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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

  第472章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

  夏,六月。

  烈日炎炎,蟬鳴聒噪。

  洛陽城卻沉浸在一片萬國來朝的盛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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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國的強盛與開放,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四方賓朋。

  這一日,鴻臚寺衙署內。

  負責接待外邦使臣的光祿勛郭攸之,迎來了一批來自東海之外的客人倭國女王卑彌呼派遣的使團,由大夫難升米、副使都市牛利率領。

  渡海而來,正式覲見天朝。

  鴻臚寺的正堂寬敞而肅穆,雕樑畫棟間透著天朝上國的威嚴。

  郭攸之端坐主位,身著深色官袍。

  面容清癯,目光沉穩。

  他雖非內閣核心成員,但長期負責外交事務。

  深諳李翊定下的「懷柔遠人,羈縻制衡」之策。

  行事既有原則,又不乏靈活。

  倭國正使難升米,身形矮小,面容精悍。

  穿著一身略顯粗糙的倭國貴族服飾,神態卻極為恭謹。

  他趨步上前,依照剛剛學會的漢禮,深深一揖。

  聲音帶著異域口音,卻努力說得清晰:「下國使臣難升米,奉我邪馬台國女王卑彌呼之命。」

  「渡海萬里,特來朝覲大漢皇帝陛下。」

  「獻上我邦微薄心意,男女生口十人,斑布百匹。」

  「聊表敬意,伏乞天朝笑納。」

  他身後,副使都市牛利及隨從亦齊齊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郭攸之微微頷首,命屬官收下禮單。

  目光平和地掃過難升米,聲音不疾不徐:「————貴使遠來辛苦。」

  「我天朝上國,一向秉持開放包容之策。」

  「聖天子垂拱而治,澤被萬方。」

  「李相爺曾定下國策,願與天下諸國友好往來,互通有無。」

  「貴國女王有此善意,願與我朝加強來往,永結盟好。」

  「此乃明智之舉,我朝自然歡迎。」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雖未變。

  卻仿佛不經意間帶上了一絲重量,繼續道:「不過,我中原亦有一句俗語,想必貴使亦有所聞:」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弩張」。」


  「是友是敵,皆在爾等一念之間,我天朝自有對應之道。」

  難升米聞言,心頭猛地一緊,額角幾乎瞬間沁出細汗。

  他豈能聽不出郭攸之話語中的敲打之意?

  這分明是在暗指多年前,倭國曾趁三韓之地混亂,出兵侵擾劫掠之事。

  那時漢朝勢力尚未完全覆蓋遼東,故未加干預。

  但此事顯然已被天朝記下。

  他連忙再次深深躬身,語氣帶著惶恐與急切,辯解道:「上國天使明鑑!」

  「昔日與三韓之紛爭,實乃積年舊怨。」

  「鄙國僻處海外,信息閉塞,當時————」

  「當時實不知天朝已決意庇護三韓,更不知天朝即將出面調停四海之事!」

  「若早知天朝威儀,洞察萬里。」

  「鄙國縱有天大膽量,亦絕不敢與天朝作對,行那螳臂當車之舉啊!」

  他偷眼觀察郭攸之的神色,見其並無立刻斥責之意。

  便趁機道出此行核心目的,語氣愈發懇切:「今我女王,深感天朝文明昌盛。」

  「德化廣被,衷心仰慕。」

  「特遣下臣等前來,正是欲效仿三韓諸國。」

  「歸附天朝,永為藩屬,歲歲朝貢,不敢有違!」

  「望天使體察我女王一片赤誠,允准所請!」

  這番話,已然是赤裸裸地請求成為漢朝的朝貢國。

  其潛台詞也十分明顯:

  過去我們和三韓打架,是因為我們不是您的屬下。

  現在我們都願意當您的狗了,和三韓一樣。

  那「狗咬狗」的舊帳,您這做主人的,總不好再過於追究了吧?

  畢竟,手心手背,現在都是肉了。

  郭攸之何等精明,自然聽懂了這層意思。

  他心中冷笑,這些海外島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過,既然對方主動投附。

  且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正可加以利用。

  他臉上露出一絲看似溫和的笑意,緩緩道:「難得貴國女王有如此見識與誠意,願歸王化,此乃兩國之幸。」

  「我天朝懷柔遠人,對於誠心歸附者,向來不吝封賞,視同一家。」

  「貴國所求,本官自當稟明聖上與內閣。」

  「想來————應無不允。」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仿佛隨口提起般,繼續說道:「不過,近來朝中,確有一事。」

  「或需貴國稍加留意,以示誠意。」

  難升米精神一振,知道正題來了,連忙躬身道:「天使請講!但有所命,鄙國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天朝接納之恩!」

  郭攸之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了些許,聲音也壓低了些:「想必貴國亦有所聞,前吳國孫氏餘孽。」

  「在其國滅之後,不願歸順王化。」

  「竟浮海遠遁,盤踞於夷州島上。

  「朝廷原本念其已是喪家之犬,不欲趕盡殺絕。」

  「然,我們李相高瞻遠矚。」

  「認為夷州地理位置關鍵,控扼東南海疆。」

  「若任由不明勢力盤踞,恐於海路暢通、海防安全有礙。」

  「故,朝廷已有意。」

  「不日將興王師,跨海東征。」

  「將此島納入華夏版圖,以絕後患。」

  他頓了頓,自光緊緊盯著難升米,語氣意味深長:「本官聽聞————貴國與那夷州孫氏,似乎————」

  「偶有商船往來?」

  難升米心中劇震,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

  天朝的情報竟然如此精準!

  倭國與夷州孫氏殘部確實存在一些秘密的、小規模的貿易。

  主要是用倭地的金銀交換孫氏從中原帶出的部分器物和情報。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也不敢詢問郭攸之如何得知。

  當即立刻表態,語氣斬釘截鐵:「天使明察!」

  「確————確有少數不法商賈,私下與之有些許往來!」

  「然此絕非我女王本意!下臣即刻修書,稟明女王。」

  「嚴令禁止任何船隻與夷州孫氏交易,若有違逆,以叛國論處!」

  郭攸之對他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但並未就此罷休。

  而是更進一步,提出了一個近乎讓倭國充當馬前卒的要求:「僅是斷絕往來,或還不夠。」

  「為表貴國與孫氏劃清界限之決心,也為將來王師出征掃清些許障礙————」

  「貴國熟悉海路,可否派出得力船隊。」

  「於海上巡弋,若遇孫氏往來船隻,便予以截擊、劫掠?」

  「使其物資匱乏,人心惶惶?」


  「如此,方顯貴國誠意之堅。」

  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任務,等於讓倭國直接與孫氏殘部開戰。

  但難升米深知,這是投靠天朝必須繳納的「投名狀」。

  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躬身應承:「下臣明白!天使放心。」

  「待下臣回國,必奏請女王。」

  「派遣精銳船隊,巡弋東海,全力清剿孫氏海船。」

  「絕不容其苟延殘喘,定叫其知曉背叛天朝之下場!」

  「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郭攸之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撫掌贊道。

  「難升米大夫果然深明大義!」

  「貴國如此誠意,本官定當在陛下與丞相面前,力陳貴國之功!」

  接見完畢,郭攸之立刻將倭國請求朝貢以及願意配合打擊夷州孫氏之事。

  詳細寫成奏疏,上報內閣。

  丞相諸葛亮覽奏後,對郭攸之靈活運用外交手段。

  既接納新附,又借力打力的策略頗為讚賞。

  隨即又將此事稟報皇帝劉禪。

  劉禪對此等具體外交事務本就不甚了了,見丞相與負責官員都已安排妥當。

  且能兵不血刃地削弱夷州孫氏。

  那麼他自然樂見其成,當即下詔:「倭女王卑彌呼,慕義遠來,誠意可嘉。」

  「特封為親漢倭王」,賜金印紫綬。」

  「其使難升米,封為率善中郎將。」

  「都市牛利,封為率善校尉。」

  「另,賜贈錦、罽、絳、絹等各色絲綢百匹。」

  「精鍛刀劍十柄,鎏金銅鏡二十面,以示天朝恩寵。」

  詔書與賞賜由郭攸之正式傳達給難升米一行。

  難升米等人得到如此豐厚的封賞與肯定,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再三叩謝天恩,方才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

  準備回國後大力配合漢朝行動。

  處理完倭國之事,郭攸之並未停歇。

  他深知,要孤立夷州孫氏,僅靠倭國一方還不夠。

  他隨後又依次接見了來自南洋諸國,以及位於交州以南的林邑國等地的使者。

  在同樣莊重而隱含威壓的鴻臚寺正堂,郭攸之面對這些膚色黝黑、衣著各異的南洋使者。


  語氣則更為直接,帶著天朝上官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使者,今日召見,有一事需明確告知爾等。」

  「盤踞於夷州之孫氏殘部,乃我天朝叛逆,朝廷不日將興師問罪。」

  「自即日起,凡與天朝交好之邦,須立刻斷絕與夷州孫氏之一切往來」,「包括貿易、人員接觸,乃至私下通信。」

  「若有陽奉陰違,暗中勾連者————」

  他自光如電,掃過在場諸使,聲音冰冷:「一經查實,即視為對天朝之挑釁,將立刻取消其朝貢資格。」

  「禁止其商船進入天朝港口,所有已定貿易協議,一併作廢!」

  「何去何從,爾等自行斟酌!」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林邑使者與其他南洋使者交換了一下驚懼的眼神。

  他仗著與漢朝貿易往來較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試探著問道:「尊敬的郭大人,天朝突然如此嚴令,是否————」

  「是否預示著,即將對夷州有大動作?」

  「不知————不知我等可能預先知曉一二。」

  「也好————也好早作準備?」

  郭攸之聞言,臉色一沉。

  自光銳利地看向那林邑使者,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悅與訓誡:「此乃天朝軍國機密,豈是爾等外藩使臣所能過問?」

  「高層如何決策,我等為臣者,只需奉命行事,爾等亦然!」

  「爾等要做的,便是遵從號令,照章辦事!」

  「多言無益,徒惹禍端!明白否?」

  那林邑使者被郭攸之的氣勢所懾,嚇得臉色發白。

  連忙與其他使者一起,深深躬下身去。

  再不敢多問半句,齊聲應道:「下國明白!下國明白!」

  「謹遵天朝號令,即刻斷絕與夷州一切往來,絕不敢有違!」

  看著這些昔日或許還有些小心思的南洋使者,如今在天朝威嚴之下噤若寒蟬,唯命是從。

  郭攸之心中不禁再次感慨李相所定策略之高妙。

  以絕對的實力為後盾,輔以精準的外交手腕與經濟槓桿。

  不戰而屈人之兵,使四夷賓服,莫敢不從。

  這盤圍繞夷州、牽動東海與南洋的大棋。

  正按照洛陽的意志,悄然布下。

  帝國的影響力,正如這夏日的陽光,無遠弗屆。


  籠罩著其所能觸及的每一片土地與海洋。

  海風,帶著咸腥與悶熱。

  吹拂著夷州西岸一處簡陋的、依山傍水而建的所謂「王城」。

  這裡與其說是都城,不如說是一個規模稍大的土人村落與吳國遺民聚居地的混合體。

  房屋多以竹木茅草搭建,低矮而潮濕。

  與昔日建業城的龍盤虎踞、宮闕巍峨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時年五十有八的孫權,已然不復當年那個與曹操、劉備角逐天下的江東雄主風采。

  他鬚髮皆已花白大半,面容憔悴。

  皮膚因常年海風吹拂與營養不良而顯得黝黑粗糙。

  昔日那雙碧眼所蘊含的銳利與野心,如今已被歲月與現實的無奈磨蝕得黯淡無光。

  他身著一件褪色嚴重的葛布袍子,呆呆地坐在一間勉強算是「宮殿」主廳的木榻上。

  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似乎永遠也望不到盡頭、卻又如同囚籠般的蔚藍海洋。

  在這座海外孤島上,他已經輾轉掙扎了二十多個春秋。

  最初的幾年,他尚存有「臥薪嘗膽」、「伺機反攻」的念想。

  憑藉著從江東帶出的部分財帛、工匠和忠心部屬。

  試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建基業。

  然而,夷州土地的貧瘠,遠超想像。

  可大規模開墾的平地稀少,作物生長不易。

  當地土人部落分散,性情彪悍。

  對這群渡海而來的「入侵者」充滿了敵意與戒備,摩擦衝突時有發生。

  使得開拓步履維艱。

  更致命的是,遠離中原文明核心地帶。

  物資匱乏,技術落後,人才凋零。

  曾經的雄心壯志,在這日復一日的生存掙扎與無邊無際的孤寂中。

  早已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一名年老體衰的庖人,小心翼翼地端著一隻粗糙的陶盤走了進來。

  盤中所盛,乃是一尾剛剛烹煮好的海魚,散發著腥鹹的熱氣。

  這已是島上能拿出的、相對「上好」的食物了。

  「大王,請用膳。」

  庖人將魚盤輕輕放在孫權面前的木案上。

  孫權瞥了一眼那千篇一律的魚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厭惡與疲憊之色。


  他推開陶盤,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充滿倦怠:「唉————又是魚————孤————孤已然吃了整整二十年的魚了!」

  「腥膻之氣,聞之欲嘔!」

  「如今————如今孤只想嘗一口牛肉,哪怕只是一小口————」

  「卿可能為孤尋來?」

  那庖人面露難色,惶恐地低下頭,囁嚅道:「大王恕罪————島上————島上唯有這魚蝦之類,尚算易得。」

  「豬牛羊等牲畜,飼養艱難,數目稀少。」

  「皆需精心配給,以備不時之需或祭祀大典————」

  「平日————平日實難供應。」

  「能否得食,全看————全看運氣————」

  孫權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庖人退下。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一身舊戎裝、面帶風霜之色的周胤急匆匆走入殿內。

  他神色凝重,眉宇間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孫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起頭,帶著一絲期盼問道:「周胤,你來得正好!」

  「我遣出的商船,此番出海,可曾換回些牛羊牲畜?」

  「或是米麥布帛?」

  周胤走到近前,躬身一禮,聲音低沉而急促:「大王————末將正為此事而來。」

  「我們的船隊————出事了!」

  「不僅未能換回所需物資,連————連我們滿載貨物出去的三艘大船。」

  「在靠近倭國海域時,盡數————盡數被一股海賊劫掠一空!」

  「船毀人亡,損失慘重!」

  「什麼?!」

  孫權猛地從木榻上站起,又因氣血不足一陣眩暈,勉強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

  他又驚又怒:「何方海賊如此猖獗,竟敢劫我船隊?!」

  「我們不是派了兵船護航嗎?!」

  周胤臉上滿是憤懣與無奈:「大王,那股海賊非同一般!」

  「船隻眾多,裝備精良。」

  「進退有據,絕非尋常烏合之眾!」

  「我們的護航兵船雖奮力抵抗,然寡不敵眾。」

  「亦被擊沉一艘,余者皆帶傷而回!」

  孫權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尋常海賊,豈有這等實力與膽量?」


  「定是————定是某個國家的官方水軍假扮!」

  「莫非————是漢朝終於忍不住,要對孤動手了?!」

  想到那個龐然大物,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周胤卻搖了搖頭,分析道:「大王,漢朝如今乃天朝上國,自詡禮儀之邦。」

  「若要征討,必是堂堂正正王師壓境。」

  「豈會行此藏頭露尾、如同賊寇般的劫掠之事?」

  「徒損其名望耳!」

  「據逃回的兵士描述,那些海賊的船隻樣式、作戰方式,倒有幾分————」

  「幾分像是來自瀛洲!」

  「瀛洲?」

  孫權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惱怒。

  「瀛洲人?我們不是才與他們建立起貿易往來不久嗎?」

  「他們還曾表示願與我等交好,互通有無!」

  「為何突然翻臉,竟行此強盜之舉?!」

  正當他驚怒交加之際,老臣闡澤也步履蹣跚地快步走了進來、

  他鬚髮皆白,面容枯槁。

  此刻更是帶著絕望的神色,聲音顫抖地稟報:「大王!大事不好!」

  「剛剛接到消息,與我們尚有往來的一些南洋諸國,如林邑、扶南等。」

  「幾乎在同一時間,紛紛宣布與我等斷絕一切外交與貿易關係!」

  「我們的商船,已被禁止進入他們的港口!

  」

  「什麼?!」

  孫權如遭雷擊,身體劇烈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為何————為何會如此?!」

  「這些國家,往日雖不算親密,卻也相安無事。」

  「為何突然之間,齊齊變卦,背信棄義?!」

  周胤與闡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周胤澀聲道:「大王,這絕非巧合!」

  「南洋、東海,同時發難————」

  「這背後,定然是洛陽————是漢廷在操控一切!」

  「他們是要將我們徹底困死、餓死在這孤島之上啊!」

  闞澤老淚縱橫,捶胸頓足道:「大王!夷州地瘠民貧,本就不能自給自足。」

  「全賴海外貿易,輸入糧米、布匹、鐵器乃至牲畜,方能勉強維持。」


  「如今————如今所有海路幾乎斷絕。」

  「外無援手,內乏積儲。」

  「這————這真是要將我等逼上絕路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接二連三的噩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孫權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

  他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大王!」

  「主公!」

  周胤、闡澤與殿內侍從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七手八腳地將孫權抬到榻上。

  又是掐人中,又是順氣,亂作一團。

  好一會兒,才匆忙喚來隨行流亡、醫術也早已生疏的御醫。

  御醫診脈良久,最終搖頭嘆息。

  對圍攏過來的眾臣低聲道:「大王————大王早年在合肥之戰時,便曾受驚悸,心脈本有舊傷。」

  「這些年來,流離海外,飲食粗糲。」

  「缺乏滋養,憂思過重,早已掏空了根基。」

  「今日驟聞噩耗,急火攻心。

  99

  「以至氣血逆亂,昏厥過去————需靜養,萬不可再受刺激了————」

  眾人聽著御醫的診斷,看著榻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舊主。

  再回想這二十多年來的顛沛流離、困守荒島的艱辛。

  無不悲從中來,面面相覷。

  殿內瀰漫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氣息。

  就在這時,一名原本負責文書工作的中年文臣。

  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絕望與鄉愁,猛地撲倒在地。

  放聲痛哭起來,哭聲悽厲,令人心碎。

  「嗚嗚嗚————想我家鄉本在吳郡,富庶繁華,煙雨樓台————」

  「那是何等快活!可如今————」

  「如今卻困守在這蠻荒瘴癘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與野人何異?!」

  「這————這暗無天日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啊!」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

  他的哭嚎,如同點燃了引線。

  瞬間引爆了在場許多人積壓已久的情緒。

  近兩年來,隨著老臣張昭的病逝。


  夷州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才儲備更是雪上加霜。

  缺乏有效的治理與規劃,島上的發展愈發困難。

  人心也更加渙散。

  不斷有人冒著葬身魚腹的風險,偷偷駕著小船逃離夷州,返回中土。

  他們寧願在中原做一個隱姓埋名的普通百姓,甚至流民。

  也不願再留在這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海外孤島。

  而人才的持續流失,又反過來加劇了夷州的貧困與混亂。

  形成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惡性循環。

  孫權在眾人的呼喚與哭泣聲中,悠悠轉醒。

  他聽著那文臣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著周圍這些跟隨自己大半生、如今卻個個面黃肌瘦、衣衫檻褸、早已失了士人風範的舊臣。

  他們眼中充滿了疲憊、絕望與對故土的深深渴望。

  孫權的心,如同被無數根針扎般刺痛。

  他掙扎著,在周胤的攙扶下坐起身。

  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深深的皺紋滑落。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吩咐道:「去————去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吧————」

  「所有還留在這裡的人————」

  命令傳下,不多時。

  夷州島上尚存的前吳國文武臣僚,約數十人,陸續匯聚到這間簡陋的「王宮」主殿。

  他們大多穿著用島上粗麻、葛布甚至樹皮纖維製成的、樣式古怪的衣物。

  許多人赤著腳,皮膚黝黑,神情麻木。

  與中原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形象判若雲泥。

  孫權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而又因歲月與苦難變得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有愧疚,有悲涼,更有一種大勢已去的徹底無力感。

  他閉上眼,兩行熱淚再次滾落。

  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悔恨與釋然:「諸卿————這些年來————辛苦你們了————」

  「是權————是權對不起你們————」

  他睜開眼,淚眼模糊地看著眾人:「只因權一人之執念,不甘失敗。」

  「妄圖在這海外延續國祚,卻連累諸卿。」

  「背井離鄉,拋家舍業。」

  「隨我在這蠻荒之地,受苦受難,蹉跎歲月,甚至————」


  「甚至埋骨異鄉————權————權之罪也,深重難贖!」

  他頓了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嘆一聲:「如今看來,或許————」

  「或許自當年我們決意浮海出逃,離開故土之時,便已是大錯特錯————」

  「中原一統,乃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我等逆天而行,負隅頑抗。」

  「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笑耳————」

  聽著孫權這番發自肺腑、充滿悔意的言語。

  殿內的眾臣再也忍不住。

  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艱辛、鄉愁與絕望。

  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將,皆匍匐在地,號陶大哭起來。

  哭聲震天,充滿了末路英雄的悲愴與對故國的無盡思念。

  待哭聲稍歇,孫權用衣袖擦去淚水。

  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他做出了最後的決定,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罷了————罷了————」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

  「再掙紮下去,也不過是讓諸卿陪著我這老朽一同葬身於此荒島————」

  「周胤,闞澤————」

  周胤與聞澤連忙上前:「臣在!」

  孫權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準備————起草降表吧。」

  「以我孫權的名義,遣使前往洛陽,覲見漢朝皇帝劉禪————」

  「向他————稱臣納貢。」

  「並言明,我孫權————願獻上夷州之地土、民戶。」

  「懇請————重歸大漢版圖。」

  「使————使島上流離之人,得以返回故土————」

  此言一出,周胤、闡澤等少數核心忠臣心中五味雜陳。

  有終於可以結束這流亡生涯的解脫。

  又有故國徹底滅亡、壯志未酬的悲涼與不甘。

  然而,殿內絕大多數臣子,在短暫的驚愕之後,臉上紛紛露出了難以抑制的、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激動!

  回歸中土!

  回到那個他們魂牽夢繞的、繁華富庶的文明世界!

  這是他們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


  尤其如今漢室在李翊、諸葛亮等人治理下。

  再現盛世景象,四海昇平。

  又有誰不希望自己的祖國能夠完整統一,自己也能夠落葉歸根呢?

  「大王聖明!!」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隨即,贊同與感激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多人更是再次流下眼淚。

  但這一次,是希望的淚水。

  孫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

  不久,以老成持重的闡澤為正使,攜帶者用島上能找到的最好材質書寫的降表順表。

  以及象徵性的貢品,登上一艘勉強還能遠航的船隻。

  升起一面表示歸順的白旗,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

  駛離了這片承載了他們二十多年苦難與掙扎的海岸。

  向著西北方向,那代表著華夏正朔的洛陽,破浪而去。

  孫權目送遠去的船隻,之後迎接他的會是什麼?

  孫權不知道,也已經不在乎了。

  歲月消磨了他的智慧與壯志,眼下的他,只想落葉歸根。

  海天之際,烏雲漸漸散開。

  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射在茫茫大海上。

  仿佛預示著一段漂泊歷史的終結,與一個新的融合的開始。

  驕傲了數十年的孫氏,要低頭了。

  而夷州也第一次正式與中土建立往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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