官員稟報夷州使團抵達的消息。
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對於那個曾經與父皇和自己爭奪天下的江東孫氏,他並無太多好感。
但時過境遷,如今的他。
更多是站在一個勝利者、一個天下共主的角度,來審視這遲來的臣服。
闞澤在引導下,顫巍巍地步入大殿。
他鬚髮皆白,面容枯槁。
身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吳國官袍,雖竭力保持儀態。
但那刻骨的疲憊與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卻難以掩飾。
他走到御階之前,依照漢禮,深深跪拜下去。
雙手高舉過頂,捧著一卷用夷州粗糙樹皮紙書寫的降表。
闞澤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以及一種卸下重負的蒼涼:「罪臣聞澤,奉————奉前吳王孫權之命。」
「渡海萬里,特來叩見天朝皇帝陛下!」
「吾主孫權,感念天朝不殺之恩。」
「追思故土,深知往日抗拒天兵,分裂疆土,罪孽深重!」
「今————今願革面洗心,舉夷州之眾。」
「獻其土地、戶籍、兵甲,舉國歸降。」
「永為大皇帝陛下臣僕,伏乞陛下念在————」
「念在昔日同為漢臣之誼,准其————准其率眾內附。
「使流落海外之孤臣孽子,得以————得以重歸故土,落葉歸根!」
言辭懇切,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殿內群臣,包括諸葛亮、李治等人。
皆靜靜地看著,無人出聲。
這段延續了數十年的割據歷史,終於要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句號。
劉禪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捲降表,並未立刻表態。
而是仿佛想起了什麼,語氣平和地開口道:「孫權的女兒,孫魯班,自吳國覆滅,便一直由我漢室宗親撫養。」
「————如今也已長大成人。」
「說起來,朕與孫權,也算有些淵源。」
「海外孤島,瘴癘蠻荒,終究非久居之地。」
「孫權若真心歸附,願回中土,朕————朕亦非不能容他。」
「落葉歸根,亦是人之常情。」
他這番話,既顯示了天朝的寬宏大量,也定下了接納的基調。
隨即,劉禪看向一旁的諸葛亮與李治。
見二人微微頷首,便不再猶豫,朗聲道:「既然孫權有此誠意,朕便准其所請!擬詔!」
他自光轉向武將班列中一位英氣勃勃的年輕將領。
那是已故淮南舊將、漢朝開國元勛徐盛之子徐楷。
因其熟悉東南事務與水戰,被特意召入洛陽聽用。
「徐楷聽令!」
「末將在!」
徐楷越眾而出,甲冑鏗鏘。
「朕命你為安東中郎將,率水師一軍,自揚州出海。」
「持朕詔書,隨聞澤前往夷州,接受孫權歸降。」
「接管夷州戶籍、土地!」
「務須妥善安置歸附人等,彰顯天朝恩德!」
「末將遵旨!」
徐楷躬身領命,聲音洪亮。
闡澤聞言,再次叩首,老淚縱橫:「陛下天恩!罪臣————代吾主孫權。」
「及夷州數千流離之人,叩謝陛下隆恩!」
隆冬的旨意,待到真正執行,已是建興九年的初春。
冰雪消融,萬物復甦。
東南海面上,風浪稍息。
徐楷率領著一支規模不大但裝備精良的漢朝水師艦隊,護送著歸心似箭的闡澤。
劈波斬浪,終於抵達了那座困住了孫權集團二十餘年的海外孤島—夷州。
當漢軍的旗幟出現在海岸線時,夷州那簡陋的「王城」內外。
一片死寂,又暗流涌動。
孫權早已得知消息,他換上了一套相對整潔的舊吳王袍服。
但免去了王冠,披散著花白的頭髮。
在周胤等寥寥數名依舊追隨的舊臣攙扶下,步履蹣跚地來到海邊預設的受降場地。
他的面容蒼老而平靜,那雙曾經碧光閃爍、充滿雄心與猜忌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看透世事的渾濁與疲憊。
徐楷一身漢將戎裝,英姿勃發,在親衛的簇擁下登岸。
他並未盛氣凌人,而是按照禮儀,先行宣讀了皇帝的詔書。
肯定了孫權「迷途知返」的舉動,並承諾妥善安置所有歸附人員。
詔書宣讀完畢,徐楷目光落在形容枯稿的孫權身上。
孫權掙脫了周胤的攙扶,獨自上前幾步。
對著徐楷手中代表皇帝的節杖,緩緩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以頭觸地,聲音沙啞而清晰:「罪臣孫權————謹率夷州之眾,歸順天朝。」
「獻上戶籍、土地、兵甲————伏乞天使————轉呈陛下!」
在他身後,周胤、以及那些堅持到最後的吳國舊臣們,也紛紛跪倒在地。
沒有人哭泣,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亡國之痛、流離之苦、以及終於得以解脫的複雜悲涼氣氛。
瀰漫在潮濕的海風之中。
他們悲傷,是為孫吳政權的徹底終結。
是為二十多年海外掙扎的徒勞。
他們又隱隱感到一絲慶幸,因為這看不到盡頭的流亡生涯,終於可以結束了。
徐楷上前,親手扶起了孫權,語氣平和:「————孫公請起。」
「陛下有言,往事已矣。」
「既歸王化,便是我朝子民。」
「請吳公隨船隊返回中土,陛下已在洛陽為吳公備好府邸,安度晚年。」
隨後,漢軍迅速而有序地接管了夷州的管理權。
設立臨時流官,清點戶籍、物資。
一切安排妥當後,徐楷親自護送著孫權。
以及願意返回中土的舊臣、部分眷屬,登上了返回大陸的船隻。
三月的東海,春光明媚,海鷗翱翔。
船隊航行數日,當那片魂牽夢繞的、青翠欲滴的江南海岸線終於再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時。
站在船頭的孫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二十多年了!
整整二十多個春秋!
他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醒來卻只有孤島的海浪與腥風!
船隻緩緩靠岸,踏板放下。
孫權幾乎是跟蹌著衝下船。
雙腳重新踏上江南那濕潤而堅實的土地時,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伸出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雙手,顫抖著捧起一把故鄉的泥土。
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他發出了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嚎陶痛哭!
「回來了————回來了————孤————」
「我終於————回來了啊——!
其聲悲愴,聞者無不動容。
他身後的周胤、闡澤等舊臣,也紛紛跪倒一片。
相擁而泣,淚流滿面。
這淚水,沖刷著多年的屈辱、艱辛與鄉愁。
也流淌著對故國山河的無盡眷戀。
徐楷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並未催促。
待眾人情緒稍緩,他才上前,輕輕扶起老淚縱橫的孫權。
然後又溫言安撫道:「孫公,故土重逢,心情激動,可以理解。」
「陛下吩咐,需將孫公安穩送至洛陽。」
「路途尚遠,不如先在吳郡稍作休整,緩行數日,如何?」
孫權用衣袖擦去滿臉的淚水與塵土,點了點頭。
他心中明鏡似的,自己這個曾經的吳王,如今的降虜兼潛在的戰犯。
絕無可能被充許長留在這曾經統治過的江南腹地。
儘管二十多年過去,孫氏對江南的影響力早已不在。
但終生軟禁於洛陽,遠離政治中心,已是最好的結局。
此時的孫權,年近花甲。
雄心早已磨盡,銳氣不復存在。
唯一的願望,便是在有生之年,能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
哪怕只是短暫停留,然後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於願,足矣。
在徐楷的安排下,一行人進入了吳郡郡治。
然而,一踏入城門,孫權以及所有隨行的吳國舊臣、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當場,目瞪口呆!
眼前的景象,與他們記憶中的建業城,簡直判若兩地!
但見寬闊平整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旗幡招展。
叫賣聲、議價聲、車馬聲匯成一片繁華的交響。
碼頭上,來自各地的商船槍桿如林,裝卸貨物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往來的客商,衣著各異,口音繁雜。
顯然是來自帝國南北甚至海外。
街道上的行人,大多面色紅潤。
衣著體面,神情從容————
整個吳郡,都籠罩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旺盛的活力與富庶氣息之中。
真正是「欣欣向榮,萬物競發」!
周胤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這————這真是建業?」
「我————我從未見過江南如此繁盛!」
「便是————便是昔年我吳國鼎盛之時,也遠不及此啊!」
孫權亦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記憶中的建業,作為國都。
固然也是東南重鎮,商業發達。
但何曾有過這等規模、這等氣象?
這裡的繁華,不僅僅體現在人流物流上。
更體現在那種深入骨髓的商業活力與高度發達的手工業基礎上。
絲織坊、瓷器窯、漆器鋪、鐵匠爐————
各種工坊的招牌隨處可見,工匠們忙碌的身影透過開的門扉清晰可見。
孫權忍不住心中的巨大困惑,轉向身旁的徐楷。
指著那川流不息的車馬與客商,問道:「徐將軍,此地商品經濟如此發達,商貿如此興盛。」
「那————那種田之事,又當如何?」
「若人人逐利而從商,田畝豈不荒蕪?」
「民生根基何在?」
徐楷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他微微一笑,從容解釋道:「孫公所慮,亦是常情。」
「然此乃李相當年規劃江南發展時,便已深思熟慮之處。」
「李相將江南,尤其是這吳郡、會稽等核心區域。」
「定位為工商重鎮,鼓勵商貿,發展手工業。」
「而將淮南之地,則主要規劃為糧倉。」
「大興水利,推廣良種,專務農耕。」
「如此,便可「以淮南之糧,養江南之民」。」
「而江南所產之絲綢、瓷器、茶葉等物。」
「其利甚厚,商稅充盈。」
「又可反哺淮南,助其興修水利,改善農具。」
「兩地分工協作,互補有無。」
「緊密相連,共臻富庶。」
「此乃李相「區域協同,優勢互補」之策也。」
孫權聽罷,先是愣住。
隨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仔細咀嚼著這番話,越想越是覺得精妙無比。
忍不住擊節讚嘆,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妙啊!妙哉!李翊————李相真乃天下奇才!」
「此等規劃,堪稱完美!」
「如此一來,江南重商,淮南重農。」
「兩地經濟血脈相連,利益攸關,再難割裂對立!」
「昔日淮南與江南,常因利益、戰略而齟齬。」
「如今卻被這經濟紐帶牢牢綁在一起,欲分而不能!」
「高!實在是高!」
他搖頭嘆息,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那位老對手的可怕之處:「孤往日只知李翊善於權謀,精於治國。」
「卻不知其於經濟地理、區域規劃,亦有如此鬼神莫測之機!」
「佩服!孤————真心佩服!」
徐楷見孫權如此感慨,便繼續道:「————孫公所言極是。」
「不僅吳郡,整個江南的開發,皆離不開李相擘畫。
「若吳公有暇,他日或可去會稽郡一看。」
「昔年那裡沼澤遍布,林莽叢生,開發極為不易。」
「會稽?」
孫權又是一驚,「那裡的沼澤,孤在位時便想治理。」
「然工程浩大,收效甚微。」
「難道————難道如今也已清理殆盡了?」
徐楷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吳公或許低估了李相之能,也低估了如今江南經濟勃發所帶來的驅動力。」
「江南日益富庶,吸引四方人口匯聚。」
「如此一來,人地矛盾漸顯。」
「李相便順勢引導,鼓勵民眾南遷會稽等地拓墾。」
「官府會出台相關政策,對願意南遷的民眾進行補貼。」
「為求生存與發展,民眾自發組織。」
「排水填沼,焚林開荒。」
「二十年間,昔日瘴癘之地,如今已良田阡陌,村落相望矣!」
「當然,其繁華程度,目前尚不及吳郡這等核心之地。」
「二十年間·————竟有如此巨變————」
孫權與其身後的舊臣們,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面面相覷,心中唯有深深的震撼。
他們無法想像,那是怎樣一種強大的組織能力與發展動能。
良久,周胤才澀聲嘆道:「與李相這等經天緯地之鬼才生於同一時代,為敵二十餘載————」
「我等————我等竟能苟延殘喘至今,未曾早早覆滅。」
「說來————也算是一樁奇蹟了————」
此言道出了所有前吳舊臣的心聲。
眾人皆默然,心中百感交集。
隨後,徐楷將孫權一行安置在建業城內的驛館下榻。
這驛館,恰恰就坐落於昔日吳王宮的舊址附近。
站在驛館的閣樓之上,依稀還能看到舊宮殘存的些許基址與宮牆。
孫權憑欄遠眺,目光掠過腳下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看著那遠超昔日的繁華街市,心中感慨萬千,恍如隔世。
曾經的雄心,曾經的霸業,曾經的掙扎,都已如過眼雲煙,消散在這江南溫暖的春風與鼎沸的人聲之中。
剩下的,唯有對往事的無盡追憶。
與對那位他從未真正理解、卻最終以其宏大手筆重塑了這片山河的對手李翊,那複雜難言的嘆服。
春夜,江南吳郡的驛館內,萬籟俱寂。
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梆聲,以及不知名蟲豸的低鳴。
然而,在這片靜謐之下。
卻有人心潮起伏,難以成眠。
孫權,這位昔日雄踞江東的吳王,如今歸順的降臣。
此刻,正獨自一人。
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袍,憑欄立於驛館的樓台之上。
夜風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與微寒,拂動他花白的鬚髮。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樓下那片即便在深夜,也依舊未曾完全沉睡的城市。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緒難平。
只見遠處街巷之間,依舊燈火星星點點。
勾勒出酒肆、茶樓的輪廓。
隱約還有絲竹管弦之聲與行人的談笑隨風飄來。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夜市」景象。
記憶中的建業城,入夜之後便是宵禁。
除了巡邏的兵丁和打更人,街道上空曠寂寥。
何曾有過這般仿佛永不歇息的活力與繁華?
這燈火通明的夜晚,這通宵達旦的喧囂。
是李翊治下帶來的新氣象,充滿了勃勃生機。
卻也讓他這個舊時代的王者,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陌生與恍如隔世的悲涼。
「主公,夜深露重。」
「江南春寒猶在,還請保重貴體。」
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周胤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樓台,他將一件厚實些1的裘衣輕輕披在孫權肩上。
孫權並未回頭,只是緊了緊裘衣。
目光依舊留戀地掃視著眼前的夜景,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無盡的感慨。
「無妨————讓孤————再多看幾眼吧。」
「這般江南夜景,只怕————只怕此生再難有機會細細觀賞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露出明確的去向。
「明日,我們便要啟程,前往洛陽了。」
周胤沉默了片刻,站在孫權身側。
同樣望向遠方零星的燈火,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與茫然:「洛陽————末將生於江東,長於江東,還從未踏足過中原帝都。」
「不知那漢家天子腳下,又是何等光景?」
「想必————更是氣象萬千吧?」
孫權輕輕「嗯」了一聲,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語:「有李翊親自坐鎮規劃,以其鬼神莫測之手段,那洛陽之繁榮。」
「想必————更勝這江南十倍不止。」
他的語氣複雜,既有對對手能力的承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周胤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主公————此行洛陽,您————心中可會感到————憂懼?」
孫權緩緩搖了搖頭,那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淡然。
「到了孤這般年紀,歷經生死,看慣興亡。」
「其實————已沒什麼值得害怕的了。」
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眉頭微蹙,帶著一絲困惑。
「然,不知為何,此處————卻總有些惴惴難安。」
「仿佛————仿佛有什麼東西,懸而未決,壓在心口。
「7
周胤試圖寬慰道:「————主公不必過慮。」
「漢朝一向以寬仁治國聞名,當今陛下劉禪,更是出了名的仁厚之君。」
「想必————不會過於為難主公及我等歸降之人的。」
孫權嘆了口氣,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燈火上:「但願————如此吧。」
次日清晨,車隊啟程。
離開吳郡,一路向北。
經過數日的舟車勞頓,穿越中原腹地。
那座聞名遐邇的帝國心臟—洛陽城,終於遙遙在望。
越是接近洛陽,官道越發寬闊平整,車馬行人愈發稠密。
當那巍峨的城牆、高聳的城樓終於清晰地矗立在眼前時。
孫權一行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迫切,請求徐楷允許他們稍作停留。
步行入城,親眼看看這天下中樞的模樣。
徐楷略一沉吟,便答應了。
一行人隨著人流,步入洛陽城門。
眼前的景象,瞬間讓他們屏住了呼吸!
寬闊筆直的天街,以青石板鋪就,潔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
旗幡招展,貨物琳琅滿目。
來自西域的胡商、江南的綢緞客、巴蜀的茶馬販子————
南北口音交織,各種服飾混雜,構成了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
人流如織,車水馬龍。
其繁華程度,確實更勝吳郡一籌!
然而,最讓孫權等人震驚的,並非僅僅是人口與商業的繁盛。
而是這座城市令人驚嘆的秩序與整潔!
他們看到,有身著特定號衣的清理夫。
手持掃帚箕,不停地清掃著街道上的落葉與零星垃圾。
還有專人負責及時清理牲畜留下的糞便。
更有一隊隊身著皂隸服、手持短棍的小吏。
在街道上往來巡視,維持秩序。
甚至在幾處重要的十字路口,還有類似「交警」的官吏。
站在高處,以手勢和旗語。
熟練地指揮著來往車輛,避免了擁堵。
使得這龐大人流車流,竟能井然有序。
熱鬧而不顯嘈雜,繁榮而不覺混亂!
「這————這真是————」
周胤張大了嘴,半晌才訥訥道。
「從未想過,一個城市————竟能治理得如此————如此整潔有序!」
「李相的城市規劃、管理之能,未免————未免太過駭人了!」
徐楷對此早已司空見慣,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只是淡淡解釋道:「————此乃洛陽日常罷了。」
「李相歷來重視都城風貌,認為此乃國體所系。」
然而,孫權很快注意到。
周圍一些身著綢緞、步履從容的洛陽本地百姓。
以及那些巡視的小吏,在目光掃過他們這一行衣著相對樸素,面帶風塵、明顯是外地來客的人時。
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與優越感。
他甚至隱約聽到有路人在旁低聲嗤笑:「又是哪來的外鄉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孫權心中微動,忍不住向徐楷問道:「徐將軍,京城之人,似乎————」
「對外來者,頗有排斥之意?」
「為何對吾等外地身份,如此敏感?」
徐楷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解釋道:「————孫公有所不知。」
「洛陽乃帝都,天下輻輳,人口日益膨脹。」
「李相擔憂人口過度集中於京師,會掏空地方,影響其他州郡發展。」
「故命京兆尹嚴加規劃,對洛陽戶口,有極其嚴格的限制。」
「洛陽戶口?」
周胤好奇地重複。
「正是。」
徐楷點頭,「唯有獲得洛陽戶籍者,方可長期居留於此。」
「而此戶籍,獲取極難。」
「非達官顯貴、巨富豪商,或其直系親屬,幾無可能。」
「便是洛陽城中諸多條件優渥的學府,如今也優先甚至只招收擁有洛陽戶籍的子弟。」
66」
非————除非是才華橫溢、萬里挑一的寒門俊傑。」
「方有一線機會破格錄入。」
孫權撫摸著頷下那已顯稀疏的紫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沉的思慮。
他喃喃道:「原來如此————以戶籍築起高牆,將絕大多數人擋在這繁華之外————」
老臣闡澤注意到孫權神色的變化,低聲問道:「主公,您在想什麼?」
孫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
指向不遠處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
那裡,與主街的光鮮亮麗形成鮮明對比。
隱約可見幾個衣衫檻褸、面黃肌瘦的身影。
蜷縮在牆角,在春寒中瑟瑟發抖,生活顯然十分艱難。
「德潤,你看到了嗎?」
孫權的聲音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悲涼。
「這洛陽,表面確是高度繁榮,遠邁古今。」
「然,在這眩目的繁華背後,老夫卻看到了社會深處的————隱憂。」
「隱憂?主公所指是————」
闡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貧富之差,雲泥之別!」
孫權語氣沉重,「富者阡陌縱橫,富可敵國。」
「他們掌握著全國的土地、資源、人脈與通往更高階層的門票。」
「而貧者,如牆角那些人,卻無立錐之地,難求溫飽!」
「長此以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階層固化,鴻溝難越————」
「此等情形,猶如堆積的乾柴。」
「只需一點火星,便可釀成滔天大火!」
「早晚————是要出大問題的!」
就在他感慨之際,一隊巡街小吏似乎發現了巷口的異常,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
孫權等人心中一緊,以為是衝著他們這些「可疑」的外地人來的,不由得有些緊張。
然而,那隊官吏卻徑直掠過了他們,直奔那群蜷縮的窮人而去。
為首的小吏聲色俱厲地呵斥道:「滾開!滾開!」
「此地不許逗留!速速離去!」
那幾個窮人被驚醒。
一人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哀求道:「官爺————行行好————俺們是從兗州逃荒來的。」
「家鄉遭了災,實在活不下去了。
95
「才————才想來京城討口飯吃————」
那小吏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更加不耐煩:「老子管你哪裡來的,遭沒遭災!」
「這裡是洛陽!天子腳下!」
「豈是爾等乞食之地?」
「再不走,休怪棍棒無情!」
另一窮人似乎被激起了火氣,梗著脖子道:「豈有此理!你們城裡人整天花天酒地。」
「分點殘羹剩飯給俺們活命又怎麼了?還有沒有王法!」
「嘿!還敢頂嘴!」
那小吏大怒,搶起手中的棍子作勢就要打。
那幾個窮人見狀,非但不躲,反而順勢往地上一躺。
開始撒潑打滾,高聲哭喊起來:「官差打人啦!官差欺負逃荒的百姓啦!」
「沒天理啊!!」
這一鬧,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行人的目光。
紛紛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那隊小吏見人群有聚集的趨勢,臉上頓時露出驚慌之色。
他們一邊試圖驅散圍觀者,一邊厲聲高喊:「散開!都散開!」
「不許聚集!違者拘捕!」
騷動也引起了徐楷的注意,他眉頭一皺,大步走了過去。
那小吏頭目見徐楷身著將軍服飾,連忙上前稟報情況。
徐楷聽完,面無表情。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些銅錢,遞給那幾個還在哭鬧的窮人,聲音冷淡:「拿著這些錢,速速離開洛陽,另尋生路。」
「若再逗留,便不是給錢這般簡單了。」
那幾個窮人見到錢,眼睛一亮。
立刻停止了哭鬧,麻利地爬起來,接過錢。
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其中一人還對著徐楷拱了拱手,語氣古怪地說:「哼!今日是給將軍您一個面子,可不是怕了這洛陽城的規矩!」
說罷,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
竟真的優哉游哉地離開了,仿佛完成了一項日常任務。
孫權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愕然。
隨即恍然,對聞澤低聲道:「原來————這些人,並非真正的走投無路之難民。」
「竟是些————以此為業,專門來京城「吃黑錢」的遊手好閒之徒!」
他轉而向徐楷問道:「徐將軍,既然明知彼等並非真困苦。」
「為何這些官吏還如此忌諱他們留在此地?」
「驅離便是,何必還要給錢息事寧人?」
徐楷看了孫權一眼,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邏輯:「孫公,洛陽乃帝都,是漢朝的臉面。」
「若任由此等人在城中行乞,甚至聚集鬧事,傳揚出去。」
「豈非讓天下人以為,在我漢室治理之下。」
「京城之中竟有百姓食不果腹,流離失所?」
「朝廷顏面何存?」
「李相的政策,又如何能稱完美無瑕?」
他頓了頓,補充道:「故而,只要將他們驅離,不使其出現在這光鮮之。
,「那麼,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奏報和統計里。」
「洛陽城便沒有」窮人,沒有」吃不上飯的人。
「如此,李相締造的盛世圖景,便是完整而輝煌的。
「些許瑕疵,掩去即可。」
孫權聽完,心中再次巨震!
他望著徐楷那理所當然的神情。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對此習以為常、甚至帶著讚許目光望向徐楷「處理得當」的一些小吏和路人。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套將問題掩蓋、只展示光鮮一面的「政治算術」。
不知是底層官吏的自發行為,還是得到了高層的默許甚至授意?
將人們的眼睛遮擋起來,讓人們只看見想讓他們看見的。
那麼社會問題,便仿佛真的不存在了。
是了,李相是一定要英明神武,不能犯錯的。
他治下的洛陽城,要是有百姓餓得吃不上飯。
那不是打李相爺的臉嗎?
所以官吏們必須將他們趕走!
只要趕走了,就不會有人餓得吃不上飯了。
「吳公,時辰不早,該進宮覲見陛下了。」
徐楷出聲提醒,打斷了孫權的沉思。
一行人再次動身,向著皇城方向走去。
路上,聞澤忍不住再次低聲問孫權:「主公,您方才所言的社會隱患。」
「指的便是————這般情形嗎?」
孫權沉重地點了點頭:「————此乃表象之一。」
「富者盤踞要津,壟斷資源。」
「貧者掙扎求生,上升無門。」
「更有甚者,如剛才那些潑皮。」
「利用規則漏洞,渾水摸魚。」
「財富如同糕餅,總量有限,先占者豈容後來者輕易分羹?」
「他們會築起一道道高牆,將絕大多數人隔絕在外。」
「長此以往,怨氣積聚,絕非國家之福。」
闞澤沉吟道:「那————以李相之智,他會看不到這一點嗎?」
孫權目光幽深,緩緩道:「以李翊之能,洞悉世事。」
「他————不可能看不到。」
「或許,正如他自已也曾說過,天下無不亡之國,無不衰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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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了,但他或許也無力從根本上改變這人性的貪婪與社會的慣性。」
「他能做的,只是盡己所能。」
「運用其超凡的智慧與手段,將這個時代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創造一個————看似完美的盛世外殼。」
「至於這外殼之下涌動的暗流與積弊————或許————」
「他真的只能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了。」
闞澤追問道:「李相————他真的相信後人的智慧嗎?」
「若真相信,為何他年逾花甲,仍緊握權柄,事必躬親。」
「不肯真正放手,頤養天年?」
這個問題,讓孫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巍峨壯麗的皇宮輪廓。
那代表著帝國無上權力的中心,也是李翊傾注了畢生心血的地方。
良久,他才喟然長嘆一聲。
那嘆息中充滿了對那位亦敵亦友的對手的複雜理解,與一絲莫名的憐憫。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言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
將所有的感慨、疑慮與不安都深深埋入心底。
邁著沉穩而決然的步伐,向著那扇即將決定他餘生命運的宮門,闊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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